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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 江谷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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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府对内对外都说是请了两个医女,分别伺候江洛雪和江夫人。
奈何江夫人不领情,白芷报到江兰沚那,把意思说明白,请上门的医女不好就这么遣走,平白让外人看笑话,江兰沚也知道这个长嫂的脾性,就依白芷的意思,把两个医女都指给了江洛雪。
于是封青燃跟墨玉两人就都成了江洛雪的贴身医女,不同于一般婢女,府中其他琐事不用做,但煎药送药的活自然落到她们身上。
封青燃看过药,大多是些温补的,江家母女两人身子弱是弱了些,但也没什么大碍。
按照白芷交待的,她们每日先去给江洛雪送药,等其服下,再跟着江洛雪去送江夫人的药。
江夫人难伺候,她们是有目共睹的,白芷这样安排也省去她们许多麻烦。
这日清早,天又飘起了小雨。
封青燃双手端着托盘不便打伞,便由江洛雪撑着伞,两人一块往小佛堂去。
雨天地滑,她们走得不快,转过长廊,刚闻见点檀香味,江夫人冰冷的嗓音就远远传来:“谷雨。”
封青燃一愣,不知她喊的是谁,还是在说这雨,江洛雪却是条件反射一般把伞丢给了她,想也没想就跑进雨中。
泥渍顿时迸污了雪色的裙角,这一段路不比前头,没铺石板也没埋垫脚的石子,听说当初江夫人不许工匠靠近打搅神佛,小佛堂前的路就‘顺其自然’。
于是就成了现在这样,杂草野花丛生,平日还好,一旦下雨,地上泥泞不堪。
没跑几步,江洛雪脚下一滑,待站稳了,鞋却陷进了泥里,动弹不得。
封青燃单手撑伞,另一只手护住托盘上的药,隔着十几步远,看见站在小佛堂前的江夫人。
檐牙挡着风,雨落不到身上。江夫人抱着臂,嘴角的弧度说不上来是讥还是讽,那眼神很凉,像在看一个与己无关的人,看她在雨里陷入泥泞,局促难堪。
翘头小履上绣着浅粉色的折枝海棠,裹上了泥,脏得已经看不出花样了。
这块地没有花匠修,雨水一冲,冬日的烂草根挟着脏泥把鞋缠得紧,江洛雪已经急得快要哭了。
可是这样拧是挣脱不出来的。
托盘搁在地上,伞挡着雨,淋不着药。
封青燃走到雨中,停在江洛雪身旁,蹲下身,扶住江洛雪脚踝,帮她把鞋履拔了出来,而后再搀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阶前。
把江洛雪送到,封青燃再回头去取伞和药,等她也站到小佛堂前,两人已经手上鞋上都是污泥。
所幸有托盘,没弄脏药碗。封青燃记得白芷的叮嘱,将药递给江洛雪。
雨把前额的发打湿,贴在眼皮上,挡住了视线,但江洛雪没有抹开,她手脏,只能在淅沥不断的雨中勉强睁开眼,小心翼翼的接过托盘,往前递。
“母亲,今日的药……”
封青燃站在一旁为江洛雪撑着伞,听头顶传来一声哼笑。
江洛雪没抬头,半边身子露在雨中,站得像根戒尺一样笔直,一动不敢动。
江夫人在门槛内,站得高,垂下眼皮看人,带着不近人情的冷漠,“江大小姐,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么?”
檐牙的雨滴敲着石阶,也敲打着檐下的人。
江洛雪咬唇,细声道:“谷雨”。
“还记得呢?”江夫人骤然厉声,“江谷雨,你脏成这样到佛堂来,是在打谁的脸呢?”
一记袖风挥过来,封青燃跟江洛雪都没来及躲,再抬头,小佛堂的木门也砰的一声合上了。
冷雨混着苦药泼了她们一脸,那药液甚至还是烫热的。
两人都湿透了,伞已经没有打的必要了。封青燃收了伞,腾出手来收拾满身狼藉。江洛雪没有动,混了药液的雨变得浑浊,不住的从她紧绷的颌角滚落,而她像是个没有情绪的木偶,依旧保持双手递出去的姿势,捧着空托盘,由始至终,没说过一个字。
药碗跌到地上,碎在泥裹的翘头小履边,封青燃蹲下身,这地方泥多,若不趁早拾掇起来,跟着雨水裹到泥里,再碰到雨天,定要扎到脚的。
捡起最后一片碎瓷,封青燃终于看见江洛雪单薄的脊背不可抑的颤动起来,她在雨中艰涩哽咽:“母亲,谷雨知错了!”
雨生百谷,终霜雪。
江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