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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 江洛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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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日头明晃晃的悬照,犹不及这方匾额耀眼。
当今江相的墨宝一字千金,落在卫州的小城里,那就是镶了金的美玉,可遇不可求。
封青燃立在阶上仰望的,正是卫州江府的门楣。
“二位是?”
“请告知莫管家,医女求见。”
江府内院颇大,两人由一小厮引路,入门便是一曲折花苑,阶下石子蜿蜒成道。
府内人丁稀少,穿堂过弄未见三两家丁,偌大的府院说不出的幽静。
“请二位在此稍候。”
小厮说罢便转身离去,二人静候处正是江府中堂前的庭院。
“冷清,冷寂,冷幽,冷……”
眼珠溜溜的转着,转了无数圈,一片芳菲恰入眼帘,墨玉咋舌嘶了声,“我看了一圈,也就这花还有点生气。”
正值春日,院中就数桃花最盛,蓁蓁蔓叶开得如霞似雾。堂前的两人正弥望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内院传来。
“医女到了?”
白芷打内院步出,此时的她是这江府的莫管家。
换了身份的三人立在江府,一时相顾无言,偶尔有几位侍从打身旁路过,终是白芷先沉了口气,淡声道:“我是这府中的管家,你们可以叫我莫妈妈,二位随我来吧。”
江府内院雕栏斗拱,东西两院毗邻,三人行至廊檐缦回处,一阵潺潺的琴音延绵入耳。
晌午的阳光透过雕花石栏斑驳在院中,若说江府幽冷,那此处则更加清幽,不似中堂花圃群芳争粹,深深庭院只一株孤木,不见芳菲之色。
满院只闻得婉转低缓的琴音,玉帘珠垂,帘后,一女子正低眉抚琴。
琴音薄如轻烟,似与院中孤树互诉衷肠,明明是情曲,却闻出几分悲伤来,令人不忍心打断,似一个不小心,它便会随风飘逝。
那是封青燃第一次听这女子的曲调,无人打搅,弦音悠悠拨动,过了好半晌,抚琴的女子才发觉了来者,珠帘一划,一道眸光轻轻瞟来。
杏仁目,罥烟眉,女子生得一副柔情绰态,可惜面上是病态的苍白,连两片唇瓣也像被拭去了血色。
“徐妈妈告老还乡了,这是新请的医女,特来照顾小姐和夫人的。”
白芷站在院子里,连说话的嗓音也不由得压得低低的,她将徐妈妈暴毙说成回乡,说完,引身后两人见礼,“这位是我们江府江洛雪小姐。”
伴着一声有气无力的轻咳,女子眼波朝白芷身后划去,未待她开口,院子里的医女上前来行礼,“青玉略懂些医术,特来此侍奉江小姐和江夫人。”
封青燃隔着微卷的珠帘,望向江家小姐,江洛雪。
江中抚琴煮酒,洛桥拈花听雪。
听闻江洛雪的名字,是当朝宰相江泊远给她取的。
江洛雪并非江泊远所出,她本是江家大房的嫡女。可如今的大房没落,江家荣耀皆系于江泊远一身。
江泊远与江家家主江兰沚皆是二房所出,江家老宅现在的当家人自然也是二房。
江老太爷和老夫人早就不在了,大房没有底气分家,就只能既倚仗着二房,又不甘的憋着股气。
封青燃跟墨玉先面见江洛雪,再由江洛雪领着前去见江夫人。
封青燃原本不明白白芷为何这样安排,直到见到江洛雪的母亲。
江府也就是个三进的院子,按江泊远的官职,这祖宅的规制不算大。尽管如此,西院除了江洛雪住的院子,竟然还在北边辟了间小佛堂。
封青燃一迈进门,就看见半人高的金塑佛像,木鱼声声,檀香袅袅,蒲团上跪坐着一个青布长衫的妇人,头发由一木簪挽在脑后,正背对着她们。
白芷与江洛雪先后说明来意,江夫人都恍若未闻。
四个人在佛堂的门槛边罚站似的站了有一炷香的时间,江洛雪终于鼓起勇气,上前轻唤,“母亲?”
敲了半晌的木鱼声好歹停了。
“当家的又给你送了什么宝贝?你这样着急来献宝?”
语气很温和,甚至是客气的,可一开口封青燃就知道,这佛堂也没把人养出什么禅意来。
江夫人说着扭过头,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皮肤异于常人的白,眉毛也淡,使得那细长的眼尾纹格外显眼,一张薄唇紧抿,嘴角下垂。
随着她转身的幅度,额前一缕霜染的白发露出,突兀的掺在黑发中,让人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悯。
挑剔的眼,刻薄的嘴,又让人有些心疼的白发。
江洛雪被噎得脸通红,难堪的说不出话来。白芷只得上前半步道:“原伺候洛雪小姐的徐妈妈告老还乡了,家主寻思,小姐身子也不好,干脆给小姐添补个贴身的医女,既能服侍,也能给小姐调养身子。这不一下子挑了两个医女来,就想着领来给夫人您瞧瞧,您看上了哪个……”
“我这庙小,哪里放得下伺候的人?家主什么时候能开恩,给我头顶多分两片遮风雨的瓦,不求多大,比下人容身之所大,我就很知足了。”
封青燃进来时就发现了,其实西院有现成的厢房,可江夫人偏要住在小佛堂里,吃睡都在这,地方自然狭小。
若是依了她的意思,那江家半个宅院都要改成佛堂,变得不伦不类,若是不给她扩建,传出去,就是二房当家,苛待大房寡母。
白芷知道江夫人难伺候,不接她话茬,只笑笑,不再说什么了。
江夫人也笑,却是冲着江洛雪笑的,“家主请的医女果然管用,我瞧你今日气色不错,吃饱了,也喝足了吧?我看你这样忙,你爹的香也不用上了,反正我一死,谁还记得他江家大郎在犄角旮旯里还有个牌位呢。”
江洛雪本就是个面子薄的,一听这话羞愧难当的低下头,疾步迈进小佛堂。
江洛雪父亲的牌位居然不在祠堂,而是单独供奉在这小佛堂里?
封青燃与墨玉一直规矩的站在外头,看不见佛堂里更多的摆设,只见江夫人说完话就背过了身,木鱼又响了起来,这是在逐客了。
白芷也不在那碍眼,领着两人行了个礼就退下了。
“原本大房的牌位也该摆在祠堂,可你们也能看出来,江夫人这性子,软刺扎不死人,可也必不叫人痛快的,她非要把丈夫的牌位摆在佛堂,把自己也圈进去,谁能奈何她?……”
封青燃跟在后头听着,江家的这些琐事原本与她无关,可她既然进了江府,也不在是事外之人。
“姨娘。”封青燃打断了白芷的絮叨,问:“江洛雪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白芷一顿步,回忆了一下才说:“我那时还没进江府,但听说是打仗时被活活饿死的,尸体被背回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出人形了。”
“难怪咯。”墨玉恍然:“我听老人说死人以香火为食,她丈夫是饿死的,所以鞭笞着女儿日日去上香。”
倒是情理之中,可封青燃想的却是,江洛雪父亲这种情况,通常是人马被围困住,那么,饿死的不会是一个人,到最后,甚至残忍到同类相食。
如此,她不由得怪道:“姨娘,当年是谁把江家大郎的尸身背回来的?”
西院这块背着光,穿堂的风有些凉,把檀香味吹淡了。
“是江家二郎。”白芷脚步定住,转回身,一字一顿道:“当今的宰相,江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