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燃》风轻燃

20、20 代价

　　妇人被识破后露出凶色，却并不再阻拦二人，反倒剑走偏锋的往窗口奔去。

　　封青燃方才就觉察奇怪，一间存放草药的厢房，应当保持干燥，晨间湿气重，不该开窗，可这间厢房的窗户半扇掩，半扇开。

　　窗外一株石榴树已结了花苞，灼灼的色彩浓艳出几分诡谲。

　　军中长大的孩子从小就知道兵不厌诈，在迈进医馆之前，两人已暗中观察了许久，不曾发现分毫异样，但若真有人苦心孤诣的给她们设局，又怎会只用一个半老的妇人？

　　“墨玉，快拦住她！”

　　一阵刺耳的掀撞声，两人借着推翻的桌椅将妇人截在窗前，妇人伸手没能够着窗棱，转头抽出匿于墙角的刀，阴恻恻骂道：“两个死丫头，不自量力。”

　　袖口凶器毕现，妇人目标明确，刀刀都是冲着封青燃去的。

　　墨玉旋即拔出短柄刀，刀锋相抵，妇人仗着利器逞凶，没想到两个姑娘竟也会武。

　　军中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不习武呢，人家姑娘学女红时，她们就在玩兵器了。

　　可吃亏就亏在墨玉手中的刀太短，适合偷袭，不适合搏击。刀短一寸，险一分。对面刀都伸到脖颈了，墨玉还没够着妇人的衣袖。

　　剑拔弩张之际，墨玉受阻跌倒，眼看着刀从手中滑出，封青燃刚欲去捡，一个脚风兜面灌下，短刀被妇人抬脚向后踢至门槛处。

　　妇人持刀拦于门前，封青燃出不去，只得慢慢后退，只见一道雪亮的光晃过眼底，妇人举刀猛地朝她刺来。

　　忽然，四周死寂，行凶的妇人猛地定住，目中一瞬流露出复杂的惊骇与难以置信，她艰难的回头，却没能看见身后的人，就重重的俯面栽了下去。

　　妇人到死都不知道，被她踢开的短刀顺地转着圈，被一穿着素衣的足履踩住。这人捡起了刀，比妇人下手更快，更狠。

　　短柄刀深深的插入妇人的后心，一刀毙命。

　　鲜血从妇人身下迂出，延着地面滚爬，屋里谁也没说话，连吃痛爬起来墨玉也难得没骂上几句。

　　在那过分安静的片刻里，素衣妇人终于揽着裙裾走了进来，封青燃脑袋嗡的一声，眼前这张面孔能叫她压抑的心绪瞬间崩溃。

　　虽只是初见，却是再熟悉不过的容颜。

　　白芷与白芨两姐妹是张家的家生子，当年，封青燃的母亲张氏出嫁，白芷作为陪嫁丫头跟着入了封府，而白芨则留下照顾已经致仕的张老爷，同时跟着管家一块经营药材生意。

　　两姐妹天各一方多年，至死都没有见面。

　　因此，鲜少有人能记得，张家还有这么个人物。

　　哪怕是世交，知道白芨在卫州有个妹妹叫白芷，也并不知道，她们其实是一对双生子。

　　因为两人从未同时在众人眼前出现过，就连封青燃，也是白芨在临行前才告诉她，见到白芷就像见到自己。

　　因此，当那行凶的妇人自称是白芷时，封青燃与墨玉立刻就识破她的谎言。

　　“姨娘！”

　　封青燃上前一步行礼，一双手颤抖的伸来，想扶她，又不可避免的带着几分难言的局促。

　　“小姐这般，就是折煞我们了。”

　　白芷没能说出话来，倒是跟着白芷一道进来的，医馆的掌柜开了口。

　　墨玉一下就认出这把嗓音，这不就是昨个晚上凶巴巴说“关门”的那位。

　　“小姐，雁北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是老管家及时通知我赶来的。”

　　白芷艰涩的说着，望向身侧。

　　原来这医馆的掌柜是从前张府的老管家，封青燃恍然转圜过来，她来之前，只知医馆并非张家产业，故而九爷来到这里，也只封了张府和张家名下的铺子。

　　可是掌柜的关系摆在这，张府被封，唯一剩下的独善医馆反倒为盯梢提供了便利。这无异于把其他洞口都堵死了，只留这一个入口，盯死这处，擎等着瓮中捉鳖。

　　城门外重金悬赏的布告再次闪过眼前，封青燃骇得说不出话来，而掌柜的话也验证了她的猜想。

　　“医馆这打从封帅出事之后，一直有人监视，昨夜小姐突然造访，老奴不得已将你打发走。城里左不过就那几家客栈，我想小姐总要投宿的，便差了人去候着。后来摸清小姐住宿后，我前去与白芷商议，到底是不敢贸然与你相认。”

　　“一来，我不识小姐容貌，更何况小姐昨日还是男装。二来，白芷现在的身份也不便轻易露面，我们唯一确定的，便是白芷的容貌小姐应当认识，因此，我悄悄塞了封信，未言明时辰，实则白芷早已在酒楼醒目的位置等候，只盼望小姐能自个认出她来，也好消除我们的顾虑，岂料后来……”

　　墨玉一个激冷，“后来又有人送来一封信？”

　　掌柜捶胸叹气。

　　后来的事便可想而知了，两人昨夜惊动了监视的人，他们亦料到二人要投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往每家客栈都送了信，只等她今日自投罗网。

　　“幸而小姐容貌并不似通缉的画像，加之你昨日又是男装，以至于这妇人也摸不清小姐的身份，否则……”

　　管家说着，转向窗外的面色也不禁暗了下来，封青燃眼角猛的一跳，低声追问：“否则如何？”

　　过午的阳光落在窗上，半面金光，半面昏黄，将屋内的光影叠加的莫名诡谲。

　　“街对面候着几十个侩子手，快刀杀人如麻，召之即来！”

　　封青燃忍不住朝窗外望去，初春的冷风乍然裹身，侵得人骨缝发寒。

　　“不可！”

　　窗前妖艳的石榴花在视线里猛的一晃，封青燃下意识去推窗的手，被一路撞翻桌椅奔来的白芷死死的捉住了。

　　“这半扇窗切不可开，这是暗号，一旦两窗全开，后果不堪设想。”

　　白芷的音调气息不稳，从她惊慌的瞳孔中，封青燃可以想象得到那‘后果’有多严重。

　　杀机头一回逼得如此近，封青燃心惊得扑扑直跳，这跟那悬赏的重金一样，绝非朝廷的手笔。

　　有人布下陷阱，要将她兄妹二人杀绝。

　　“小姐先走，这里交给我们吧。”封青燃从白芷的语气里读出一丝哀求的意味，或许，还有那么一丁点难以言明的情绪。

　　封青燃已经意识到，她今日不该来医馆，留下除了添乱，半分用处也无，她只能走。

　　封青燃捧着伙计备好的一包白芷草药，按照叮嘱，装作若无其事的走出医馆。

　　街头，金乌高悬，刺拉拉的白光照得她睁不开眼。

　　白芷只叫她先行离去，不愿意过多透露一句，可的走着走着，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封青燃不由得站住，“墨玉，你说，白芷姨娘缘何会知道那么清楚？”

　　“小姐指的是什么？”

　　“那半扇窗！”

　　白芷怎么会知道窗户一旦被开，后果不堪设想？

　　封青燃想不通，这不合理，若要知晓这等隐秘的杀机,除非……

　　无数个念头闪过，长街上骤然蹿起的尖叫蓦地打断她的思绪，医馆的楼层不高，二楼恰笼在一片亮彤彤日影中，封青燃回头，惊惧的发现，那半扇窗，被推开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极快，快到叫她来不及思考，蜂拥逃奔的人群背后，一群黑衣吸血蝙蝠般往医馆里扎。

　　周遭惶恐的叫嚷声不断，长街上的人像被马蹄驱赶，没头没脑的只知疯跑，两人在受惊的人群中踉踉跄跄的逆行。

　　封青燃拼命挤到最前头，白芷与掌柜还在医馆里，她不能就这样走了。

　　好不容易穿过一拨又一拨人墙，待她拨开乱蹿的人群，竟意外的看见白芷从医馆的正门徐徐步出。

　　掌柜不知去了哪儿，在黑衣杀进去之后，医馆周边不闻人声。

　　封青燃轻轻喘着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方才白芷说窗户一旦开了，后果不堪设想，她有留意掌柜的神情，虽然白芷没说会有什么后果，但看掌柜的反应，不像是不知。

　　到底会有什么‘后果’？

　　为什么白芷好端端的走出来了？

　　掌柜又去了哪？

　　“走。”

　　白芷在乱窜的人群中抓住她手，可这一回封青燃没有遵从。她不是垂髻小儿，不需要被遮掩得不知世间险恶，无论是什么，她都该去面对。

　　封青燃挣开手继续朝着医馆走去，陡然间，变生肘腋，她才迈开两步就死死的定住，身后追来的墨玉的呼喊以及长街上翻滚的声浪皆在那一刻被一道坠落的巨响覆住。

　　卫州长街上的风也恍如从雁山一路吹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在她鼻尖卷起浓重的腥味。

　　也许比起雁山万骨烈焚，这不过九牛一毛，却生生目睹在眼前。

　　石榴树下，管家的尸体被丢了下来，血淋淋的头颅顺地滚。

　　手不知该放在哪，唇不自觉的抖动，喉咙也噎住，发不出声来，封青燃只能如路人般无助的站着，望着……

　　这是她走错一步的代价！

作者有话说

　　202605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