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逢夏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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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边一弯腰老树，阳光穿过叶隙碎了满地。
乔随原在块石头上坐下，小腿浸在水里，手捧着一瓣新鲜红嫩的西瓜，咬下去满是凉丝丝的甘甜，相当解暑。
奚远坐在他背面，乘着浓绿的阴凉，偶尔有游鱼顺着清水游过，下午的时光慢慢消磨，倒也算惬意。
乔随原往后一倚，靠在男人的背上，感慨道：“总算不热了，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啊，待多久我都愿意。”
奚远任由他倚着，道：“你不是念叨了好几次想恢复灵力吗？”
“忽然不想了。”乔随原看着上空蔚蓝的天际，簇涌的层云，笑了笑，“你呢，怎么也一点儿也不急？”
奚远说：“像一个人寻常人一样生活，也算是不可多得的体验。”
“是啊，管他有的没的。”乔随原说，“及时享乐再说。”
他一弯腰，眼疾手快地从水里捞出一条鱼，“晚饭有着落了！怎么处理这鱼，是清蒸糖醋还是红烧？”
奚远回目一看，那鱼滑不溜的，鱼尾甩了乔随原满脸的水，几乎快要滑出掌心，他便伸手帮对方去抓，两个面对刀光剑影岿然不动的男人，这会儿对一条鱼一阵手忙脚乱，险些让它逃回水里。
“总算抓住了。”乔随原松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他和奚远的手掌都紧紧抓住那条鱼，交叠在一起，奚远的手掌比他大一点，骨节分明，泛着玉石一般的温润感，这样一看倒像是对方覆盖住了他的手。
他看了一眼，对方也正注视着两人的手掌，看面色不知在想什么，一时间仿佛他们的注意力都不在鱼身上了，乔随原顿了顿，说：“嗯，回去晚上做鱼汤，你先松开？”
奚远正打算收回手，奈何这条鱼再一次挣动起来，两人只好保持着动作，僵硬地一步步挪到岸上才松开。
带着鱼回去，乔随原说：“我下厨，你还没有吃过我做的菜吧，我以前的时候，还没有辟谷，整日里有一顿没一顿，处理起来鱼啊虾啊野味啊，可有一套了。”
“那是很久之前了吧。”
“对，还没有入仙门之前，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奚远摇了摇头。
“我是放牛的，就在天虞山一带。”乔随原笑起来，“想不到吧？”
奚远向来不把身份一事看在眼里，说：“想不到。以前外界围着你有很多议论揣测，王侯将相达官显贵，未曾想是出身微末。若是算起来，那时候你应该才十多岁吧？”
“是啊，有幸得见我师父他老人家开山立派，一剑断渊，何等威风。”乔随原说到这里还比划了一下，“自此之后，剑心长存。”
“你亲眼目睹？不会你当时正在山上放牛吧？”
乔随原一拍手，“这都能猜到，厉害啊奚阁主。没错，我当时正在山上，恰逢山崩地裂，石破天惊……”
奚远揉了揉眉心，“说正经的。”
“很正经。”乔随原说，“因缘际会，着实夸张。那一剑，把我和隔壁村庄秀才家放羊的隔开一道深涧，逾越千丈。”
“对了，隔壁村庄秀才家放羊的，就是我师兄，姓温的唯一那一位。”
“……”
“好吧，说正经的。”乔随原道，“师父他老人家上村里讨碗茶，我说这是一个人情，他就收我为徒了。”
奚远实在无奈，道：“那温掌教呢？”
“讨得就是他家的茶，我给端的，当然是先收他为师兄了。”
奚远无言以对，比起虚仪天千挑万选难出一个弟子，霁桓真人这作风未免也太随意了。
“那时候村子人人大字不识一个，唯一的秀才是温景岑他爹，他便也跟着整日读书，连放羊挑水也读，别的小孩都觉得他是异类，我很早就认识他了。村子阻隔数座大山，道路不便，挑一桶水要走一天一夜，师父断渊之后引水连路。”乔随原说到最后，微微一叹，“可惜……”
奚远知道他在可惜什么，霁桓真人去的太早了，当初霁桓真人是世间为数不多的顶尖修士，即使立于剑道巅峰，从不停下越过高山的脚步，上虚仪天挑战帝君，一战身死冥漠之都。
上一辈的风云人物都目睹了这场惊世决斗，各凭实力，九天上下皆是剑影，天地动荡。霁桓真人为战而死，大概剑修的宿命，旁人不便多说只做感慨。
回到别院，乔随原把鱼放在一边，先洗了洗手，拿起菜刀在手里一转，把葱蒜椒切得大小一模一样。
听啸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他的身份和外貌都与常人不同，不便外出露面，经常待在独自待在别院，正手臂搭在腿上，默默地看着他动作。
乔随原暼见灵貂鬼鬼祟祟地趴到盆边，正对着里面的鱼流口水，说：“给它找点别的东西喂，这鱼估摸着还不够它塞牙缝。”
灵貂被听啸拎开，还不甘心地朝鱼伸爪子。
待到暮色四合，乔随原先给听啸盛了一碗，听啸低下头，鼻梁格外高挺，面容轮廓深邃，眼睛里泛着墨蓝，似乎是新奇，像是触碰弥足珍贵的稀宝，轻轻闻了闻碗里冒出来的香气。
接着，他用食指揩了一下汤汁，往嘴里放去。
乔随原拉住他的手，无奈地说：“用勺子。”
他再出门找奚远，问他：“待会要不要给四娘送一碗？”
奚远正拿一块布，细细擦拭那块玉佩，可以看出是精心保管，只是时间太久难免有些磨损，见他来了，便将玉佩扣回掌心，走上前，颔首道：“等会我去送。”
两个人便坐在门前，对着渐渐沉没下去的夕阳，各捧着一碗鱼汤，乔随原问他：“味道怎么样？”
奚远喝一口汤，满是鲜香的滋味久久不散，他微微眯起眼睛，“嗯。”
“就一个嗯？我可是把大半鱼肉都盛给你了。”
奚远自若道：“还有一件事，别忘了你之前说要缝给我的布偶。”
乔随原：“什么？都喝了我的汤还计较这些小事？”
“既然应下了就不能反悔。”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奚远去给四娘送鱼汤，乔随原也跟着一同去，正院厅堂里奚秉年正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桌上是一沓账本，身边跟着一位账房先生，他正在跟人吩咐店铺里的事，“米价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压了，从北面河道运上路，这段时间忙，回头我让奚佐进城跟你处理……”
奚远听见他们的话，心生疑惑，奚秉年生意繁忙，却为何会远远住在往来不便的山上。
奚秉年一抬头看见了他，连忙满脸堆笑地道：“劳烦您费心了，唉，这为了治病啊家里的银子都快耗光了，近些年米行就又不景气，我这可天天犯愁……”
乔随原看得发笑，奚秉年在奚远面前透露穷气，明摆着是想从对方那里讨来银子。
奚远淡声道：“确如您所说，请一个大夫或是懂得仙术的药师价钱高昂，我记得寻常修士替人诊治少说上万灵石，您觉得请虚仪天弟子需要多少灵石？”
奚秉年立刻不谈钱了，讪讪地道：“这是哪里的话……您请进您请进，四娘还在里面等着您呢，好说歹说也是一家人嘛……”
奚远绕过他，朝里面走去，四娘的病情逐渐好转，脸上有气色多了，见到鱼汤惊喜地接过来，眉梢眼角都露出了开心，又小心翼翼地和他们道谢。
喝完以后，奚远便帮她施针，四娘乖乖地躺回榻上。
屋里一片静谧，乔随原知道治疗的过程一定很不好受，却未曾四娘这样柔弱的小女孩一声痛都没有喊，只是眼角慢慢地淌下一滴滴泪水，无声无息，浸湿了被褥。
他走过去，四娘圆亮明澈的眼睛看着他，他说：“今晚好好休息，你整日里待在屋里想必很闷，明天带你去山上玩。”
四娘微微一动，扎在额边的一根针也跟着晃动：“真的？”
乔随原笑，“不假。”
“可是我走路很慢，走多了更慢……”
“也是，山路崎岖，你要是累了走不动了，那就让奚远抱你去，怎么样？”
四娘的视线落在奚远身上，小声唤道：“大哥。”
奚远将剩下的针收回布包里，头也不抬地道：“好。”
四娘弯起眼，稚气的脸上露出一个明晃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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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天，跟着去的不止是四娘，她趴在奚远的肩上，好奇地看着别院里的听啸，“你的眼睛？”
她比划了一下听啸额角的兽纹，“这是什么？”
听啸抱臂而立，除了乔随原他对旁人一概冷峻，并不答话，只有肩头的灵貂冒出头，爪子揉了揉毛绒绒的脑袋。
四娘啊一声，指着灵貂两眼发亮，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乔随原没有管他们，对奚远道：“看来跟过来了一条尾巴。”
别院门边，悄悄往里张望的人，是偷偷尾随过来的奚佐，他蹲在草边，忍住了围着他叮咬的蚊虫，却意外地看见了一道身影，正错愕地瞪大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点时，那肩披狼裘、身着武袍的男人回过身来，视线无比精准地落在他所在的位置。
奚佐惊慌地倒抽一口气，刚想转身逃走，可瞬间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撼动的巨力把他提了起来，整个人悬在半空，随即剧烈地窒息感传来！
濒临死亡的恐惧席卷向奚佐的四肢百骸，却无法挣动，这时候，他隐约听见一道声音：“听啸，放下他。”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逢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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