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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逢夏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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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四娘安睡以后,两人才一前一后地走出别院,远方蝉鸣寥落,黑夜像是化不开的墨,依稀可见角落里栖落的萤火虫穿梭在婆娑竹影,微芒一闪一暗。
乔随原放慢脚步,踢开地上的小石子,先前被蚊子咬过的脖颈还在发痒,他随手挠了挠,有些出神地想着事情,突然听见前面的奚远回身喊了他一声,不小心使大了力道,脖颈侧传来火辣辣的疼意,他嘶了一下,捂着伤处蹲了下去。
奚远当即走到他面前,“我看看。”
乔随原没起来,埋着脑袋,“没什么。”
奚远便也半蹲下身,半膝支地,乔随原有限的视野看见他手里拿的一盒药膏,明白了自己身上的红包早被他看见了,之前对方开药柜就是为了取药。
“只是上药而已,方才说的话,若是惹你不高兴了,我不再提便是。”奚远说,他转了转木盒,声音有些低,“但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乔随原慢慢地松开手,脖颈倒没有被他抓烂,只是留下了两道红痕,擦破了一点皮,在白皙的皮肤格外显眼。
他盯着边角布着青苔的地面,又伸手去磕了磕那块小石子,感受到带着温度的手指落在他脖颈上,轻轻揉开药膏,伴随着对方似有似无的气息,一阵说不出的酥痒。
他忍着抖脖子的念头,一边在想怎么这么慢,一边把偏离的目光收了回来,看着奚远,对方的眼眸像是近在咫尺的星辰。
乔随原神使鬼差地冒出一句:“我……也没不高兴。”
果然,奚远看向他,乔随原又在想,这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还真专注,指不定可以摸摸。
“那就好……”奚远顿了顿,还是道,“其实你说过,虚仪天人从不刨根问底,可又何止是虚仪天,有些话、有些不解或者误会,如果当时错过,恐怕很多人,都不会选择再开口了。”
“时间一久,就会变成隔阂。”他轻声说,“而这种隔阂,心知肚明却难以消除。”
乔随原知道,奚远不是一个话多的人,这个夜晚对他说的话,想必已盘踞在心头已久。
“也许是我太过狭隘、斤斤计较,但对你,我还是希望能够坦诚相待……无论过多久,我都有耐心等。”奚远拿着木盒,脸上的神色没有变化,掌心却有些出汗。
乔随原默默听着,莫名地压在胸膛的重担消失不见,他禁不住地琢磨起来坦诚相对这四个字,对方到底清不清楚背后的意味,这话对他说出口很可能只这么一回,憋不住调侃道:“坦诚相待吗?能与奚阁主有此一说,我实在是荣幸之至。”
奚远抬起一条手臂撑在额角,不自然地挡住了部分神情。
乔随原笑意不止,他想了想,“……想来也是,我们患难之交这么久了,今后若是有事,我保证会和你商量的。”
“我记住了。”奚远颔首:“药还没抹完,手伸出来。”
乔随原把手递给他,奚远便把药膏仔细地抹上去,“还痒吗?”
“好多了。”乔随原说,他腿都蹲麻了,被奚远拉起来,“其实我应该好好谢谢你,算来这一路你帮了我不少忙,这样吧……等回去,我把那个小土狗布偶送给你,当做谢礼。”
他见奚远不语,便凑上前些许,“你要不要?是不是不稀罕?没办法,我身无长物,你若是嫌弃那就算了,下次我再找找别的什么。”
奚远说:“嗯。”
“嗯是什么意思?”
奚远迈步朝前走去,乔随原看不见他的神色,只听对方的声音传来:“稀罕,没有嫌弃。”
乔随原笑了。
盛夏时节,即便窝进了深山,也躲不开火炉般的炎热,奚远一边搜集恢复灵力的草药,一边给奚四娘治病,几天住下来,乔随原却日渐消沉,被晒得像殃了的草苗。
奚远擦干净炉子上的药渣,走进屋子,乔随原整个人窝在椅子里,他已经百无聊赖到用一根椅子腿撑地,剩下三个椅子腿全部悬空,有一下没有一下地摇晃着。
他的腿搁在凳子上,姿势怎么舒服怎么来,一只脚上套着木屐,另一只脚没有穿鞋,白得像羊脂玉,脚趾上高难度地顶着一支大花瓶,颠了一下,然后轻轻朝对面踢去。
他对面坐着听啸,那坐姿那动作学得和乔随原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他的鞋是覆着鳞铁的长靴,稍微和花瓶一碰,唯恐就会把花瓶磕得四分五裂。
好在听啸看起来和他玩了有一阵子,你踢一下我踢一下,还算能控制力道,即便如此,那花瓶依然裂开细微的裂纹。
奚远一阵无言以对,那白釉红蟠螭瓶似乎有些年头,依奚秉年的性子应该是挺宝贝的,若是见到这一幕也不知道会做何感想。
乔随原头也不回地道:“药材是还差最后一样吧,有消息了吗?”
“仞濯真人已经传信过来,寻到了灵草,差昆吾山弟子送来。”
乔随原把花瓶踢给听啸,摆了摆手,放下腿问,“差谁?”
“肖河晏。”
“那就行,算算小半个月应该能到。”
听啸把花瓶向上一踢,用手接住,放在旁边的案几上,不料花瓶已经解脱两个人当球踢的折磨,乍一落座,就噼里啪啦地碎成一桌。
几人齐齐注视着那一块块碎片,静了静,而后乔随原戳了戳听啸,“你收拾。”
听啸也不吭声,连带那张紫檀木雕花小几也一同带出了门,乔随原实在是分不清他是不是去毁尸灭迹了。
他拿起折扇展开扇风,奚远看着他的动作说:“你跟我来。”
两个人走出翠园,朝着山上走去,耳畔尽是喧嚣的蝉鸣声,到了地方,乔随原一看,是一条澹澹流动的小溪,夏日里的溪水格外清凉,水面清澈见底,出乎意料的是,里面浸着一个个圆滚滚的绿皮西瓜。
乔随原意外地看了一眼奚远,“这是你准备的?”
“凑巧发现了一条溪水而已。”
乔随原已经满脸笑容地朝水里跳去,被凉水一浸,整个人轻快了不少,一边卷起袖子,一边弯腰敲了敲西瓜皮,飞快地道:“奚远你放心,此瓜之恩我绝不会忘,等我回头、嗯,等我回去亲自再给你缝一个布偶!”
奚远转过眼,似乎是觉得对方太幼稚,没说什么,唇边露出了不明显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