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仙行》山人道闲

30、逢夏五

　　“据我所知，曾有很多仙门想把弟子送去温掌教那里教导，天虞山中更是无人不企盼亲授，为什么他会收江砚为徒？”

　　“我师兄一直没有收徒的打算，江砚，算是一个意外。”乔随原道，“他没有根基，没有天赋，即使抛开这些和出身，以他的心性，在这条路也走不远。”

　　绕过竹林曲径，两边翠色如流，枝叶间缀着深夜里的露珠，庭院门前挂着一盏灯，几只飞虫围着打转。

　　“二十多年前还是螭兽为祸，师兄下山解救附近的山村，带回了一个染上恶疾的孩子，就是江砚，恶疾就是那种……你上次在京城里见过，就是那种疫病，不过要严重得多。”

　　“那他后来为什么会……”奚远想说是不是和天虞山之变有关，但每每稍微提及，乔随原便讳莫如深，像是横隔他们之间的一道深渊。

　　“我也不清楚，自江砚第一次下山以后，所有的事情便都脱离了轨道。”

　　奚远的眼神微变，抓住了他话里一直琢磨不定的线索，“你不清楚？那段时间你不在天虞山？”

　　乔随原缓缓笑了一下，他侧过脸，眉目线条显得流畅，似是浓墨描绘，睫毛映衬在晕开的暖光里，纤长得仿佛细羽般柔软。

　　他的声音像是叹息，“你还真是坚持不懈啊。”

　　奚远道：“曾听仞濯真人道，人生来一遭，一不能太将就，二不能太糊涂。想来也是如此。”

　　“不将就，不糊涂，那岂不是自寻烦恼？”

　　“若是心甘情愿，烦恼也不算什么。”奚远道，“关于从前种种，无论如何，哪管是千口一调，万声一言，乔随原，我相信你。”

　　乔随原倏地睁大了眼睛，心脏像是被重重一擂，最后这四个字简简单单，他却像是头一回耳闻，“你说什么？”

　　“我信你，天虞山之变并非如传闻那般。这句话我说晚了，再相见的时候，我就该告诉你的。”

　　乔随原换了一只手拿灯笼，手指攥紧了又松开，带着难以压制的局促，他笑了笑，“这话从您这位虚仪天人的口中说出，我还真是不敢置信。莲剑无锋，剑气却可伤人，死在剑下的螭兽和魔修数不胜数，您，怎么看待魔修？”

　　奚远道：“竹影蛇，毒山魈，那些死在我手里的魔修，和你不一样。”

　　乔随原喉头鲠涩，说不出话来。

　　奚远微微仰起头，语气坚定地道：“单我一人认为不够，迟早，我会让整个天下都知道，你乔随原依然是那个举世无双的剑仙。”

　　乔随原手里的灯笼跌落在地，火光溅起无数尘埃。

　　奚远凝视着他，在火光即将烧破油纸的前一刻，才上前弯下腰去捡。

　　乔随原后退一步，有些踉跄，他后知后觉地定了定神，快步绕开男人，一言不发地朝前跑去。

　　直到远离了奚远如芒在背的目光，他才慢慢地缓下来，抹了一把自己的脸，“真狼狈啊……乔随原……”

　　他拖着脚步，回到别院，别院里除了厅堂，分为左右两个屋子，把竹帘放下来，一扭头便见听啸一动不动站在角落里，也没有点灯，身形融在黑暗之中，若不是灵貂在他肩头爬上爬下，还真不太容易发现。

　　“你不用在这守着，看情况，我们要在这里留一段时间，你不若去做点想做的事情。”乔随原说，他把布偶放下，翻了一下被褥，“不过山底下仙驿盟的人来了，不安全，轻易别下山。”

　　听啸走过来，脚步带起护甲碰撞的细微声响，接过他的动作，躬身将凉席铺在被褥上。

　　乔随原看着他，“嗯……要不然，这屋子留给你休息？”

　　听啸摇了一下头，说：“剑灵不用休息。”

　　“我知道，可你现在不是变不回去吗？”

　　听啸看了看床，在另一头坐下，手掌搁在榻上，然后仰头看他，洇着靛蓝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格外专注。

　　他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乔随原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人高马大的，这床躺不下我们两个人。”

　　听啸往后退了退，留下床榻大半的面积。

　　乔随原想了想，道：“算了吧，你这样半夜肯定掉下床，还怎么休息？话说你身上的甲胄摘下来过吗？睡觉也不觉得硌？”

　　听啸道：“不会硌，若是有敌袭可以在第一时间应对。”

　　“山上没有敌人，你放心吧。”

　　乔随原转身向门口走去，听啸却上前一步挡在面前，“主人。”

　　“嗯？”

　　听啸脸上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依旧沉凝如水，偏头看了一眼隔壁。

　　“我不去奚远那边，他也不是敌人。”乔随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出去透透气。”

　　听啸望着他的背影，开口：“或许，不该留在这里。”

　　乔随原直视前方，“我绝不会让一直以来的坚持前功尽弃。”

　　出了门，他也没有走远，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坐下，躺在石板上，望着上空，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件，对着光线细细打量。

　　那是从秣城得来的回荧石，可以用来进入任何人的识海，打开记忆长河的道路，在夜色里散发着微弱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清空思绪，坐久了才觉得有些发困，外面没有驱蚊草，他的手臂和脖子上被咬了好几个包，山里的蚊子又毒，他嘶嘶几声，回去找药。

　　听啸那边没有没有点灯，隔壁奚远的房间也一片黑暗。

　　乔随原绕去药房，建在主院边，棚顶搭着稻草席，翻箱倒柜片刻，他实在分不清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材，正打算转到另一头，却发现药柜狭缝之间，站在一个矮小的人影，无声无息，眼睛盯着他转。

　　乔随原讶异，不是他察觉得晚，是对方太会挑位置，而且身形太小，再大一点都难钻进去，气息非常微弱，需要靠扶着木柜才能站稳。

　　“你什么时候醒的？”

　　眼前的人便是奚秉年的小女儿，奚颐，她很瘦，手脚细得像是柴禾，如同一阵风就能吹倒，眼睛很大很圆，格外清澈，鼻梁上有一颗小痣。乔随原记得同样的位置，奚远的鼻梁也有一点痣，看起来相当斯文。

　　奚颐不说话，伸出手，交过来了一样东西。
　　乔随原接来一看，是个咬了一口的蜜饯，顿时想明白了，这小姑娘下午喝了药，看起来成效不错，估计太苦，晚上偷偷跑来拿蜜饯，可惜才吃了一口，就撞上了他。

　　乔随原：“给我？你不吃了？”

　　奚颐的手指抓住衣角，眼巴巴地把视线从蜜饯上挪开，低头望地。

　　这小姑娘的眉目间依稀和奚远有点相像，看见她，乔随原就忍不住想象奚远小时候，把蜜饯递到嘴边，佯装要吃，在小姑娘忍不住又看过来时，才笑着把蜜饯还给她。

　　“行了，你想吃就吃吧。奚远也没说蜜饯忌口，不过不能多吃，就一个。”

　　奚颐有些小心翼翼，把蜜饯塞进嘴里，也不咀嚼，就慢慢感受着甜味。

　　乔随原故意问她：“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深更半夜还不睡，不怕被饿狼叼去？”

　　“……四娘。”她稚声稚气地道，“我天天睡觉，不困，不怕。”

　　乔随原道：“你知道今天给你治病的人是谁吗？”

　　四娘和他对视，静了数息，忽然抬手捂住鼻子，打了一个喷嚏。

　　她这么一个动作，乔随原才发现她是光着脚跑出来的，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忙把她抱起来，“你也不怕着凉。”

　　四娘安静蜷着，习惯性地伸手抱住他的脖颈。
　　乔随原往主院走去，听见她小声地说：“是大哥。”

　　“你怎么知道？”

　　“以前的时候，听我爹说娘去世之前，一直对大哥念念不忘。”

　　仆从们都下去休息了，还有几个丫鬟倚着门打瞌睡，乔随原不好惊动，便直接从窗户翻了进去，四娘颇为惊奇。

　　“听说你和大哥都会仙术？”

　　“等你病好，给你看看真正的仙术是什么样的。”

　　“好。”四娘朝他伸出左手小指，乔随原从善如流地牵上，算是约定。

　　他把四娘放在床榻上，盖上被子掖好，担心她出来这一趟会着凉，若是加重病情就麻烦了，正考虑着要不要喊奚远过来看看，谁知这时窗户被轻轻敲了两下，打开一看，奚远正站在檐下。

　　乔随原和他对视，有些不自在地别来目光，“你怎么来了？”

　　“听见动静，过来看看。”

　　“正想找你。”乔随原提醒自己别在想方才那番谈话，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奚远便轻轻地翻了进来。

　　今日奚远走的时候四娘还没有醒，这会儿一扭头，她竟然闭上了眼睛，拿被蒙住了脑袋装睡。

　　乔随原哭笑不得，若是旁人的眼里来看，很难想象奚秉年和奚远留着同一种血脉，但如今在奚四娘身上，才寻到那么几分似曾相识。

　　乔随原与他解释了两句，奚远走到床畔，上前给四娘诊脉，他的衣袂垂落在地面上，长发用一根布带绑起，背脊挺拔，透露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冷出尘，过了片刻道：“无碍。”

　　这个时节炎热，不过一会儿四娘便满头大汗，心里冒出一点后悔，又不敢动弹，被对方看出端倪，殊不知奚远全部落在眼里，也没有去揭穿对方的心思，转身向角落里的药柜走去。

　　乔随原便上去把被子揭开，拿扇子给满头汗的四娘猛扇几下，用嘴形对她道：“没事的。”

　　四娘的手捂着脸。

　　奚远转过身来，乔随原坐在床边，四娘在他背后慢慢地冒出头，怯生生地道：“大哥……”

　　她顿了一下，“你回来了。”

　　屋里的气氛一片安静，奚远的目光如若深湖，许久，他道：“早些休息吧，那药加了榆罗草的确苦，再忍一段时间病就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