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卿而已》今非醉

49、弟子

　　折柳怨念地望着乱糟糟的房间地上，拆开来的行李还没收拾完，她就被云弄月拖着去赴洗尘宴。
　　轻步门的饭桌与谈生意的或是云家的饭桌很不一样。不明显，但无论是布局还是围坐的人都散发出一种干净利落的气息，一种直的就是直的、绝不会有圆弧的明朗直接。虽然，这很大一部分是折柳亮晶晶的错觉，武林盟主家可能会是如此，但轻步门已经算是白道中，最圆滑的门派了。
　　折柳远远就瞧见银子门神一般杵在门口，方才铜板相救的灰衣女子一动不动与他对峙。说对峙也不对，那女子肩膀一动，无视少年的紧张，轻轻倚向廊柱，背影慵懒，就等他啥时累了自己走掉。
　　折柳以眼神询问发生何事，云弄月笑了笑，摇着头打算绕道走。诸如此类似乎是司空见惯，路人经过目不斜视，该干啥干啥。云弄月拉着她都快走进门了，银子这时突然转过头，好似才发现他们，小脸皱成一团，嚷道：“少爷你怎么假装没瞧见我？”
　　云弄月瞥了眼灰衣女子，道：“我瞧着你挺忙的。”
　　“谁忙了？不就是十三又找我麻烦……”
　　灰衣女子幽幽盯着银子的后脑勺，回想方才自己不过是请他让个道，就被逮着足足听了一刻的训。银子还在絮絮叨叨地控诉她的恶性，趁他不注意，灰衣女子立刻悄然滑了开去。若不是折柳一直留意，恐怕还要等银子说完了，才惊觉此人不见了。
　　“少爷——”
　　“停。”云弄月抬手，朝门里瞧了一眼，勾唇道：“说了‘少爷’不可乱喊，在轻步门，被让掌门之子唤作‘少爷’，你是要给我找麻烦么？”
　　银子噘着嘴，脸上的表情再说：谁敢！
　　“……枉费我花心思教导你，该学的不学，不该学的全学了。”云弄月扶额，转身进屋。
　　身后银子还在继续不甘地嚷嚷：“什么不该学的，少……你、你怎么也这么说？不可以啦！”
　　银子追了上去，却撞上折柳。他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没和云弄月再说话就跑进屋里去了，她倒是听到小小的一声“抱歉”。莞尔一笑，这孩子还是很可爱的。
　　一进门，折柳看着里面一片和乐融融、激情四射，着实愣了一下。云弄月见她吃惊，小声在她耳边道：“他们可喜欢酒席了，等会儿小心别被灌酒。”
　　轻步门的弟子们很喜欢酒席，尤其是嫡弟子，不论大的小的正经的严肃的，只要有吃有酒来者不拒。不是因为掌门饿着他们了，据小道消息，还是因为他们——懒，能偷闲就偷闲，折柳一度怀疑他们的轻功是怎么练上来的（躲师父躲出来的？）。
　　刚溜走的灰衣女子（外号十三？）坐在角落，丁点儿不惹人注意，仍在第一时间被银子锁定，逮住，继续找茬。
　　主位空着，说明她传说中的义母大人还没来，会不会是不满意她？
　　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充满好奇地瞪着她，没有不善，她又是一愣，直觉这并非单纯爱屋及乌，只是善于隐藏罢了。
　　有趣的人。她竟然没有感到不安。
　　她朝那些人微微笑了一下，除了个别面瘫，对方也都十分有爱地齐齐回她一笑。轻步门果真是个和谐的环境。
　　咯咯一声轻笑，不知从哪飘出来的，很轻，很清，却毫不费力地传进耳里。折柳一看，倒是女子中罕见的清丽。她本来靠着椅背，脸被挡住，这会儿站起来，顿时满室的光都集中在身上。只是站起这一动作，她做出来却似轻若鸿羽，好似脚尖一点边能飘离地面。
　　“弟妹怎么称呼？”女子笑问。
　　“折柳。”她答道。
　　女子慢慢点了点头，优柔一笑，依旧以轻飘飘的声音说道：“我是老大，比起名字，我还是喜欢别人叫我的排行。”
　　她想了想，一扫身后众师弟妹，随即带着漫不经心的浅笑对云弄月道：“哦，皇商师弟，有个问题，我觉得有必要先问你一下。”
　　“……问。”
　　她将视线移到折柳人畜无害的脸上，嘴和眼角的弧度都大幅度增加，欣然问道：“可以玩吗？”
　　“……不可以。”
　　折柳呆呆瞪大眼儿，那张脸是何其无辜，好似方才所言是表示友好、想带她玩，而不是想要玩她。
　　老大闻言，平静地拉直嘴角，转身摊手道：“呐，听到没，不可玩焉。”
　　当即闹哄哄一阵扼腕声。
　　老大粉饰太平，又以温柔至极的微笑问折柳：“弟妹可会喝酒？”
　　折柳谨慎地望着她，不知该说会还是不会，岂料没等她想好，老大就干脆地自问自答：“这样就是会了，很好。”
　　云弄月扶额，“看在师母的份上，今晚别饮酒。”
　　“师母的份上？”老大眨了眨眼，开心道：“那她定会带头的。”
　　呃，他居然糊涂到指望那头脑抽筋的中年大娘。
　　他轻轻叹气，道：“瞧你兴致这么高，大概也不在乎什么醉乡酒了……”
　　老大精神一振，背都直了，义正词严道：“瞧你说的，桌上还有男人呢，大肆饮酒岂不失礼！”
　　她秀手一挥，身后又是一阵扼腕，纷纷对她的专权注意表示不平。
　　这一闹，折柳也不禁完全放了心，呵呵笑得好不开心。她拉开椅子正要坐下，忽觉耳边一阵轻风拂过，反射性抬头，正位上已然稳稳坐了个人。
　　轻、轻功委实玄妙……这接二连三跟表演秀似的，真不知她习惯地来不。这又让她想起曾经云别馆那个悄无声息的侍童小清，现在想来，那也是轻功吧？
　　折柳挂名的义母、云弄月挂名的老师——白敛是个十分精神的娃娃脸女人，端看模样，三十岁都不为过。
　　“来，快让我瞧瞧我那未曾蒙面的女儿。”她笑眯眯地审视着折柳，十分自然地撑着下巴，好似原本椅子上便有个人坐着。
　　折柳呆了一下，很慢、很慢地将眼睛移向她，终于发觉她在叫自己。四周虎视眈眈一片，嘴角一抽，无论如何也叫不出个“娘”。
　　唉，大家心知肚明，不是？
　　“娘，她哪是你女儿？那我岂不得叫她姐姐了！”银子一听，那可不得了，忙放开烦不甚烦的十三，尖声抗议。
　　白母揉了揉耳朵，忍不住叹气：“你若真有个姐姐能煞煞你的风头，还真好了。”
　　银子立即咧开嘴：“你说她？”
　　“自然不是，那你还担心什么？”白母反问。
　　银子张嘴又闭嘴，决定还是继续欺负十三好了，不想回个头，那女人不知啥时就跑对面去了。
　　白母问：“你们介绍过了么？”
　　除了一个咬着筷子嚼花生米的少女摇了摇头，其他弟子要么保持沉默，要么没理她。见白母伤感地叹气，老大好心地回答：“我介绍过了。”
　　“你们这些不听话的孩子……”
　　“算了，师母，我来跟她说罢。”云弄月大概受不了再这么废话下去，抬手一指，道：“折柳，我们来的挺是时侯，师母十三个弟子差不多都在这儿了。”
　　老大笑着点头，击掌道：“你们，都给我起来报下名字！”
　　折柳听完众人懒洋洋的报数，除了一同上路的李敏敏，其余都不认识。
　　“四师妹拜访张盟主去了，九师弟回乡了。”老大补充道。
　　折柳数了数，道：“这才十个。”
　　老大不善算术，苦苦思索一番，才想通失踪的人哪儿去了。她笑道：“喏，敏敏是老七。”
　　“……别叫我敏敏。”李敏敏板着脸道。
　　老大摆摆手装作暂时性耳聋，指了指云弄月道：“喏，你家夫郎不也是一个？十一。”
　　折柳看了看云弄月，点点头，等了一会儿，见老大没有继续讲下去的意思，不禁提醒道：“还有二师姐呢？”
　　此言一出，桌上好几人都流露出尴尬的神情。老大瞄了眼正在喝茶的云弄月，干笑道：“老二啊，她……咳，她跑蓝馆去了。”
　　“哦……原来如此……”折柳也尴尬了，难怪他们一副不方便说的样子，弟子跑去那种地方风流，确实不方便对客人启齿。
　　北漠某地，一劲装女子两肩使劲一抖，狠狠打了个喷嚏。
　　之后他们又闹了起来，折柳几乎插不上嘴。玩笑话满天飞，你说你的我说我的，白母甚至没特意多看她两眼，他俩本应是这顿饭的主角，却没人多给了什么注目礼。连一贯习惯掌握全场的云弄月似乎都不是那般显眼，偏又让人觉得并非是将他们当作了壁花，反像是老早，就已经融入了一般。
　　真是奇怪，他们怎么会如此理所当然地，接受一个人呢？

作者有话说

　　能养出一个抽风银子，就能养出一窝抽风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