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鲸向海》路乔然

13、chapter13 “问你件正

　　宋昊在她对面坐下，从塑料袋里一一拿出啤酒罐：“怎么突然想起要喝酒？”
　　简溪点了点数，搓手：“买少了，八罐啤酒还不够我俩热身的。”

　　宋昊失笑：“今天还想一醉方休不成？”
　　简溪起身，从墙边的酒架上挑了瓶红酒，又跑到窗边的小吧台拎了两个高脚杯。
　　这里的红酒都是江海放的，每次楼下新进一批酒，江海就会各样选一瓶拿过来试尝。

　　“能不能一醉方休我不知道，但尽兴是肯定要的。”简溪说着，用开瓶器灵活撬开红酒塞。
　　宋昊清了清嗓子，提醒：“红酒后劲大，跟啤酒混着喝更容易醉。”

　　简溪挑眉看他：“怎么，还没喝就怂了？”
　　宋昊但笑不语，掰开一罐啤酒先喝了半瓶。

　　简溪见他这么利落，也仰头干了大半罐：“这次月考忘记跟辣条来赌钱的了，换个手机屏幕大出血。”
　　宋昊点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她：“成绩还没出来，现在打赌还来得及。”

　　简溪笑，推开他的手：“问你件正经事。”
　　宋昊微抬眉峰，一副你竟然还有正经事要问的调侃表情。

　　简溪笑了笑，脸上的表情淡薄遥远，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简溪说着，又猛灌了大口啤酒，像是在为接下来要说的事鼓劲，“我顺走了你钱包跟手机，你怎么没报警，最后还帮了我。”

　　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这件事，宋昊捏啤酒罐的手凝了半秒，轻微的“啪嗒”的声从罐身传来，清脆干净，就像那年的阳光，回忆起来都带着软蓬蓬的气味。

　　——
　　三年前。

　　参加完中考，升入理想中的高中，对每个十四五岁少年来说都件充满希望，欢欣鼓舞的事，对简溪来说，这却是她人生噩梦的开始。

　　父亲为了他的梦想，选择继续留守南苏丹，这是身为军人的最高荣耀。
　　为了这身荣耀，他忽视了这些年来跟母亲几近坍塌溃烂的夫妻关系，逃避了一个父亲肩上理应承担的责任。

　　母亲对这种苍白的夫妻关系心生绝望，在简溪中考结束第二天，留下三千块钱，无声离开，不知所踪。

　　人生就像过马路，不是遵守规则就能高枕无忧，指不定哪天就会被撞死在人行道上。
　　简溪没被撞死，却恨不得自己被撞死。

　　自打她有记忆起，便知道父母关系不和。
　　纵使父亲常年呆在部队，一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却次次都会大吵大闹，锅碗瓢盆，花瓶器皿，家里能摔的东西全都无一幸免。

　　以前简溪真的无法理解，这样彼此仇恨，一见面就指着对方鼻子互相咒骂的两个人，到底是怎么结为夫妻，组成家庭的。

　　这样的生活从小学伴随她到初中，她成为家中最不起眼的存在。
　　她记得六年级时有次下大雨，暂时回不了家，她在离学校近的同学家住了一夜，母亲照旧不闻不问，像是生活中没她这个女儿一般。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读书，试图在成绩上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她将每年得的奖状跟证书都贴在客厅最显眼的墙面，从上到下，满满当当，看的人眼花缭乱，却得不到母亲半句夸奖跟丝毫注目。

　　她有时候甚至会胡思乱想，会不会是因为自己不是男孩，或者因为自己本就不该到来，两个人迫不得已奉子成婚……

　　直到母亲怀揣三千块钱弃自己而去，生活仿佛成了一个终止，也给了她这么多年的生活一个解释。

　　被压抑，被无视，被抛弃……
　　所有情绪一朝爆发，就像烈火，不仅燃烧消耗自己，还会灼伤他人。

　　她剃光了头发，抽烟喝酒打群架，跟学校里早就退学的小混混勾肩搭背，坐在街边冲漂亮姑娘吹口哨。

　　把父亲教她的防身术用来偷鸡摸狗，成功后竟然还会沾沾自喜，一次次地突破自己寻找更刺激的生活方式。

　　她觉得只有那样自己才算真实地活着，哪怕被打的鼻青脸肿，身体还有痛的知觉，却没看到，自己在一点点的坠落，像被剪断提线的木偶，了无生气。
　　直到遇见了宋昊。

　　那时候的简溪性格又野又烈，被群殴的打断胳膊也没见她低过头，唯独肯对宋昊俯首帖耳，原意喊他一声老大。

　　那天决定对他下手的时候，简溪早已身无分文，刻意在他周围逗留许久，各种角度打量，试图寻找最好的机会动手。
　　宋昊当时正坐在网吧里打游戏，注意力很集中，所以简溪得手的很容易。

　　怀揣着别人手机钱包快速跑开时，简溪一颗心似鼓点砰砰乱撞，直到筋疲力尽才停下来，攥紧衣服大口大口地喘气。
　　怀里顺来的东西像刚出炉的铁烙，熨的她胸口闷烫。

　　太阳穴处像是放了块铅，沉重的羞耻感坠的她脑袋发疼。
　　简溪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有这么一天，偷鸡摸狗，不知羞耻地做着曾经唾弃的事情。

　　花了很长时间平复心情之后，简溪能想起第一件事就是去附近的小餐馆吃碗热汤面。
　　钱包里放了不少现金，还有主人的身份证跟几张重叠放着的一寸照片。

　　宋昊，男，十五岁……
　　看到这里，简溪眼皮一跳，钱包主人只比自己大一岁而已。

　　鸡汤面快见底时，突然有人在简溪对面的空位置上坐下。
　　简溪下意识抬眸望去，一个略有些熟悉的面孔，像是在哪里刚见过……

　　空气有两三秒的停滞，简溪丢下筷子拔腿就跑。
　　哪知双腿刚迈出面馆，便被人从身后按住，双手反剪大力控制，半分也动弹不得。

　　简溪又慌又乱，奋力挣扎：“你干嘛！松手！”
　　男生腾出一只手，将她口袋里的钱包手机拿出来，随后才将她放开。

　　简溪捂住被攥的皮肉发疼的手腕，这才突然想起，他好像就是刚刚被自己下手的目标！
　　这次没有丝毫的犹豫，女孩转身就想溜，不过男生的速度更快，拽着她的卫衣帽子又将她给拉了回来。

　　“埋伏那么久偷来的钱，就为了吃一碗面？”男生的声音谈不上低沉磁性，语气却很稳重，听起来清爽舒服。
　　女孩埋头不语，嘴唇抿的死死的，唇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白色。

　　“你身手不错，可以当我的陪练，我给你发工资。”
　　这句话落下来后，简溪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诧异抬眸看他，震惊的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松开她的卫衣帽子，男生从钱包里数出六百块钱塞到她口袋里：“这是定金，以后每周六上午，时代门口碰面。”

　　——

　　宋昊酒量好，属于很难喝醉的那种。
　　曾经简溪他们三人统一战线，都没能将他喝趴，反而这边个个吐得稀里哗啦。

　　所以此时的宋昊看上去没什么事，简溪倒是开始犯晕了。
　　她单手举起啤酒罐，双眸紧紧凝着男生：“你说说，到底是为什么？明明可以直接把我送往警局了事，还非要想着帮我。”

　　宋昊直视她的眼睛，在如纸白的灯光下更显眉眼漆黑。
　　“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他笃定的语气，倒是让简溪神色一愣。
　　从没有人这么当面告诉过她，你不是那种人，一切只是迫不得已。

　　简溪垂睫笑了笑，眼眶莫名有些热。
　　薄铝易拉罐在她瘦长的手指间哗啦作响，简溪抬手，与他手中的啤酒罐碰了下，仰头一饮而尽。

　　可能是宋昊心思敏感，也可能是关于简溪。
　　只要她在情绪上有轻微的起伏，他总能轻易察觉出来。

　　男生抬手，大掌覆上她头顶，安抚小孩子般轻揉两下。

　　她以为，自己作为被选中的猎物，自始至终都是被监视的那个，其实不然。
　　进网吧的第一眼，宋昊就注意到她。

　　他从没见过皮肤这么好的女孩子，很白，很冷，像坠落时的雪花，像寒风中晶莹剔透的冰凌。
　　那双眸子清黑透亮，神色冷寒生人勿进，眸底燃着烈火，烧出蓝色的光焰，有点玉石俱焚的毁灭感。

　　所以，当他察觉到自己才是她百里挑一的猎物时，心里甚至莫名有些兴奋。

　　他故意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游戏上，在她得手离开后也快速跟了上去。
　　当看到她拿到钱的第一件事竟只是去吃碗热汤面，心底划过一抹特别的感触。
　　她不是那种人，她的生活也不该这样。

　　往事总能触到人内心深处封存已久的情绪，回忆起来，心生感触。

　　简溪今天喝的有点多，透白的眼皮泛起薄薄的绯红，眼神迷离。

　　她一手斜支着脑袋，另一只手用指甲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弹着高脚杯。
　　“这么多年我就搞不懂一件事，你说……那些管生不管养的父母，他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宋昊被问的心一跳，有种七十码速棒球迎面击来不知如何接手的感觉。
　　父母这个话题一直是简溪禁忌，若不是情况特殊，没人敢在她面前提及，没想到今天她会主动开口问自己。

作者有话说

　　O(∩_∩)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