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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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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长达三天的运动会,校园重新归于沉寂,学生们继续畅游知识的海洋。
钰城的天气开始转冷,天气预报说最近都是雷雨天,出行最好自备雨伞。
青葵补完课坐车回启龙,刚进小区就被一颗豆大的雨滴砸中,随着天边忽起的闷雷,由小转大也不过短短几分钟。
雨滴泅湿青石板,汇聚成涓涓细流。
青葵用手挡在面额,急忙往小区里跑。
她拉开密码门窜进去,运动鞋在白色瓷砖上踩出一个个鞋印。
浑身湿透,发尾不断滴着水。
电梯不断攀升,最后停在七楼。
青葵站在门前摸钥匙,隐约听见屋子里传来嘈杂的交谈声。
她顿了顿,将钥匙插入锁孔,旋转半圈开了门。
一开门,扑面而来的酒臭味,男人们粗犷沙哑的声音瞬间清晰起来,夹杂着酒瓶相撞的脆声。
她尽量放轻动作,稀释着自己的存在感,准备溜回房间,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男声。
“老青,这是你的女儿吗?怎么也不介绍一下。”
青葵浑身一僵,转头对上男人直白露骨的目光,像吐着红信的蛇,一寸寸打量过她的身体。
她的衣服被雨淋得湿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胸前勾勒出美好的弧度。
青绍华难得朝她笑,“青葵过来,喊叔叔。”
青葵眼观鼻鼻观心,低低地喊了两声叔叔。
男人咧了咧嘴,露出满口黄牙,拍拍身旁的座位,“小葵,过来陪叔叔喝几杯。”
男人的用意昭然若是。
青葵下意识看向青绍华,见他神色如常,只觉得置身冰窖。
没有哪一刻,如此心冷和绝望。
她低声,“我去写作业了。”说完快步往房间走去。
啪嗒。反锁上门。
她放下包,迅速褪去湿衣,换了件长袖薄衫。
——“咚咚咚”
青葵浑身一震。
门外传来青绍华的声音,“青葵,你在里面干嘛,赶紧出来陪叔叔喝酒。”
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
青葵咬住下唇,死死地盯住门。
敲了几下不奏效,青绍华气急败坏地骂了几句,开始用力踹门。
“小杂种,给我滚出来,妈的。”
房门剧烈抖动,青葵瞳孔一缩,颤抖着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拨出电话的前一秒,青绍华堪堪住了脚,站在门外又骂了几句,回去好声好气地给男人赔不是。
青葵脱力瘫坐在地上,像是死过了一次,她摸了摸脸,才发觉早已泪流满面。
那天,青葵没有出过一次门,她躲进被子里,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不敢放松一丝一毫。
门外是虎视眈眈的猎人,她是孤立无援的困兽。
男人们闹到很晚,通宵达旦,她未曾闭过一次眼。
直到晨光微熹,天边泛起鱼肚白。
她换上校服背起书包,趴在门上听了一阵,确定外面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才轻轻转开门锁,蹑手蹑脚地出了卧室。
当电梯门彻底关上的一瞬,浑身紧绷的肌肉瞬间放松。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她机械地迈着脚步往车站走。
一夜未眠使她的身体处在极度疲惫之中,坐在教室里的那一刻,巨大的困意朝她袭来。
她趴在课桌上,跌入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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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烬提着早餐走进教学楼,一手握住柄把一手摁住伞骨,稍微用劲拢起伞,抖了抖特氟龙伞面的雨珠。
他哼着小调进了教室,偌大安静的教室里,一眼看见趴在课桌上的青葵。
心下惊异,放轻脚步走过去。
女生像是像是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一绺耳发贴在颊边,皮肤冷白,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红,眼睑下的黑眼圈格外显眼。
即使是在梦里,她也紧紧蹙着眉,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顾烬心下一紧,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很烫。
青葵再次醒来,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手上扎着针,输液杆上吊着几瓶液体。
瞳孔微转,看向坐在塑胶椅靠着墙打盹的少年,睫毛投下鸦青色的阴影。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
细碎的声音也使他瞬间惊醒,揉了揉眼睛,“葵葵,感觉怎么样?想不想喝水?”
她点头。
顾烬连忙把接满温水的纸杯递给她。
青葵撑起身体,接过纸杯,小口小口啜饮。
“我怎么了?”她开口,声音又沙又哑。
这时,校医撩开白帘进来,碰了碰她的额头,揶揄道,“你烧到四十度,被这个小同学抱来的,你真得好好谢谢人家,这么大个人急得差点哭了,跟个小姑娘似的。”
顾烬绷着脸,“我没哭。”
校医讥笑道:“是是是。”
这边青葵喝完了水,他自然地拿过空纸杯,“还要喝吗?”
她摇头,脑袋还有些昏。
顾烬看出她的勉强,牵了牵床单,“我给班主任请了假,你再睡一会吧。”
她糯糯地嗯了一声,想了下又说,“你要不要先回去上课?”
他哄孩子似的,“不碍事,班主任也同意让我来这照顾你,你睡吧,我不走。”
青葵尝试睡觉,却没了睡意。
顾烬坐在床尾,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里的光很抓人,似乎被惊了一下,狼狈地移开视线。
她看着耳垂透红的少年,忽然起了倾诉的欲望。
青葵盯着纯白的被褥,低声道:“阿烬……”
“嗯?”
她张了张嘴,却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我睡啦。”
他甜声:“祝好梦。”
青葵拉起被子蒙住眼睛,熟悉的厌恶感再一次席卷了她。
她有病。
这种厌恶感不是第一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反胃,并厌恶周围的一切,短则持续几分钟长则几个小时。
她询问过以前学校的心理医生,说她可能是对现状不满,却又找不到解决方法,出现身体的症状,尽量放宽心态,多与人沟通交流。
还是做不到啊,那些糟糕的事,就像耻辱的烙印。
她尝试过倾诉,可老师把一切归咎于青春期自我调节能力差,劝她看开点。
她没有反驳,只是再也没有寻求过任何人的帮助。
也不需要了。
上完晚自习,青葵去了姑姑家。
钟朗上学期间住校,钟格的初中离家近,脚程不过十分钟的样子,所以选了走读。
青葵到时,他已经睡着了。
姑姑找出睡衣让她去洗澡。
洗好后,又拿着吹风机替她吹头发,不禁感叹,“你这把头发真随了你妈,又黑又浓,一只手都抓不过来,你小时候……”
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青葵笑了下,“没事的姑姑。”
姑姑低声道,“葵葵,你跟姑说实话,你爸是不是又打你了。”
青葵没说话,在姑姑伸手掀她衣服时,手指缩了下。
青绍华也有一阵子没打她了,背上的青紫淤血已经淡了很多,姑姑还是红了眼眶,“这个挨千刀的!身上其他地方还有没有?”
她摇头,低声道:“我缩起来了,他只踢到这儿。”
姑姑捂着嘴,“孩子,你受苦了啊,你就住我这,不准回去了,以后放了学都回这边听到没有。”
这个问题姑姑提过很多次,都被她拒绝了。
她以为她能扛得住,她不想成为谁的负担,可是这个世界原比她想象中更复杂。
青葵没吭声,姑姑以为她还是不愿意,正要再说,却见她轻轻点了下头,仰头看着她,面容平静又温和,“好。”
那晚她是和姑姑一起睡的。
早上起来时,身边被褥已经没了温度,隔着卧室门,隐约能听见厨房里锅碗瓢盆煎炒烹炸的大合奏。
青葵洗漱完,早饭已经好了,等她吸完面条,钟格才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
她套上校服,打了声招呼就出了门。
炽热的太阳,肩上的嫩芽闪闪发光。
甫一开门,她连忙收了力,差那么点碰到坐在阶梯上打瞌睡的男生。
他的黑发被睡得微卷,右脸贴着铁栏杆,微微垂着头。
这人……怎么在人家门口睡觉,像条看门犬似的,心也太大了吧。
青葵喊了声。
顾烬半眯半睁地瞧她一眼,揉着眼睛站了起来,“早上好。”
“早……你干嘛在这里睡。”
顾烬打了个哈欠,随口道,“等你,不小心睡着了。”
“我每次都是踩着点出门,你下次不用等我,自己先走吧。”
顾烬想也不想地拒绝:“不要。”
青葵看向他。
她的双眼净得像一片湖。
又是这样。
温和又疏离,礼貌且清醒。
他们之间有一条无形的线,她无疑是一个称职的朋友,可也仅此而已。
就像蒋敛说的,铁哥们儿。
顾烬心里酸酸的。
他别开眼,仗着酸劲儿奶凶奶凶道:“反正我就要等你,哼。”
她被逗笑了,“幼稚鬼。”
“略。”
时间刚刚好,两人前脚刚到车站,公交车后脚也到了。
这个点是高中生的高峰期,五颜六色的校服混在一堆,全是年轻美好的面庞。
青葵拉着吊环扶手,瞅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顾烬身上,“顾烬,我发现,从开学到现在你好像没穿过校服。”
顾烬心想谁他妈要穿这丑校服,面上甜笑道,“校服坏了,还没去领。”
她忽然来了兴致,“我陪你去领一套吧,整天穿便服也不是个事,而且你穿校服肯定很好看。”
顾烬保持甜笑,“好呀。”
青葵是个行动派,中午一下课,就拉着顾烬领了套校服。
叶绿色的外套,肩膀上栩栩如生的嫩芽图案。
果然如她所想,千篇一律的校服被他穿得极为好看,眉目中带了几分老实巴交的乖巧。
顾烬面上不显,心里还是十分嫌弃这种批发货。
呵,全靠他的盛世美颜撑着。
下午被蒋敛看见,他哼笑:“你丑死了。”
顾烬懒得和他对喷,直接拔腿跑进办公室,“报告老师,蒋敛不穿校服,还说校服丑死了,并且辱骂校领导的审美,说你们就是仇富,看不惯他一身名牌balabalabala……”
告完小状,身心舒畅。
回了教室,无比痛心地告诉他,“蒋敛,班主任喊你去办公室,你完了,你抽烟被发现了,班主任要告诉你爸,劝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蒋敛慌了,战战兢兢地进了办公室,果然看见班主任的便秘脸,趁她开口前先发制人:“对不起老师我错了,我再也不抽烟了,你别告诉我爸,我爸会把我剁了的。”
说完,双手奉上烟盒打火机。
沈岚一顿,“哼,老师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想点破,算你有点自知之明,还有校服的事没找你算账balabalabala……”
这边,顾烬在一中学术会群里发了一条简单明了的消息。
——明天穿校服,做个乖乖仔@全体成员
顾烬恨恨的想,要丑一起丑,谁也别想独自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