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8、番外 庭燎(二) 又一条性命 ...

  •   那个身着男装的少女只凭一柄长剑便敢登上乾正殿的龙尾道而无视身后的血光剑影,他那时不知自己为何止住乾正殿外的弓箭手,更不知她就是武城公府的广陵郡主。
      她手中的长剑泛出清冷光晕,天下竟有这般大胆的女子。
      他看着她与霍鄣错身而过,那单薄的背影竟与高台上的霍鄣如此相似。
      这些年来京中有多少风浪是出自她的手中,她从来都站在霍鄣身后,有时,他也会忘记她是曾经越马扬鞭的齐琡。
      他曾看着她冲杀于敌军中,看着她的箭射中叛军的营前大旗。
      当年那场威仪赫赫的点兵礼,他知晓她在那半山间,可他却此事截了下。那时他以为,她只远观而不为主将所知,于她,或许是幸事。
      可他也曾看着她逼死一个女子,不容许有分毫遗祸留世。
      那时,她早已不是鸿台殿外只知惊惧的广陵郡主,她的心机之深,手段之狠绝,行事之阴诡,天下间怕是只在霍鄣之下。
      他也知她善疑。
      当年上平城中,她最先疑心的正是她父亲一手提携的陈杼。也是在上平城中,她令他密遣死士出城,却也遣了武城公的府卫随后出城。
      这些年,她每行一事,总会为自己备一条后路。
      虽不曾亲见,可那个齐氏女进城后无声无息地死去,其中秘事定然是她在左右。
      连至亲的姐姐也能逼出长辰宫,何况那个被她亲手救下又亲手推入绝地的赵峥。
      周桓朝方才忽然怯于与她对视,仿佛只一眼就能被她洞穿心思。
      他的心思,他已记不起自己是何时起了这个心思。而与她对视的怯避,仿佛已有过许多次。
      他转首看着引众女眷离席的妻,若她可与他同负惊乱并望晏清,他或许早已与霍鄣比肩。
      当年范谨获罪流放,他入主廷尉署,多少人为他鸣不平。他曾直言才疏愿归于军中,但是,那人不容。
      他去尽戎装踏入廷尉署,一步一步染指京枢。今时今日,冯霈、陆廉与安广固皆远离京师,京中有资历统兵的只有他。
      近戌时,宾客相继拜别。
      遣退仆从打开地面暗格,密道尽头的如豆灯光下,一黑衣男子远远见他已行礼,“请令,应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
      “我此去江东,你当一心辅助天子。”
      那日淡淡的一句,几乎让他顷刻汗流浃背。
      原以为自己之势已胜于那人,可那一句却是令他起了从未有过的畏惧,是非匹敌之时不能有的畏惧。可那人已在千里之外,他不敢亦不能再许那人存活于世,那人将亡于他手,江山已然在握!
      周桓朝淡然负手,“你即刻回去,切记,先定江北,后图江东。”
      黑衣男子转身即要离开,却又听他缓声道,“诸事皆当慎行。”
      相随近二十年,周桓朝自然清楚那人的狠厉诡谲。左右朝政这些年,朝臣于那人只偶有异议,竟没有一次纠劾。待诸多与他不睦的朝臣有制有容之下,文臣儒士的笔多是为那人所用,时而那人在民间博取声望。
      那人纵容赵峥于朝中军中收势为己用,令赵峥懈了警惕而被一举废黜。此番谋划若是被那人看出星点,他便断无生机。
      那人终于走了。
      沈攸祯与杨恪不足为虑,齐瑾亦将堕污,京城已在他一人掌中。
      而那陆廉素性骄侈,必不会听从他的劝告,他定将直去江东。
      他无声笑了,不是不知陆廉从来不足于掌军,更是时时注目于他这御史大夫之位。而他对陆廉的时时防范与制衡,陆廉亦从来明了。
      陆廉从来视他为敌,他亦从来未视陆廉为同袍,那些年里四人间的争斗只生过些许微末事端不过因着有霍鄣从中掌控。
      他视陆廉为基石,陆廉何尝不是视他为基石。只是,徒怀高才之志却无高才之能,陆廉何足惧。
      打开书室门,周桓朝笑意骤顿。
      眼前的女子眉眼温婉如画,为他披上外衫,“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策儿睡了?”
      他回手闭过房门,闲逸缓步行于庭院。
      林嫄低眉浅笑,“已睡下了,只是睡前还是吵着要见你。”
      他只这一个子嗣,断不能养成京中高门子弟的劣性,他敛眉,“你不要太过娇纵他。”
      林嫄似有些局促,愈发低下头去,“是。”
      他这方觉察,她的睫端已结了凝露。书室素来是未经他准许不许人进入亦不许人打扰,她应是在外面候了许久。
      周桓朝微叹,“日后有事便在房中候我,莫要着了风寒。”
      话一出口,她起抬头,眼中似有一点晶莹,复垂下头去,“是。”
      只这一眼,周桓朝忽然觉得对不住她。
      娶她这些年,她为他操持家事生育子嗣,他从来不须为家中琐事劳心。可他却仿佛极少对她有温言暖语,只不过一句寻常的关切,竟会让她感动如斯。
      他牵过她的手,记忆中,知晓将迎娶之人是她时,初次牵过这双纤细柔滑的手时,他是有些欢喜的。或许,一个静柔的女子,亦可使他身后无忧。
      案边置于暖炉的芙蓉羹涌着热气,他缓缓调弄汤汁,“这些琐事令仆侍去做便好,何需亲自动手。”
      她婉然一笑,“夫君曾说过芙蓉羹的火候若不得当便会扰了本味,仆侍们手中没分寸,我自己做也放心。”
      当年曾同历生死的同袍手足已各自娶妻生子,霍鄣也曾有意为他择一门婚事。他推搪几年,终于遇到一个他以为可与他比肩的女子时,霍鄣却仿佛洞悉了他的心思,将她给了他。
      本应甜润的汤此时含在口中似已失本味,当年重午大宴,诸女奇思巧艺中,他看得出她书写《上清赋》时刻意抬高的手腕,也看得出她不愿置身于人前的心。
      已近十年,她向来是这样温良谦恭。并非不知她的好,可是她,从未知他的心。
      帝后大婚那日,他大醉归来,她为他呈上醒酒汤,被他厌容相待也不恼,只静然为他擦净衣襟的汤渍,从此再没有在他饮酒后靠近。
      她从不问他为何总是晚归,为何总是垂眸不语。
      那时安广固已经远征蒲安,冯霈和陆廉亦早已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只有他还留在京城。
      而当陆廉的密使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他无声笑了,最后一座助他登上顶峰的基石终于求到他门下。
      彼时的齐琡已经助霍鄣废了赵峥,将天下握入手中。
      若不是齐琡,他亦不会有今日。
      上平的那两个月里,她每每登上城台时他都知晓,她在期盼着有人来救她。
      他不忍对她言明真相,护送她回上平前,关于她的安危,那人没有叮嘱一字,她的生死早已在那人的思量之外。
      那日亭台外,那人的箭没有半分偏移,若非临机一躲,她早已命尽于上平。他不信那人这些年的纵容是为偿当日杀意,而此后那人数次将江山托付与她,或许是已明了她的心。
      那时他在城上日日殚精竭虑,他几次以为最后一线希望也将消去之时,她助他留住那一线希望。她强撑着心力维护朝廷,维护上骁军的威严,维护她的家人和那座上平城。
      她明明能逃出,可她仍然留下与上平共生死,亦给了他机遇以护城功勋被任为左路军主将。
      当年百僚王归附,霍鄣军中赐宴,他那时已坐于霍鄣之下的首席。席间百僚王屡屡逢迎,霍鄣皆如若未闻。
      宴后众人各自散去,霍鄣却对他道,“百僚进了南境图志,你也来看。”
      初进大帐,周身的血液登时尽冲入脑。
      赤狐皮毯上,三个极妖艳的百僚女子几乎是衣不蔽体。周桓朝不由转首去看,霍鄣面容沉冷,陡然怒喝,“郭廷!”
      郭廷匆匆进帐,见了那三个女子亦是满面赤红,额汗顿出,“这是百僚王送来服侍将军。”
      霍鄣目光分毫未滞,“自去领三十军杖,今日起,大帐不需你护卫。”
      郭廷将那三个已失色的女子引出,霍鄣的目光未有半刻抬起,“烧。”
      赤狐皮毯撤出,周桓朝解剑跪拜,“属下领罪。”
      三十军杖,只以三十军杖便可保全上骁军军威,他未料及。
      周桓朝不敢不言明原委,而霍鄣敛眉,不辨喜怒,“她这样说?”
      周桓朝俯首,“是。”
      霍鄣容色依旧沉冷,她在上平间的每一细微言行他都知晓,他亦知霍鄣不会问他而会去问郭廷,这一句竟是霍鄣初次提起她。霍鄣未对他用刑,却许他去将功折罪。
      利剑斩下百僚王的头颅时,他长叹了,他终于可以建立自己的功业。
      一别经年,再见到她时她的容色这样萧索。
      他唤醒她,竟在她眼中看到温润湿意。
      上平那般艰难的境况中她都未颓唐至此,他忽然觉得,她也只是一个软弱的女子。
      那一刻他竟是后悔,若他没有瞒过霍鄣将查出的庄逊与齐瑾的密文烧去,她便不会痛绝至此。
      又一条性命在他手中断去,血腥尚未退尽,他已一步一步登上权势的高峰,他身前,只余最后一道限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