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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番外 庭燎(一) 手中的白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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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长辰宫已是入暮时分。
颜司谟步履轻浮,神色已不掩惶然,“胡益近来不知为何注目了晋王府,这几日他自太常署秘借了晋王府从前数十年的驻跸仪典书文,更两度往宗正署与黄祐坚密谈。他掌刑狱多年,必是觉察了晋王府的什么纰漏,那宗循与黄祐坚又皆得魏王信重,不如……”
身前之人脚步不停,颜司谟忙趋近,小心觑着那人沉静面容,低声道,“不论胡益怀疑了什么,下官以为,当除之以绝后患。”
周桓朝笑道,“你以为他身边的侍卫都是竹雕?”
颜司谟喉间一紧,他自然知晓,胡益初任廷尉便由自步甲营调出的五十精锐日夜护卫。若非如此,凭他胡益入京以来的作为早已为人捻作齑粉。
周桓朝看着颜司谟,眼前这个从前思虑恂达才力精干的侍御史,自从两月前家乡族弟因私殴百姓致死被问斩便紧咬住胡益不放。私仇蔽心,时时不忘寻机,竟还要借他之手置胡益于死地。
周桓朝已然不耐,却仍需他的才力,只含笑道,“廷尉署上下不会与他勠力同心。”
颜司谟明了,执掌时日虽不长,可廷尉署内的军中旧人尽出于此人之手,署内何处最薄弱亦逃不过此人之眼,“大夫果然当世相才,下官拜谢。”
太常与宗正两署向来坚如铁壁,颜司谟既能探出这两桩秘事便是已在两署中安插耳目,他是有意借机除去宗循与黄祐坚。
周桓朝笑容愈深,他素知颜司谟欲为九卿,目下看来,颜司谟欲一举除去九卿中的三人,他真正所图,当是他的御史大夫。
他此前从不问颜司谟如何行事,但此二人与他皆为至交,亦是他来日的肱骨,他不能许颜司谟的私心毁他大计。
周桓朝扶起颜司谟,“廷尉署已妥当,太常与宗正两署徒有尊望却不涉枢要,你也不必再查。”他笑道,“侍御史身负的要务关乎天下,无需为琐事劳费心力。”
晋王府向来是京军守卫,胡益知晓那些军士来于何处,那么他秘查旧事,应是欲从中窥出那府邸的弱处……
当真是胡益要查?
不会,已南下之人,留在京中之人,便是要查也不会用胡益,这必是胡益自作的主张。
晋王府的纰漏只在他的手中,胡益必然无果。
如今必防之人并非胡益,而是宫中那人。那人一手掌控长辰卫,忠心不亚于胡益,两年前加封为故城侯,卫尉伍敬信。
伍敬信的胆略智谋皆过人一筹,又将长辰宫的护卫权责握在手中十年,若一时疏忽被他反扑,必将功败垂成。
更何况得伍敬信忠心的还有一人,若被他看出破绽,她定会知晓。
陆廉的密信中又在催促他尽快拿到京军右符,如此褊急,终究难成大器。
房门扣了三扣。
“进来。”周桓朝拂去身上的一点灰烬,将盛好的两盏酒送过一盏,“此番劳苦你了。”
“将军言重。”向令史接过酒饮尽了,道,“日里五千石军粮已经启程,武城公亲自送出城外,待军粮过江,随行之人会立即动手。”
他点头,“好。”
向令史置盏于案,“将军……”
“还有何事?”
周桓朝负手淡然抬眼,向令史竟似思量如何说话,面颊硬了一硬,道,“末将愚钝,不知王为何要定下此策,万一……万一误了战事……”
他回过身,饮尽一盏青珑生,“王当年以粮为饵大败刘道业,你当记得的。”
向令史蓦地涨红了脸,当年他还只是军粮都监,那时刘道业的粮道已断,王密令他烧了上骁军的全数军粮,正是因此,刘道业以为王军力不继而孤注一掷前往上平,他自然是记得的。
已年过不惑的汉子拂了拂额,赧然笑道,“那明日……”
“明日家中人多,你来了也无妨。”周桓朝打断他,温然含笑,“策儿近日也常念着你。”
向令史憨笑,抱拳应了,“是,将军。”
向令史知他极少与旧日上骁军的同袍交游,可明日是策儿生辰,这孩子自从被他抱着骑了一次马张口便唤他“叔父”,当下叫他笑得紧揽着策儿舍不得放手。他新驯了一匹小马驹,明日终能试一试娃儿的胆量。
“我已许久不是将军。”
灯下的男子淡淡低叹。
昔日上骁军大将的戎装变为文官的冠服,朝中相位虚空,明日他依然是文臣之首。
向令史不以为然,“一日为将,此生便是将。将军放心,明日末将不会令将军为难。”
手中的白玉盏温润似能沁出水,宫中赐出的赏赐,惟有这盏看着不觉污浊。
他要除去的从来就不是那些粮。
天下至富庶之地的江东不少这五千石,但军粮在后方被焚,又是即将到达军中之时,当年刘道业孤注一掷的真因只有几人知晓,其时军中必会有人以为已腹背受敌,定可靡碎军心。
此次督办粮饷的武城公自任大司农以来得尽信重,早已为有心人侧目。若是军粮尚未入军却出事,齐瑾难辞其咎。
这本是一举得双虎之计。用得好,可乱上骁军的军心,亦可令齐瑾在京城不得安稳。而朝堂中的他,将全然置身于事外。
次日宾客盈门,连宫里也赐下恩赏。门仆匆匆奔近,“王妃与大司农的车舆将到了。”
知她不愿见外人,将宾客安置下,周桓朝只引与她相熟的几人迎出。
相继出各自车舆,齐瑾与周桓朝互礼过,王妃雍容微笑,“我不请自来,大夫可否为我备一觞水酒?”
周桓朝亦笑,“府中今日新得两瓮青珑生,下官已遣人送去王府一瓮。”他侧身让出路,“风将起,请王妃移步。”他又看向王妃的身边,笑道,“武城公请。”
王妃步不惊尘,含笑牵过周策的手,“倒似我是来讨酒的了。”
宾主落座,王妃自身边侍女手中取过文卷,“前次见到策儿时我还能抱得动他,今日也这般大了。”
那双纤细的手曾经沾染过无数人的鲜血,此时看去,仍是白皙如玉。周桓朝一时恍惚,眼前含着温婉笑容询问策儿课业的女子与那个可翻覆间生杀予夺的魏王妃竟不似同一人。
王妃扣了文卷在周策手中,又拢过周策的手,“这是前朝散佚多年的经典,策儿可愿读一读?”
周策脆声笑,“我会通读,再手书过送与颐哥哥!”
王妃听过,将他的手扣得更紧了些,满目爱惜,“这样灵慧的孩子若无大才教导当真可惜了。”她微笑转首,“沈博士,我为你选了一个聪敏门生,博士看着可喜欢?”
沈攸祯出于众人,恭然垂目,“下官定当悉心教导。”
周策自受学向来是西席先生教导课业,这些先生无不饱读诗书,但论及才学皆远不能与沈攸祯比敌。
好归好,可沈攸祯断不会到他府中授学,他亦断不能将周策同霍颐那般送入明德殿。
他欲回拒,林嫄已盈然施了礼,“谢王妃,谢中书令。”
“明日沈博士休沐,越一日,宫中温中官将来接策儿入明德殿。”王妃已站起身,清浅笑道,“我在这总会扰了你宴客,我这便回去了。”
她的眼中已有倦色,不过两觞酒间,她的右手已是几次轻搭了小臂。旁人未觉,他却是知晓,那是当年的旧伤患处。这患处许多年里从未复发,不过是她的惯举。
待送她上了车舆再入府,颜司谟已迎至院中。
眼见齐瑾拜别,颜司谟悄然踱到周桓朝身边,“魏王妃一介弱质女流不足为虑,反是齐瑾手中掌握着天下钱粮,不得不除。”
淡淡一道目光扫过,颜司谟倏地停了口。他拍一拍孩童的脊背,“向叔父选了匹良驹给你,去让他看看你的骑术可有生疏。”
周策欢跃着随向令史去了后园,他再不理会颜司谟,转身与诸宾客把酒欢谈。
弱质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