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舆》青城旧客

206、番外 卷耳（五） 那处喜乐之

　　转日果然有少年送了酒来，说是给先生，却请她先品过，道是她若不喜欢，他便将酒取回去再换过。她且羞且气，将少年逐了回去抱着酒瓮去找先生。
　　先生看着那瓮酒轻笑，“这些年，他还是有心。”
　　她盛了一觞酒递与先生，亦笑道，“有心又如何，时日久了也总会变的。”
　　先生却是怔怔看了她，蓦然笑不止，“明日送信与他，我将为女备嫁。”
　　她竟是自觉心中骤然大大轻快了，天地已是清明。章恂劝先生自苦无益，又何尝不是劝她。
　　她举过酒觞，一时失笑，“先生未过半百却要他唤你一声父亲，他也是可怜。”
　　先生大笑，觞中的酒洒落大半，“可怜与否，他要比你清楚。”
　　她又为先生添过，“先生常思念亡妻么？”
　　先生未讶异于她这突兀的一句，只垂眸沉思，一觞酒饮了许久，终是轻道，“她是天下最好的女子。”
　　天下最好的女子，便是无人可与她比肩。她羡极先生的妻，她已过世这么多年，先生仍是念念不忘。
　　她满饮过一觞，先生已是笑了，“我的婚事原是早定下的，但我不愿从父命，借父亲远行之机强请媒官行六礼。父亲归来后我以命相迫，方能娶她为妻，那是我惟一一次违逆父亲。”
　　以性命逼迫父亲，该是如何深情，她笑道，“先生很喜欢她？”
　　先生摇头，“初时并不是极深，可未经太久，已深悔最初没有全心待她。”
　　仿佛有哪处已纷乱，这话叫她愈发迷惑，酒力上涌，她近是醉了。
　　恍惚间，听先生轻叹，“她为我而死，这一世，我再不愿负她。”
　　酒醉过后她已是清醒，先生却是宿醉了头痛。她为先生寻药，竟遇见了送父归乡后回京的陈昉。
　　偶遇旧识，先生留了陈昉半日，寻来的药却是尽数煎给了陈昉。
　　深醉的陈昉絮絮不止，宫中为陛下生育了长子的昭仪姜氏自裁，她的自裁却连累了父兄被罢官驱出京城，姜氏一族后人更永不可入仕。
　　有人说姜氏倚仗皇子而生骄，她为她的皇子求立皇太子惹恼了陛下而引得陛下赐死，陈昉却笃定她谋夺后位方招来死罪。
　　当年陛下初为皇太子，姜氏与杨氏便侍奉在侧。杨氏出于御史大夫杨恪一族，姜氏之祖父为右扶风，姜氏的家世虽在杨氏之下但早早为陛下生育了皇子，至陛下即位便皆封作婕妤，而后同进为昭仪。
　　陛下仁孝，可即位良久后位仍是虚空便并非只因仁孝，朝中已有人看出了端倪。若论出身，便是没有无子的杨氏，姜氏身前仍有两重限碍。
　　太后表兄之女秦氏于建武六年受赐封为郡主，更是以广陵为封号，当年太后赐婚与高皇帝前便受前朝皇帝赐封为广陵郡主。
　　上平郡主养在大长公主身边多年，听闻生得比广陵郡主还要美貌。京中求亲者渐多，可大长公主偏就一人也不见。那位上平郡主，只看这封号便可知她的受宠之隆。
　　太后为广陵郡主行笄礼那日是何等风光，偏就是那一日，上平郡主发了急症而亡故，两日后姜氏自裁。
　　陈昉醉言，姜氏不是自裁亦不是陛下赐死，赐死她的是太后。她是知晓上平郡主之死的，她将在齐府外看到的素衣重帷告与先生，先生的叹惋中仿佛有些伤心，却不许她再提。
　　陈昉笃定姜氏谋后位而除去上平郡主，太后必不会许她存活于世。
　　先生从不言及国事皇室，陈昉历历讲来她只听得痴迷，可先生却是半途拂袖而去，留着他酒醒后直请她代他向先生致歉。陈昉之父陈孺出于前朝太学，高皇帝立国未久便将其自刺史位上召入京任太常整十载。陈孺得子不易，陈昉幼时朗拔，曾数次随父受高皇帝召见，连陛下也是极看重他。
　　先生曾为陈昉西席，陈昉也明知先生不喜却还要说不止，她去劝先生，先生却说陈昉若有他父亲的五分聪慧他日或许不会招来祸事。
　　大雪中送走了陈昉，先生却要饮雪水煮的茶。她是不懂以雪水煮茶的，心中已然明了先生的用意，她也不多言，只随先生往她来日终会得半世喜乐之地去。
　　那处喜乐之地，章恂迎雪独立，手中只有一张绢。
　　他滞于绢的目光似横出一道力牵着她前行，她清楚看到了绢上的字。
　　太熙四年十二月十六，太后齐氏薨，入元陵，谥高元。
　　他环她入怀，她却听到先生模糊的低唤，“阿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