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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番外 卷耳(一) 故人都已不 ...

  •   “去广陵还要走上四五日,这雨再不停可要误行期了。”
      阿除围着炭炉许久,依旧驱不散满身的寒气。凉风卷得火苗窜了窜,极难积下的暖意顿时消尽。她有些恼,回首嗔道,“很冷呢!”
      先生阖了窗,坐回炭炉旁却向她温和一笑,“是我大意了。”
      她怔怔看着,脱口道,“先生该多笑一笑的。”
      先生的容貌算不得俊逸,平日里又总是冷着面目,难得的这样一笑便让她觉得先生也是温厚的。
      先生仿佛没有听到,坐在炉边翻着手,“阿徐,这十年苦了你了。”
      她猛地回神,脸上被炭火烤得发热。向后移过身,她笑道,“先生又忘记了,我已随先生十二年了。”
      何止是先生,有时她也要细想过方知年月。
      她已不记得被父亲卖入家乡富室为奴那年是五岁还是六岁,自随了先生,她曾以为会记恨一世的那几年里所受的苛待都渐渐淡忘了。
      那年富室家中忽然大乱,她与几个孩子借乱逃出,却是失散了。她伏在路边荒草中以为自己将饿死,先生将她抱起,那时,她与先生看着那个凶容的异族男子率军自眼前走过,她怕极了,可先生只叫她安心。
      她以为她会自此便随在先生身边,可在那乡间的清简草舍里,她独居了整整二十日。先生归来后大病一场,他如此憔悴,她恍惚以为先生已耗尽心力。
      先生教她读书识字却很少让她侍奉,连衣衫都是自己去洗。新朝倡学文风之下,平民子弟可入郡学,稍有家资的便多请西席。这些年来先生四方游历,每停在一地都会寻主家为西席。
      先生的性情怪异,先生选主家却比主家选西席还严苛。无论主家贵庶,先生决意去留之前,都是要与少年独自在书室中半日的。
      先生每在一家只一年,一年期满,无论主家如何挽留都坚辞。四年襄州三年淮州,一如在成州的那三年多里,先生每年仅有月余的悠闲。
      自然有人家以百金却求不得而怨怼,可先生的学生都敬服先生。
      新朝尊儒,不止是前朝时已负盛名的大才为太子太傅,连皇后当年封后的典仪主使都有曾受教于衡樟先生的民间大儒。
      初随先生时,她原以为先生只是颇有才学,直到她在城中被浪荡男子纠缠,先生徒手便将那些人打得落荒而逃。
      先生竟是会武艺的。
      她求着先生学武艺,先生却忽然生了恼,“女儿家学这些做什么。”
      先生几日没与她说话,她也再不敢提学武艺。亦是那年,她在清平郡又见了有人当街行凶,她恨言道,“若是成忠王仍在,岂会有这些恶人欺凌百姓!”
      先生笑了,终于肯理她,“你知成忠王?”
      她摊着手笑,“我在那老吝贼家为奴时成忠王已为廷尉,仆侍们曾说若他知晓老吝贼的恶行必会将他锁拿去问罪。”
      先生却是摇头,“成忠王颖悟绝人。”
      阿徐笑道,“清平郡出了一个成忠王,还有一个文忠公,连廷尉也曾在清平郡内的兆经县任县令,可这清平郡还是有这等恶人。”
      “庞宜于异族覆我江山时殉国,陛下赐五庙以尊庞宜,可也只是庞氏的尊荣,与他人何干。廷尉当年为太中大夫之时便是常常直言进谏,陛下数度赞他贤良守正,如今也惟有他可为廷尉。”先生忽然长叹,“但谁人见过江河至清,他也不会求那至清。”
      她只觉得先生话中有深意,可问过先生他也不答。这些年她已熟知先生的性情,他不愿说的总不会被她问出。她若再问下去,先生便又要不理她了。
      先生欲往江东,她亦想去看一看江东的丰美轻柔是否会比成州更合她的心之所向。
      成州的风光极美,她最喜欢落碧山的清幽奇险。她欲攀上那通天竦峙的高峰之巅观旭日东出,可先生从不许她去进山。在成州的最后一年,先生终于许她随他入山。
      初攀落碧山,先生却是携她暮时入山。深山中,两灯微光不及明月,至山巅,她不憾于未能看到日出,只因她已沉醉于那拥山流雾。
      而后三度夜攀落碧山,她皆未能看到日出。先生再不攀山,她每欲入山,先生只许她日出后进山。
      那一年里,她竟练就了识草辨药的好眼力。
      她终于不再觉得自己无用,先生却似并不以为她的好眼力有甚用处。江东多珍物,此去江东,或许她有时机得先生几句赞许。
      离淮州随性游走半载有余,逢皇太子得长子,大喜之下,连静僻客舍里的迎客少年也是华衣。
      “阿徐,”先生柔声唤她,“我们不去广陵,去上平。”
      “上平?那是皇后的故里呢!”她欢声笑道,“当年陛下与皇后在上平大败叛军,不知还有没有留迹。”
      言毕便忍不住笑了,她揉了揉双腕,“上平出了立国皇后,自当大修的,哪里还会有留迹。”
      她含笑转头,却见先生直望着她,那道目光令她不由怔住。却不知为何,先生的声音仿佛是怅然,“若是你……你可愿如皇后一般荣华无极?”
      心头竟是一震,低头沉思短时,她展颜笑道,“皇后虽母仪垂范天下,却定然不如我随先生游走四方来得快意。”
      立国之初,齐氏已自请废去前朝赐予的五庙,今时城中最显贵之处便是齐氏府宅,可街中巡走的军士并未守在府门前。
      她笑叹道,“方才进城时有人说,那年这府宅里曾有红光冲天,转日陛下便救了城。那红光是大吉之兆,连当年皇后诞皇太子那日王府里亦有红光。”
      “传言多有不实,你也不要轻信,”先生微笑,“那几个人还说当年的叛军生了翼爪。”
      她不禁笑出声来,“可是皇后……”
      蓦然有一军士看向她,她疑惑,巡防城中的军士竟有这般耳力?那队军士渐渐行远,她却不敢再说话了。
      “出于步甲营的军士,你便是再轻声他也听得到。”先生远望过那队的军士,清浅笑道,“我们今后便留在上平,可好?”
      先生少有这般温言,阿徐不由怔住,“先生不回家乡?”
      话一出口,她便暗恼自己口拙。
      先生的父母姐姐都是早亡,他少年离家,惟一的妹妹也在战祸中失散,他亦并不记得家乡在何处了。先生说,便是来日想起,那家乡亦已再不能是他的家乡,而他的妹妹也再不会是他的妹妹。
      那年在梁府中,她曾无意间听见梁尝以先生待她如兄如父试探先生,先生却道她的性情很像他妹妹幼年时,或许便是因此,先生待她更像是妹妹。
      她虽惋惜于不能再四方游历,可更怕触痛了先生的伤处,于是佯叹道,“先生总算肯放过我了,我都快走不动了。”
      先生低笑,竟抚了抚她的发,“故人都已不在,今后上平便是你我的家乡。”
      不能亲见江东的丰美轻柔也无妨,她更欢悦于能与先生留于家乡。
      这些年来有了些积蓄,先生有意教习贫苦人家的孩子读书,便在城南选了一个小院,又购了些书笔,以作训蒙之用。
      她每日坐在院中听先生授学时做些女红,积足了数目便拿去市肆换些黍布。闲时进烟藤山采些药草送去医馆,伤医与她相熟后竟常来请她一并去问诊女患,最重的一次谢礼足足一锭金,可保半载生计无忧了。
      先生的学问好,未出一年,不止几个城里能请得起西席的人家将孩子送到先生这里,连刺史也将家中的小童送来。
      齐氏府中也来了人请先生入府为西席,先生避而不见,仅道是齐府高门,不敢妄攀。齐氏不能将孩子送出府读书,那个唤作齐绍的男子两次登门来请,听闻连齐氏老家主也惊动了,刺史竟也亲自来请先生入齐府。
      岂知如此过后,先生道文人无才教习将门之后,直将郭家的嗣子也唤她送回去。
      听闻齐氏的老家主虽姓徐却掌齐氏族事多年,她不知为何他的长女却是姓齐。而他的长女早早送入京城封为上平郡主养在长公主膝下,听闻是常在皇后左右的。
      这齐绍虽非出于老家主一脉却极得老家主器重,亦是颇有学识。求而未得,齐绍也不再求,又送了许多书来给先生。
      听闻,那些书是老家主亲选的。先生收了书,却依然不见齐绍。
      而那齐绍每月都会送书来,便是见不到先生,礼数也从未有疏。她曾见过家乡县令的家人如何横行乡里,这齐氏中人为后族,行事却这般禀礼。
      可她也从前也听闻齐氏中人行事亦曾有违礼法,当年以京城齐氏家主之名归乡大祭的不是从前家主的嫡子,却是庶出的长子。
      她以为居位愈高,愈知礼法之重,而当日梁尝却道,只论长幼不分嫡庶并非违礼法,反是齐氏诸子各有所承,为家之大幸,亦为国之大幸。
      此间听闻梁尝负国中第一士子之名入京,陛下极赞许他的才情,更请他入宫见过皇子。
      那日,国中大丧后久病不愈的先生难得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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