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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番外 卷耳(二) 伯烈,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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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平的生计渐得安稳了,先生也不让她再做女红。
天色将晚,小童各自回家,她递了茶给先生,“先生这样好的学问,可为皇子讲学呢。”
“丞相是不世出之大才,我不及他万一。”先生不喜不恼,取出一卷手卷递给她,“丞相作《徐风》时比你年少些,你得闲了多读一读也好。”
她捧着手卷,一时笑道,“丞相之妻故去多年,陛下少年时便师从丞相,他那般敬重丞相,为何不赐婚呢?”
先生有些倦倦,走进房时突然回身,“我制了一套弓箭,明日教你射术。”
这一句让她欢喜异常,这些年先生只教她读书识字,如今终于肯教她习武了。
她早早起身梳洗,先生立了草靶在院中,弯弓搭箭,她未及看清,箭镞已钉入靶心。
先生的身上覆着清晨的柔和日光,却有说不出的英气。
“阿徐,看清了?”
她忙摇头。
先生低低笑叹,“又不专心。”他招手,“过来。”
先生的手心指腹都有粗砺的茧,划在手上微微刺痛,却令她觉得脸上如覆了火一般。这十几年来,她第一次碰触先生的手。
她禁不住抬头去看,先生青须髯髯,发丝泛着淡淡的灰晕,他的神情专注柔和,“用心看。”
一箭破空,再中靶心。
她欢跃地笑,“先生这样厉害!待我学成了,便为先生猎一只雁来烤!”
这一学便是整年,可她却总不能学成。先生每每看她不能中靶仿佛是极失望,她不肯服输,却常是伤了手。她总念着给先生猎一只雁,便是自己不能,她也在小童中寻了一人欲请先生教他。
身后院门忽地被推开,章颙骁奔入了大囔,“甄先生听闻了么?前线大捷了!”
她忙拉住他,“什么大捷?”
十几个孩子中章颙骁最年幼也最顽劣,听她问了便笑她,“姐姐也不知?宣武将军威服和赫查兰王,和赫终于大定了!”
章颙骁奔过去拉住先生的手臂,不住地囔,“庄将军平定和赫,先生说好不好?”
先生仍是站在那里,怔忡着恍惚失神。章颙骁又唤了两声,先生的唇角终于牵起一丝浅笑,“好。”
见先生说好,章颙骁愈发得意,“当年高皇帝亲征和赫,先锋郭将军纵横奔袭,和赫人何等惶恐。郭将军仅以两千军接连破敌五万,以此功拜为大将军。郭大将军已故,李大将军前岁乞休归乡,程大将军也有退隐之意。庄将军前次亦曾随高皇帝亲征,所立战功更曾得高皇帝赞许。当年庄将军弱冠,冠礼上高皇帝赐字承烈,有此二字,依我看,庄将军必将为天下第一的大将军,必将诛尽和赫异族!”
她不禁笑了,抱着茶笠揉一揉他的髫发,“依你看?还是依你那武先生看?”
章颙骁不读书时便去北邻寻许阿伯摆弄棍棒,那清越矍铄的老人家也喜欢这孩子,常拉着他说些武将战事,时日久了,便成了章颙骁口中的武先生。
心思被她道破,章颙骁登时涨红了脸嚷,“他只说朝里将有新丞相了!”
她更是笑,“许阿伯竟也会知朝中之事?还不说真话!”
章颙骁鼓着腮奔离,而先生,一整天常常失神。
如往常送走了小童,她去拾掉落的门栓,眼旁有暗影一转。
她站直了身,怔怔的恍若看到仙人。
那人止于三步之外,一袭石青简衣无故让她想起了烟藤山中的苍柏。
那人温和含笑,“甄庄先生可在?”
“在呢。”
她脱口而出的这一声唤醒了自己,那人仍是温然浅笑,“有劳报与先生,故友来访。”
已是许久没有生人来,更不曾听先生提起过故友。她走了几步回身,那人仿佛知晓她的疑惑,“我自苍州来。”
他并没有远途风尘的倦色,这么远的路,必是只有仙人一路行来不染俗尘了。她笑了,“苍邑关外么?好远。”
那人未答,却向她的身后略行一揖。
先生眼中从未有过这般悦色,却没有引那人进院。那人也似无意移步,仅道,“吾将归乡,特来拜别先生。”
先生深揖,“昔年得君一诺,庄不能登门拜谢,先生勿责。”先生再度深揖,“前次欲救之恩,庄亦未能拜谢,先生见谅。”
那人受了先生的大礼却不回礼,“其时街巷偶见,未能断实。而后先生涉险,吾以微薄之力可见先生无恙,先生与吾,皆大幸。”
那人似深叹,复揖道,“先生之名已有人知,岁后有公归乡,先生保重。”
先生微笑,“岁后庄亦将远行,先生保重。”
她大愕,先生从未说起要离开上平,他是听了那人之言,欲避什么人么?
那人不答,目光却是在她的面上轻轻一驻,先生唤她,“阿徐,与先生见礼。”
先生不说那人的姓氏,那人亦是不说。她见过礼,那人仍是微笑,“伯烈,还是不同的。”
那人乘风穿云而去,她知那人与先生的话中定有深意,却仍是不敢问,仅道,“起风了,先生进去吧。”
先生却垂眸伫立良久,缓缓叹了,“阿徐,这些年你随着我受了许多苦,也早过了出嫁的年纪,你自去留心,若有中意的君子便告与我……”
“不要!”她惊得失声,“先生欲远行,竟要弃我在上平么!”
先生垂着眼,许久,叹叹道,“我已年老,你也已及笄多年,不能在我身边误了韶华……”
她昂起头,忍回泪意,“先生救了我,如今是厌嫌我了么?先生若厌嫌我,我离开便是,不用先生驱我!”
先生看着她,定定仿佛失语。
那年先生救起她时便是这样的神情,而其后先生每有这样的神情,目光总像穿过她看向她从不知的一处。
先生问她的姓与名,她厌恶原来的姓氏,便说只记得母亲的徐姓。而她的名是那老吝贼所取的,她不愿再听到,先生自此便唤她阿徐。
随与先生多年,她自认能看得出先生心中有隐衷,时至今日,她能感觉到那隐衷从来都在先生心中。她以为先生或许是思念故亲,有时,她也会壮着胆量问,“如今日下太平,先生为何不去寻妹妹?”
这个疑惑她只问过两次,每一次,先生的笑容都是似苦涩又似欣慰,“当年天下那么乱,若她还在,应当过得还好。若不在了,还不如不知。”
这话说得奇怪,她却发急,“可是她若知先生还在人世定会欢喜的!她是你在这世上惟一的亲人,你不想她欢喜么?”
先生总是怔怔的,“她……也已是我惟一的亲人,她若知我之今日,应当会更欢喜。”
她不依,先生很少提起他的家人,她却想知晓更多先生的事,“先生的妹妹当真和我很像么?那年见了敷姐姐,我原以为她便是先生的妹妹,敷姐姐与先生的性情是虽不相像,但我总觉得她与先生有亲缘。”
先生温润地笑,“我与她能相识同行旬日亦是因缘,她自幼孤苦,能长成豪侠性情极是难得,哪里与我相像了。她与我的妹妹也并像,我那妹妹幼年时顽劣得紧,整日的弯弓走马也不晓得怕,姐姐也说来日不知什么器量的男子方能容她。”
他仿佛在自语,“我与姐姐只有她这一个妹妹,我们都亲爱她,可我却不能如姐姐一般将这亲爱在她面前显于言行。我远行前曾托付君子照拂她,却不知那时她早已不需旁人。我知她极厌为人左右,她虽顾及家族的声望,可若是不愿,她那性情便是皇命也会不顾。”
她听不懂先生的话,却仍是听得发痴,“那后来呢?”
“后来?”先生似自梦中醒来,“后来……她没了。”
她不敢问先生的妹妹只是失散,先生为何此时会笃定妹妹已经不在,可先生又仿佛并不确信妹妹已不在了。他更是不解,分明是至亲的妹妹,他又为何不能让妹妹知晓他的亲爱。
先生再不对她说起妹妹,亦不说起婚事,倒是常和她一并做女红的许阿媪提起先生近来几番托求她为她留意城中的才俊。
她幼时尝尽了苦楚,不去争抢,她便只能忍饥。自随了先生,先生也从不约束她的性情。那些年先生入府作西席,她在外面看着那些女子顾盼之间如莲轻绽,至今仍是如何也学不来。许阿媪似比她还要急,直教她学着温婉端淑。
前日许阿媪说起的几个少年人先生都说不好,许阿媪也不恼,却是又笑吟吟地为先生说起媒来。先生没有明言推拒,只是道,“亡妻故去多年,我未有一日忘却。我曾对不住她,惟愿来世可再为夫妇。”
她从不知先生曾成亲,只是那夜先生的房里灯光彻夜不息。而此后,先生常有初入成州那一年的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