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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第九十四章 辨心(下) ...

  •   说过这最后一人,他再不言语。
      那最后一人,他没有说是赵峥,而说了周桓朝。
      冯霈、陆廉、安广固、周桓朝,他们四人为霍鄣步步提携,周桓朝之外的那三人都是悍将,性情却迵异,而这四人中,最先得霍鄣信任的是冯霈。
      当年留冯霈守涧临关,霍鄣曾几次叮嘱冯霈不可轻敌冒进,可这冯霈偏偏是应了霍鄣的忧虑,若非有安广固回援解围,只怕冯霈早已被俘。
      大军归京途中冯霈入军,霍鄣盛怒之下当众亲手抽了冯霈三十鞭,无人敢劝阻。冯霈也有丈夫气,硬生生受过更一字未为自己辩解。只是鞭责过后依旧重用,冯霈自此再无败绩。
      冯霈的智谋虽输了周桓朝几分,却是难得的直性情。冯韫失选于后位,冯霈非但没有闹起,反而如释重负一般,与安广固日渐亲厚。这样的行性虽不讨喜,但是最容易掌控住他的心思。
      昔年陆廉以“党同”为由引出一十二条罪状纠劾冯安二人,霍鄣将章表拿给我看时我只是笑,“依他的性情岂肯费这许多心思,只是这强娶良家女逼人至死大大损了其私德,如何可大用。”
      霍鄣敛眉道,“以其喜好审断其才志未必公允,他喜女色是真,但定不会做出这等卑污事。”
      我挑眉看他,“可见身边女子多了也不是好事。”
      霍鄣骇笑摇头,我更忍不住笑出,“他的字写得很好,我也不觉得他是这样的人。”
      “你并不知,”霍鄣笑得更甚,“他那时写的字多半自己都不明白其中之意,常是旁人拟定了再经他手书而已。”他渐渐敛去笑意,“郭廷不会去劝他,我便看他如何辩驳。”
      冯霈被夺印闭门思过,他在家中自闹了几日又突然静下。三日后上一道陈情表,直陈陆廉所告罪名实为那女子父兄欲将其送入冯府被冯霈所拒,以至那女子羞愤自尽,又举出一应人证物证。
      经廷尉署查实,霍鄣还了他大印,却不解其思过之禁。冯霈虽直性却不是愚人,次日便将未有子女的姬妾遣出,再向霍鄣请罪,而他亦只自辩了这一条罪。
      陆廉与安广固素有龃龉,至陆翾封后陆氏荣耀非常,安广固每每与陆廉相争霍鄣都了然于胸。那时众人的目光皆聚于三人的身上,陆廉的章表所列诸事并无实据证明二人结党,大有捕风捉影的意味。
      反观安广固在这番风波中极平静,冯霈被禁足时也并未向霍鄣乞情,只奏请霍鄣依法查处,还他以清白,霍鄣却是未理会。而那陆廉自得了霍鄣密信重斥,亦手书自认轻率乞罪。
      霍鄣待他三人一责一容一压,陆廉针对冯霈与安广固的纠劾极快无声无息消尽了。
      此事在朝中风波不小,许多人被牵连进去,而同样身为霍鄣重用的大将,周桓朝却卓卓然置身事外。
      而我从未忘记当年霍鄣那“中立”二字对我的提点。
      赵峥失位后,霍鄣几次有意撤换阙墉关守将,无奈朝中着实没有人能担此重任,只能将陆廉暂时稳在阙墉关。陆廉在阙墉关也敬小慎微,每见霍鄣更是磬折垂佩极尽谦恭。
      霍鄣并非不知陆廉示弱之意,他曾道,陆廉为将太过计较于一战一地之得失。而将周桓朝放在身边,表相上他还是霍鄣最倚重的心腹智囊,或许也是因为他是霍鄣最控不稳的人。
      从前战场之外,陆廉恭顺,冯霈直性,安广固持重,都是终成镇守一方的大将。惟有周桓朝无论内外都是细密,不轻不骄。
      当年霍鄣身边的四个人中三人外放,只有周桓朝留在京城。
      我以为他当周桓朝是最放心的谋士,霍鄣却道,上兵伐谋,谋士者,论形势利弊,窥险恶人心,能审时度势又能权衡变通。论智谋,周桓朝确是上上之才。行军治军的勇与严,也无人能出其右。
      将之五德,智信仁勇严,他偏偏没有提及周桓朝的信与仁。
      不多言而守中,便是霍鄣往日对周桓朝的评言。
      这几人虽在战场之上皆可令敌人望风披靡,可私下里总有些弊害之处。冯霈喜女色,安广固近财更有逃名在身,连陆廉因曾饮酒贻误战机被霍鄣罚军杖几乎丢了性命自此再不在军中饮酒。惟有周桓朝,这个一手培植子戍卫密杀暗人的温文儒将,捉不到他丝毫弱处。
      如今看来,霍鄣的疑虑果然应验了。怀雄志多年却隐而不露,周桓朝的机谋何等深沉。
      相位虚悬多年,以周桓朝的作为原本封侯拜相并非难事。周桓朝任御史大夫前后霍鄣渐渐重用了杨恪,我曾忧杨恪这位尚书令会分去周桓朝御史大夫的官守,霍鄣却道杨恪盛世相才,任尚书令已是屈才。
      而周桓朝为御史大夫之时,有杨恪兼御史中丞,亦有沈攸祯为中书令,他们同样是分去了御史大夫的权责。
      原想着周桓朝是出于霍鄣麾下,若为相便坐实了揽权之名。而霍鄣频频重用杨恪等旁出之臣与沈攸祯这个高门雅望的大才,又许称病的赵胥为相多年,不止是为日后筹谋,他也是早已防范了周桓朝。
      出可为将入可拜相,他知霍鄣不会容许有这样的威胁在身边。他从未忤逆霍鄣,霍鄣对他的防范也并未全然泯去对他的信任,若他肯安于御史大夫之位,日后的丞相总会是他,可他的上上之才终是用在了错处。
      他不欲相,并非是想与汪溥一样留贤名在世。
      不欲相,实誓为帝!
      他岂会不明白,得镇守京城之权只是其次,将皇宫握在手中方为他决胜的至重一步。
      而掌握长辰宫的伍敬信亦是早早得到了霍鄣的信任。
      当年伍敬信为虎贲中郎将时司属于光禄勋江亶,江亶谋逆,七署中的三位中郎将皆随其作乱,余下三人早已被江亶寻了各样罪名罢逐,只有这伍敬信作壁上观。
      霍鄣夺厚载门,伍敬信于宫门突变时率其部属于城门内诛杀叛逆郎卫百余人。但他毕竟是江亶的旧属,他的作为难免有临阵倒戈之嫌,故而在赵珣平乱后仍未被重用,甚至一度闲居在家。
      镇绥江亶后赵珣虚光禄勋并精简光禄勋原有属官,所余原光禄勋属官与权责尽归卫尉,他得了何九庐的信任仍居于虎贲中郎将这等要位,其时霍鄣已看重他的才具。至后伍敬信于田氏宫变中率长辰卫平定乱事,行事亦稳妥,是以霍鄣在握住朝局后许他领卫尉。
      伍敬信对霍鄣的恭顺不同于陆廉,当年为了长辰卫扩充,他固执己见连上了两道章表都被霍鄣驳回去后还不肯罢休,更当廷顶撞霍鄣。也因其中立的之举亦不同于周桓朝,霍鄣方许他任卫尉十年。
      伍敬信并非出自霍鄣麾下,有伍敬信在,霍鄣亦能令诸方势力相互牵制。无论那些人的威势如何,他总能将大权牢牢牵在自己手中。
      不仅是陆廉,周桓朝亦早已是第二个江亶。
      不,周桓朝远胜于江亶。
      当年的江亶只是卫将军,手中有京师军权。而周桓朝,他为御史大夫多年,朝中多少人信任他,听从他,他不用亲自出面,只需几句话便可令精练的朝臣为他驱用!
      伍敬信似看出了我的心思,“当年王平定江亶那日,正是周桓朝在长辰卫中接应。”他的气息缓缓一沉,“王进骠骑将军往引漠关前他便与十数人一同调出京外,当年无声无息的调入再无声无息的调出。若非近年有意查探,末将竟不知他曾在长辰卫中近整年。”
      难怪周桓朝这样熟谙皇宫,从前几次疑心,竟都没有想到此间要领。若无伍敬信点破,我只怕此生都不会真正有心去查一查,更不会想得到此间要害了。
      当初周桓朝只对我说查兰王占了王庭却未提北境诸地对渠丘於的困阻,我初知时只当他是探听不到。可此时看明了他的心机手段,他善于密探岂会不知晓,无非是刻意对我隐瞒,令我看不到希望。
      我凝目远望,“这些年里你的错漏总算找到根由了。”
      伍敬信倏然跪地极重叩了首,我扶起他,“我与王都信你。”
      城外之困并不可怕,最难解之困并非外患而是内忧。京城决战之时若宫中有变,便是仙人也回天无术。
      庄淇自扶祥殿迎出,我沉缓了声,“将军的至亲为家国蒙难,我会尽家国之力以偿将军,将军自去做当做的事。”
      当年广阳王生事,伍敬信能想到在长辰卫中搜寻有异动者,今日亦能想到。只是,他此时的对手是一个心机比他深沉百倍的周桓朝,若他只将周桓朝视如与广阳王一般人物,到时连他也难逃一死。此时的将功折罪,也是他最后的生机。
      伍敬信与周桓朝交锋之胜负,便是长辰宫的存亡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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