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舆》青城旧客

187、第九十四章 辨心（上） 成桁，从来

　　一夜梦魇不止，每每惊醒过后却无力起身，只想了闭了眼睡去，却又陷入梦魇。直至终于可以翻身迫自己清醒时，冷汗已湿透了衣。
　　遣去军中问话的人许久没有回宫，待再见到时，冯霈与霍融已暴亡。
　　有随冯霈多年的校尉指证冯霈通寇，在苍州时已与和赫有往来。归京后冯霈勾结和赫残余意图夺北境放和赫人入中土，更以大将军位诱得霍融随其谋逆。他不愿附逆遂刺杀了冯霈与霍融，忠义不能两全，那校尉更当众自尽，军中哗乱。
　　齿根被咬得沁出血气，凭那一人，岂能接连刺杀冯霈与霍融！昨日我还叮嘱霍融护卫冯霈，入夜他二人便暴亡，那必是一场极惨烈的杀戮！
　　他们是在成州军中被杀，成州军必然已引兵乱的恶名！
　　周桓朝将我所知之事再度述过，我只能逼着自己如同往常一般，叹道，“冯霈本就生有反骨，他在外多年起了异心也不算在意料之外。我只是想不到霍融如此识人不明，竟轻易被冯霈蛊惑。”
　　周桓朝亦是凄叹，“少将军年少纯良。”
　　我只清冷笑了，“我方才说错了，他不是识人不明，他是有意走他父亲的旧路。”
　　我看着周桓朝垂眸轻叹，他果然知晓霍商的旧事。
　　冯韫与霍弼在表哥家中不会遇险，可冯霈的妻妾与两个子女皆在他京中的宅邸不知安危。
　　“将冯霈的家眷送进宫来，不许一人寻死，我要亲自鞫问。”我起身向他行礼，“上骁京军已复，京城全倚仗将军了。”
　　周桓朝跪在我身前，谦恭一如往日，“末将必倾力相助王妃。”
　　渠丘於入京前，渠丘於离京后，他都是自称末将，再不似以往自称为下官或臣。
　　我亲手扶起周桓朝，扶起这个我曾至信的百官之首，“成桁，从来都是我助你。上平是如此，此时亦是如此。”
　　抽回手拢在袖中，他似动容，终于抬首看我。这样的眼神，我在上平时是见过的。
　　这沉静的一双眼毫无异色，若他无那个疏漏，我万不敢相信我面对的最大逆患竟是他。
　　我不掩万端忧思，“听闻上骁京军虎符在向令史战亡之后已失落，无此二符，将军统军总会有阻难。”我又摇一摇头，“有劳你了。”
　　他亦摇头，“便是此二符尚在，亦已无力即时令城外成州军听令。但末将有王妃的信重，任阻难重重，末将亦必不负王妃所望。”
　　有他此言，我已深信二符在他手中。
　　以文武才略从众望统军，他已是帝都最后的屏障。
　　冯霈通寇死无对证，我却更相信他是无辜。
　　我想从他的面上寻出一丝异样的神情，他却只是端肃立着，眼中一片从容。他这样的神情让我恍惚以为我猜错了，他还是从前我所信任的那个人。我向他微微躬身，“成桁，有劳你了。”
　　他微笑，后退三步行过大礼，转身离去。
　　我一时失力，扶膝坐于案。庄淇呈入金盘，“姑母，已经备好了。”
　　我横过一眼，慢慢站起身，“走吧。”
　　通往裕景殿的路已经走了无数次，却没有一次觉得这条路这样长。身后只有庄淇紧紧相随，他手中的金盘上是一樽酒，一丈白绫，一张丝绢。
　　绕过谧秀殿再行百余丈就是裕景殿，我站住，深深吸一口气，正欲抬步，眼侧衣袂一晃，却是陆翾与一行宫人走出。
　　此时的她应当被禁，可她竟出了谧秀殿！
　　“总能轻易见到王妃。”她徐徐从我面前走过，语中不掩嘲讽，“这长辰宫中，王妃总会这般来去自如。”
　　她沉静的面庞在看到我身旁的金盘时陡然失去血色，她的双睑微颤，一如她的声音。
　　“毒妇！”
　　她一掌挥过，庄淇闪身上前扣住她的手腕。她挣脱不得，却不肯低头。
　　我漠然一笑，已记不清多光人曾斥我毒妇。
　　世间本无善恶，天地尚不能长久，何况是人。
　　我早已不是广陵郡主，我亦从不后悔嫁与霍鄣，不后悔一次又一次在他的身后，沥血相辅。因为只有他会给我全部的信任，甚至将他的天下大任亦交给我。
　　权势与利益左右乱世，曾至亲至信之人成了最可怕的敌人。如若不想沦为为棋子任人掌控，若要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只能成为执子之人。除却手刃可恐慑自己的人，我别无选择。
　　“你们自己选的路，成王败寇，还要怪旁人？”我三扣掌，长辰卫自林后闪出，“将陆氏拿下。”
　　她陡然长笑，“杀我何必如此费周章！”
　　“不错，”我扳过她的下颏，望进她含了无限恨意的双眼，指甲几乎要嵌入她的肌肤，“我要杀你易如反掌，但是，此时我要你活下去。”
　　“苍天悠悠，作恶者必得恶报。”她恨笑，“你终于怕了？”
　　惧怕恶报？即便是有天意如此，我又当是从何时开始惧怕呢？我缓缓放了手，“陆翾，你怕活着么？”
　　陆翾被伍敬信亲自送回谧秀殿，愈行愈远。
　　她因死命的挣扎抖落了发髻间的金簪步摇，发髻倾散。当今中宫皇后又如何，天下之母又如何，一旦沦为败将，亦不过是满身狼狈。
　　庄淇的手臂伸到我身前，“姑母若累了，还是先回去歇一歇吧。”
　　我颓然扶住宫墙，咽喉苦涩得发紧。以一个女子的头颅祭旗，我做不到。我要为霍鄣扫除最大的限碍，可那个人，我还是下不了手。
　　喉间涌出闷笑，周桓朝如此狠决，连昔日同袍也痛下杀手，我却不得不将自己的性命亲手交到他的手中，我又如何不是一身狼狈？
　　宫墙刺入肌肤的凉意如毒蛇的信子贴在脊背，我却无力回避。
　　周桓朝、陆廉、渠丘於、赵峥，他们都是距那天下至尊之位最近的人。重利当前，他们因各自的欲念相互利用，亦相互防范。
　　周桓朝已稳住，他应不会立即动手长辰宫，可我也不能出宫引他疑心。目下可信可用之人，惟有伍敬信。
　　伍敬信几经查探已确定霍鄣日前入了襄川道，可霍鄣离京城愈近我愈怕，我怕我熬不过，我怕他在进城时我与这长辰宫已是叛臣手中的尸骸。
　　庄淇不出声，只盘膝坐在我身边陪我。
　　他垂眸沉思的神情，是很像庄逊的。
　　庄逊，庄逊……他此时在何处，这样的变乱中，他是否能护得自己一身周全？
　　“淇儿，”我唤他，“你在想念你的父亲么？”
　　他兀自出神，我直唤了两声他方醒转过来，却愈发恻怆。
　　看着这样一个神情，我忽然觉得自己错了，我不该瞒下他庄逊自战场生还，我若早早安排他们见一面，他便不会自苦这么多年。
　　他微微昂首，目光落于宫墙边的一抹浮云，“父亲毕生之愿是扫定边患，来日，我亦必不辱庄氏英名。”
　　他时时刻刻记着庄逊之志，他视庄逊征战殉国是庄氏的荣耀，若我让他知晓庄逊还活着，他的天地可会崩塌？或许，在他达成心愿之前，我不应让他知晓。
　　我从未问过庄逊对庄淇的期盼，我一手铺就庄淇的前路，亦是并未真正问过他的心愿。拨开黏于脸侧的发丝，我轻道，“淇儿，为长辰卫这几年，身心可苦？”
　　他缓缓长吁，却微扬了眉，“与当年北军相较，长辰卫太过闲逸。来日若能入上骁军，我愿只为一士卒。”
　　他这样的的神情更是像极庄逊，庄逊在北境经了万千艰险，若他还在世，我也惟有愿他远离战事了。
　　蓦然想起，他在京时曾提及一人，我道，”你认得蒋恢么？”
　　“认得。”他只是平声，“当年阙墉关一战，父亲命他入关相护母亲与我和阿沵，最终也惟有他送我们回到京城。”
　　送他们归来的竟是蒋恢！
　　他似未觉察我的惊愕，只缓声叹了，“当年一并出关的几人都战死了，他怕他的一身战甲引来和赫人，亦怕在途中为人知我们是北境逃回之人，惟有布衣护我们归来。”他停了停，又是叹过，“他说，他护我们归京是为报知遇之恩，可他终究是北境之将，便是无颜再归北境抗敌，亦不能偷生。他并未送我们入城，我知晓，他是在城外殉他那位有恩之人了。”
　　我静静听着，庄淇如此说，他便是知晓于蒋恢有知遇之恩的不是庄逊，不是哥哥，而是霍鄣。
　　而哥哥，当年我是请他去寻了蒋恢的尸身事后随葬在庄逊墓旁。哥哥定然会认出蒋恢，可他亦从未与我说起。
　　“姑母，”庄淇蓦地扶过我的手臂，眼光远远扫过，“伍将军回来了。”
　　起身整过衣衫，伍敬信已到了近前，却并不说话。
　　我转过身向庄淇，掸一掸落在他肩头的浮尘，“姑母累了，你先去扶祥殿清理着，我回去时不要有外人在，再去请我的表兄秦臻与中书令沈攸祯进宫。”
　　眼见庄淇走得远了，我轻移步，“说吧。”
　　伍敬信应了一声，又行了十数步，忽然单膝着地，“末将失职，长辰卫中已被人安插了斥候。”
　　“此时知晓还不算晚。起来。”
　　我伸手虚扶了，他却不肯站起身。
　　何止是他此时方知，我不也是如此，好在还有转圜的余地。我叹道，“你先起来，随我走走。”
　　伍敬信站起，眉目间尽是愧色。
　　沿着宫墙缓步前行，转过一座小小宫室，已可感到上清池的水气。这是素玉殿，曾是赵峥宠爱的凌美人的居所。
　　当年宫墙边那个捧荷的清丽少女，我最后见的，只是她拒辱后再无生气的双眼。
　　伍敬信一路默然，我扫了他一眼，“无须避忌。”
　　他应了一声，敛眉沉思许久，道，“如今长辰卫尽是成州军中人，却被安插进斥候，末将以为有力操控斥候者绝非寻常之辈。”他看一看我，声音愈发低沉，“末将猜测此人不过是三人中之一，或许……就是这三人。”
　　我点头，“你说说看。”
　　“陆廉，密史金，”他停了停，“周桓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