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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第九十三章 信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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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膝头一软,几乎要瘫倒的身子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阿珌?”
我恍惚抬头,表哥满目惊愕与忧心,“是着了凉还是受了伤?”他的目光落在我覆在双膝的手上,“你已揉了两次了。”
他不说我还没有觉察,他一说破,膝头的酸冷刺感倏然剧烈。自那日晅仪殿外跪在雪中之后,双膝虽不常痛却在阴冷时总会发作。我笑一笑,“多年的旧疾,无碍的,用不得一个时辰便会好了。”
表哥仍是犹疑看我,我敛眉道,“杨敷寻到了?”
“并没有。”表哥亦是紧了眉心,“连着楚襄与庄陵,或许果真是化名。那个甄绮有了些眉目,仿佛与坠玉肆有些干系,我还在查。”
坠玉肆么?我略思索了,道,“既是坠玉肆,那便不用去查了。润方,事定后你去看看坠玉肆有否需相助之处。”
冯霈应过,我转向沈攸祯,“阿萧还好么?”
沈攸祯只笑一笑,“初归时病了些日,有华太医尽心照拂,现下已好多了。只是,”他自袖中取了一方薄绢,转向表哥道,“至辽,华太医现少了几味药,还请你助我寻一寻。”
表哥接过看一看,微笑道,“明日送去你府中。”
我犹豫再三,终是道,“还请她再助我一次,她见过那几个女子,若能有画像最好,表哥查着会容易些。”
沈攸祯垂眸道,“我去问一问她。”
表哥仍是疑惑,却道,“寻人这等事我比不及周桓朝,何不请他去寻?”
我岂会不知周桓朝的手段。
欲极力压下心中的焦灼却终是徒劳,我挣开表哥的手,再想不起该做什么,只想飞奔到他的身边,我要亲眼看到他是安好的!
眼见殿门近在咫尺,手臂被谁紧紧抓住,我挣脱不得,回身挥出一掌,“放开!”
一声掌击,惊住了眼前的沈攸祯。他的脸移开去,急怒之下控制不住的力道令得指印在惨白的面色下分明至极。
我亦怔住,滞在面前的右手忘记了放下。
表哥几步奔上前,握住我的手怒斥,“你疯了!”
我是疯了。陆廉就在城外,我如何能去见霍鄣。
闭上眼强逼自己冷静,目下的情势不允许我自乱方寸。再睁眼时已微平和了心绪,我后退一步,向沈攸祯行大礼,“齐琡失礼,请沈子见谅。”
沈攸祯愣愣受了我一礼,仿佛未自方才的情形中恢复神志。我俯低了身,再言,“齐琡失礼,请沈子见谅。”
他蓦然后退一步,躬身道,“王妃言重了,下官惶恐。”
表哥握住我的手,他指尖的凉意不亚于我,“阿珌,你想到了什么?”
我缓缓摇头,“并没有,只是想出去看一看,一时心急了。”
我知他们并不会相信我的话,我的惊慌他们是看在眼中的。我只道,“朝中近来可有异动?”
“诸事如常。”表哥扶我回身坐稳了,“有周大夫在,不必忧心。”
表哥如此信任周桓朝,可朝中有谁是不信任他的呢。我拢袖取过案上水,“这半年里他也经了许多苦楚吧,我看着,他瘦削了许多。”
表哥亦取了水,“渠丘於入京不久便将他困禁在武应关,听闻数次迫他为相,他皆未从。幸而渠丘於并未杀了他,否则如何能这么快重整朝政。”
他将自己的举动掩示得这样好,竟无人知晓他在京中。细细回想被困的那半载间我与他的对话,他从未有意设法救我出去。他那时数次以渠丘於为话端,而我仿佛总是在想着旁事,并未给他什么可用的消息。
他并非仅是要稳住我,稳住渠丘於,更是要自我口中探出渠丘於的心思。我垂眸轻笑道,“还好他从前是武人,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全身归来。”
表哥握盏垂眸,沈攸祯道,“渠丘於并不看重武应关,那里不过百余人驻守。虽尽是看管他的,可渠丘於离京仓卒,未能顾及武应关,他是太昭山的山民相助救出。”他的绵长叹息轻得几不可闻,“渠丘於,从前抵御他的最后一道屏障到了他的手中,便视若无物了。”
周桓朝果然细密,我只道,“若渠丘於当真问鼎天下,那曾防御他的北境五关四镇于他而言亦是无用之物。”
我不敢抬头,惟恐掩不住眼中的冷意。今时今日或许只有我知晓他从来都是在京中,他会留我到何时?
密史金忽道,“那么王妃以为我们应当如何应对?”
“我不知。”我有些累了,以手支额,“我不知。”
长久的静默中,惟余金漏中传出的细细流沙声。
“我以为……”沈攸祯终于出声,“陆廉宣称围城是为了防范和赫人反攻,”他顿了顿,“如今京中的和赫人只有营陵伯,不如……不如先将城外营陵伯的三万军士先交与冯将军以平朝中沸议。伍将军已复长辰卫与畿卫,京城却无上骁京军,冯将军可以成州军与苍州军重建上骁京军。”
表哥亦道,“有上骁京军,总可左右制衡陆廉。”
密史金已自怀中取出他军中的虎符,冯霈面露难色,并没有立时去接,却是望向我。密史金朗声笑,“为国之大计,将军无须踌躇。”
密史金的坦荡令冯霈亦不好多言,只默默取过虎符,自出殿去了。
有了这枚虎符,冯霈便可调用密史金的大军。
表哥冷眼看着冯霈远去,“他值得信任么?”
我悚然一惊,周桓朝与陆廉已叛,冯霈是否与他们一样有了异心!而那上骁京军的左右符,向令史死后必是在周桓朝手中。
我竟忘了周桓朝有虎符!
周桓朝曾与向令史于城外同战和赫,待到时机,他有足够的说辞自证虎符的来历,且成州军中密史金之下的大将与冯霈身边的副将皆是三年前自京军调出,上骁京军虎符仍然可用!
“我信他。”
我语出极快,是安慰表哥,更是安慰自己。霍鄣已经过江却至今日也没有只言片语给我,能做到这一切的只有冯霈与周桓朝。
我相信冯霈,也相信安广固,霍鄣许安广固随军北上,他便必是忠于霍鄣。
而周桓朝必在京中必有他的同党……我忙转向表哥,“快去接施鸿入你府中,要亲自去!迟则他性命有虞!”
表哥大震,也不问,与沈攸祯匆匆离去。
这些日里周桓朝所用所信之人,当先便是施鸿。能得到霍鄣和周桓朝两人的赞许的岂会是常人,制衡周桓朝的有胡益和杨恪,更有沈攸祯。而这施鸿从来不是霍鄣用于平衡朝局之人,以施鸿的方正,一旦觉察周桓朝的异心,他断不会附于周桓朝,而周桓朝定不会留他。我从未如此笃定自己对霍鄣用人的猜测,往日霍鄣对施鸿的赞许和期盼便是我此时对自己的信心,我定要保住施鸿。
密史金笑道,“我还未得王妃号令。”
我抚平袖端看他一眼,他的所言所思在诸人中总是一个异数,我不由笑了,“我亏欠阿纴太多,今后便劳你代我多偿她几分了。风波未止,你好好照顾她。”
密史金大笑,“她从未以为王妃亏欠了她。”他行礼道,“我这便归家去了。”
他初转了身,我蓦然道,“自成州至京城亦不需这么久,你可是因什么事迟误了?”
他的脚下骤顿,却未有立时答我。
此前成州自云谷道等通途指向京城的成州军虽声势浩浩,但并未迅疾行军抵京,而归于伍敬信的,亦只有出云谷道与固岭道的两路军。
召他即刻归京的密令在我入太昭山当夜便发出,自密史金驻军之地到京城便是因着地势险要而行军迟缓也不过是一个月的路程,他竟是用了近两个月,直落在了冯霈之后。他的身边,更有霍融一路随行。
此事原可问霍融,我却要他亲自答我。
我轻道,“这并不像你的行事作为,你若有苦衷不妨告与我,我虽成不得大事,但自信还可为你解一二分后顾之忧。”
“王妃如此问,我便如实相告。”密史金转身正色,“我于启程两日后遇一旧人,旧人道,我终是异族,便是主事者信我,中土人未必尽信我。迟缓行军虽易使人疑我,但更可牵制叛者。不居首功,方为自保之道。”
他揖道,“而此策之根本,仍是主事者信我。”
我只看他不语,他也不再多言,只默然出殿。
身边仅余了霍融一人,他在进殿后只静默看着诸人一言未发,我肃声道,“融儿,他在成州遇过什么人?”
霍融敛眉道,“我并未见过他遇过什么人……”他仍是迟疑,忽道,“初至成州时听闻有一隐士请见,他是未允的,但仿佛那日之后他时常出去。而大军启程两日后,他也确是离营半日的。”
密史金是和赫人,他在中土之地会有什么旧人?近年来和赫内迁了许多百姓,可会是这些人?他所言的那位旧人应是有谋略的,却也不像怀异心之人。
既是隐士,便不会是出于李嗣儒门下。数年前谪往成州任县令的廖蓟此前已升作一方太守,他应也不会知晓。我叹道,“你没有遣人随着他?”
霍融笑道,“他生来随性,且臣服之后便不会生异心,我无须防范他。他每每归来或是寻常练兵或是自行习骑射,也并无异相。”他近前拱手道,“为防万一,霍融请令入军护卫冯将军。”
我不由抬眸,霍融必不是怀疑了冯霈,而是真心要保护冯霈。霍鄣向来看重他,他一路升迁皆是仿了霍鄣的旧例,今日的轻车将军也是凭在他成州剿匪争来,有他在军中我更放心。
“阿韫与弼儿有表哥照拂,你放心。冯将军是不世出的良将,你要尽心辅助他护卫他。”我正一正他的衣冠,长叹道,“融儿,你今日护卫的是冯霈,来日,你护卫的是这片江山。你们都已长成,我不需再嘱你们什么,我只需看着你们施展你们的抱负与才具,期待你们可早些成为这江山的肱股。”
他微俯了首,“霍融明白母亲的心愿。我亦见过庄淇,他虽年少,但可看出已承庄氏将门的勇武与将才。我们定不负母亲的期盼。”
我笑叹了,这孩子的心思,与霍鄣终是有几分相像的。
“这一日定不会太久。”我笑道,“融儿,沈子当尚未走远,去请他回来。”
扶祥殿外的夜风从来都是这般清寒,我坐于阶下,远望着沈攸祯缓步行来时,我一时恍惚。
他的身边,仿佛仍有哥哥的身影。
我无力站起,张了张口,终于唤出,“孟祥,坐下陪我说说话吧。”
孟祥,从前哥哥与他一处时,总是这样唤他的。
指节抵在咽喉,我难以深深吁吸,却惟愿指节的力可以抵去欲冲出的苦涩。
他坐在我的身边,良久不语。可是,他应当与我一样,在看着这深夜的长辰宫,思念着曾为这江山殉身的人。
哥哥……
撑着阶石欲站起,膝间却僵涩着不能动。身边有手臂伸过,我扶住那手臂借力站起,长久的静坐后的起身一时引得眼前昏花,掌心扣过眉间,我能感受他手臂的轻颤。
心中更难压抑痛苦,沈攸祯,他是哥哥的挚友,是从前惟一与哥哥自始至终同志前行之人。
长辰宫归于旧主这么久,我从未能与他独见。
我不敢与他独见。
我收回手,几度深长叹过,终于能说出,“孟祥,哥哥去前对你说了什么?他可留了什么给我为念?”
眼前的长辰宫幽深黑暗,沈攸祯的和缓轻语却重了深夜微风。
“他将齐氏留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