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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第九十三章 信疑(上) 霍鄣给了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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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意外的雪来有形,去却无影,战报再度入京时,已是满城落花。
四月初二,安广固遇和赫主军于彭下郊野。江北战骑与和赫战骑阵战一日,渠丘於仓皇北去。
四月十九,陆廉大军过辔峡道。
四月二十一,冯霈归来。
四月二十四,留于长栾的和赫军开城迎入渠丘於,历两日,长栾城破。渠丘於率残部突围,刀战中为霍鄣挑杀。
同日,密史金抵京,自去王号,仅由霍融随行入城请罪。密史金回京当夜,我在旧日始平王府外将齐纴与襁褓中的女婴交还到他手中。
四月二十六,陆廉抵京。
这日陆廉本应入宫觐见,然而直至黄昏也未见他入城。他并未立即着手重建上骁军大营,却道奉魏王谕令护守京师以防和赫余孽反攻,将京城围得水泄不通。
自那日邬咸等人伏罪,赵峥再未对朝务有置言,周桓朝与沈攸祯亦未再追究旁人。乱世之下遗留下的臣子,纵然曾或深或浅地与和赫有往来也是逆势中求生的本能,予以他们宽容更是安定朝局之策。而这些人中的真正忠士,已是来日家国之栋梁。
次日,圣旨传达三军命陆廉卸甲入朝,陆廉拒不受旨,固守城外。第三道圣旨送出城时,朝中已有人觉察其中端倪。
渠丘於入京后,北境之外有查兰王遣军觊觎苍邑关,又有重兵封了定庸,一拖一挡之下,冯霈无法回京。这些年苍邑关外各地的驻军四万余,可为防苍州与阙墉关等重镇或有异变,冯霈只率一万军士归京。
此时戍守于城外的,除却陆廉,还有随密史金回京的三万成州军驻于城西五十里。
秀堇呈了水来,冯霈看也不看,“城外是什形势,王妃还能如此安然品茶?”
“去岁的茶原本产得极少又逢战乱更无人去制,此前国中存茶想来无人理会已尽失,这长辰宫内外亦早已无茶,一盏清水聊慰而已。”我浅浅试了水温,“城外的形势你早已知晓,何需我多言。”
表哥自进殿便一言不发,此时负手肃立于殿中,遥遥一叹,“他……已反了。”
沈攸祯的清浅目光缓缓掠过表哥,应亦已了然。
手中阵亡将士名卷近千人,午前,宣旨的尚书台中人并非空手而归,陆廉送来这名卷,请旨抚恤这些将士的家人。名卷的第七位是郭廷的兄长郭延,他与副将薛荀皆身中三十余刃,近是粉身碎骨了。
他果然狠戾,连一个薛荀都不肯放过。
与霍融敛眉相视过,密史金道,“他迟迟未动,仿佛还在候时机。”
霍鄣十日内必能抵京,陆廉再沉得住气也断耗不过六日。
这些天里我无数次发恨,恨自己竟是在见过陆翾后想起陆廉是她的亲叔父。原以为赵峥是插手了陆廉与窦承璲等人之下的将领,竟从未想过他是借陆廉之手布控北境!
终究还是我太过低估了人心,陆廉早已是第二个江亶。
口中分明是清水,却更似含着莲心一般苦,陆廉自辔峡道入京便是掌控了辔峡道,而霍鄣数度出入辔峡道,更曾仅率五人两度渡要津探敌,他熟知辔峡道内的地势与用兵之利地,不会为他拖延过久。或许,霍鄣会弃辔峡道而经襄州自襄川道入京。
襄川道中的十峦关是李嗣儒的胞弟李继儒驻守,从前十余载内的数度变乱,十峦关从未受兵祸,一方因着有李继儒这等悍将,更是因着襄川道东西百里皆为崖涧,十座大小关城互依互防,是比辔峡道更难攻的关隘。以陆廉的兵力,他至多会在襄川道外驻兵为阻。
霍鄣,他又究竟还有什么谋划?
陆廉身边除却郭延与薛荀,定然还有多人暗中监看,霍鄣不会对陆廉与赵峥的密谋一无所觉。若非如此,他当年不会将未修成的上靖关交与仇铮,更不会许陆廉去杀赵峘,将屠戮皇室的罪名落于陆廉之身。
这些年里冯霈与王埘,周辰初与窦承璲,四人西东牵制着陆廉,冯霈因着多年前陆廉参劾他与安广固已与陆廉嫌隙极深,而另三人对霍鄣之忠不在冯霈之下,若陆廉叛乱,这四人定然会在陆廉未及南下时合而攻之。
可是,我们都没有想到陆廉会借和赫断去道州,更借和赫杀了周辰初与窦承璲。
霍鄣待陆廉,施重权却未许他足以生乱的兵力,有东西牵制的大将,在朝中更有可平衡各方的周桓朝……
周桓朝……
周桓朝!
江东战局未明之时和赫五路军大举进犯,北境溃败,陆廉没有回援京城反而是南下投霍鄣。
彼时京中有统兵之权亦有征战之能的武将只有向令史和降臣密史金,而向令史只是中尉,那密史金更是渠丘於恨不得碾作齑粉的仇人。一旦渠丘於进攻京城,在他的攻势之下向令史与密史金必不是其对手。他二人一死,不止渠丘於能够顺利夺下江北,连陆廉……陆廉更少了一个限碍。
那时我只想着京中可用的武将惟有向令史和密史金,却在国将破时方想起这个百官之首的御史大夫亦是武将出身。
周桓朝!他何时起了这样的心思!
他与陆廉、安广固和冯霈不同,虽不曾外放征讨,但若论权势,京中无人可与他比肩。他又在朝中浸淫了十余年人望极重,若想一举夺下兵权易如反掌。或许正是那一次算漏了他,以至向令史兵败身亡。
竟是我害死了向令史!
周桓朝与陆廉存着什么密协,他与赵峥可是同谋?
渠丘於在京时,我每在沧囿与他问起江北各州的战事,他都说是辔峡道被封死传不进战报,他当真不知么?
他每每与我说起霍鄣让我自保都道是死士送口传霍鄣密信,他封死了我所有的疑惑,他比霍鄣更善于密探,他究竟都瞒了我哪些他早已探出的要事?
胡益亦曾在赵峥回宫后请伍敬信送了密函给我,密函中道,那日所杀的三人虽皆认罪,但他总觉得其中的不妥。旁人他不曾深交,但廷尉正邬咸为人贤良,昔年其兄邬箴为道州刺史时被告发家宅违制,他因并未回护而被双亲笞责,而后邬箴罢官问罪,他长跪双亲房外数日不饮不食,其后数年不得面见双亲,邬咸断不是会阿附渠丘於残害同僚的谄邪恶徒。
那时周桓朝于众臣前揭其罪,只说实据昭昭却未举出无书文实据,即便如此,邬咸也没有为自己辩解。若是在往日,不举出实据断不可斩杀朝臣,可当日那般情势之下,无人去深究实据,只要是被指通敌便断无活路,他只能坐视周桓朝杀了邬咸。
邬咸的为人我并非不知晓,他素来不争名利只以正心行律法,当年范谨获罪,以资履计,原本应是他进为廷尉,而当周桓朝为廷尉时,他从未有怨言。他那日不肯自辩,他要保谁?除却曾领廷尉的周桓朝,还有谁能使邬咸听命?而邬咸竟是任由周桓朝杀了自己!
赵峘的出逃与当年的平原王何其相似,可赵峘又岂会甘心与赵峥合谋!
那些日里霍鄣万端忧思中的疑虑与痛心此时重现于眼前,蓦然想起,霍鄣离京前曾叮嘱我有异可尽信胡益。
他要我尽信的是胡益,而不是周桓朝。
可他并未有让我提防周桓朝,他素来没确信便不会明言,想必那时,他还是对周桓朝留有一线信任。
霍鄣也深明我的性情,对赵峥我尚且会不忍,何况是曾比肩抗敌更信任了十年的周桓朝。一旦怀疑了周桓朝,以周桓朝的细密心思,我若被他看出了异常便会将他逼得再无顾忌。霍鄣给了周桓朝最后的生机,可他还是走了最险的那一步。
我原本未留意过,此时方想起,随霍鄣南征的诸营中,西戍营最善夜战,而西戍营中的子戍卫更是探敌密杀的高手。这西戍营与甲骑营皆曾由周桓朝掌管,是周桓朝在京中最能调动的兵力。
甲骑营的战力胜于西戍营,霍鄣留了甲骑营,却将周桓朝最可利用暗中行事的西戍营调走……
还有都水台,当年霍鄣将都水台自少府署移至御史中丞署,便是周桓朝升任御史大夫,此权责仍在沈攸祯手中。并非只因沈攸祯可令祖平信服,他是有意不许周桓朝触及水军的相关诸事。
除却明言,霍鄣已看透了周桓朝,他早将他的忧虑示于我的眼前。而我,因着对周桓朝十年的信任,竟是尽数忽视了!
当日建卫诸营四万精锐东向迎敌,周桓朝不是阻不住,他是刻意为之!分兵之后将京城的空虚示与和赫,和赫更是安心来攻。他纵容渠丘於入京,他自信能诛杀渠丘於驱逐和赫,有这匡扶社稷之功,他便可与霍鄣比肩!
当年渠丘於离了沂安便失去踪迹,他必是来过京城。渠丘於在中土的旧人,会是周桓朝么?
哥哥从前数次赞许周桓朝襟怀坦荡,连沈攸祯也曾道,无论是从前的赵峥或是峣儿,待周桓朝都是尊崇而恪礼。霍鄣与赵峥未至剑拔弩张的境地那几年里,周桓朝于朝堂中附议霍鄣,亦会与赵峥帝党在其家宅中宴饮笑谈。
谁人不知他是霍鄣一手提携,而帝党中那么多的精练之人仍愿与他相交,便是赵峥逊位前后他都没有被牵连其中。从前以为的过人资赋,此时看来何等可怕。
他是赵峥发难前已与赵峥合谋,还是赵峥在落败后看中他的手段继而收他为己用?
可是便是知晓了是何时已是无用了,周桓朝,他不是坦荡恪礼,不是依附于霍鄣,亦不是赵峥的暗子,他是早有心踏出那一步!
掌心被指甲扣得生疼,那一步虽险,可那一步之后便是通向天下至尊的天途。他从不视赵峥为患,那条路上,只有他与霍鄣,也只能有一个胜者。
还有那个韩增,前些日南边传来的战报中分明写着他还在军中,初看到此处时我庆幸他还活着,也想着周桓朝道他尸骨无存不过是他逃出生天而无人寻到,亦或许是辔峡道被封而他无法继续查探。
此时看来,韩增的无踪也是霍鄣留下的暗刃。
这些年来无论我嘱他什么事他都能做得那样利落,霍鄣曾明告我他的手下有斥候,这些斥候此时在何处?
他欲用的诛逐和赫之军在何处?那时渠丘於夺京城,上骁军尽数殒于国难,他是调动了江北各州的州军?
不会,渠丘於掌控了辔峡道,如有江北州军攻辔峡道,渠丘於岂会不发兵剿杀。那些日里,我自任何一处都未曾听说过京城周边有战事!
那么,便是这当中出现了周桓朝未能掌控的变数,他在静候,静候一个时机夺成州军。若无伍敬信,这复国之功便会尽落于他身!
而渠丘於自上靖关入中土,守在阙墉关的陆廉不止能脱掉干系,更是为往江东争下更多的时日。他将阙墉关留给郭延而率军去抗击渠丘於,亦不过此图谋。他败退未归京而去江东,必已有人断定他的大败是霍鄣的授意!
周桓朝在京城,陆廉往江东……
上靖关修固数次都不能如意,陆廉是刻意欲将上靖关留给渠丘於。他往江东,是早有此意还是借机而动?从前传回的战报中,霍鄣南下后陆廉在边境频繁调动啸霄骑,彼时我只以为陆廉是在加强防御。
从前霍鄣于边境与各州的调兵皆是再三思量方施行,霍鄣最忌兵将不相识,陆廉不会不知。而此时看来,啸霄骑的全军覆没必是陆廉蓄意消磨了啸霄骑的战力!
而渠丘於称帝后的江北战报已一一看过,他入京后,卜须并未将所率大军尽引至京城,他留于江北各州的和赫军仍在扰乱各州。
半载的战乱,各州与和赫互有胜败。原以为那些和赫军牵制京城之意重于夺地,可再细想过战报中的细述,那些日里各州不得相顾,更令得那半年里的抗争只在一州一郡,而以大局观之便是毫无章法。
江北之乱,非仅因和赫!
陆廉过江前亦曾整江北残军万余,陆廉并非败逃往江东,而是去击杀霍鄣!
霍鄣,他真的要回来了么?还是他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