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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第九十五章 忠叛(上) 周桓朝,你 ...

  •   长辰宫被伍敬信封锁,此时霍鄣已入十峦关,不日即将抵京。
      初次登上这京城章安门的城台,我望不见冯霈大军,周桓朝已将大军调往京南三十里。那里,还有陆廉。
      谁与谁比肩,谁又要杀了谁。
      周桓朝说冯霈妻子尽数畏罪焚屋自尽,可伍敬信却已将冯霈长子冯煦藏入长辰卫。伍敬信立于五步之远,我缓声道,“成桁,这些日劳苦你了,阿嫄与策儿还好么?”
      周桓朝负手临风,朗朗有大将雄姿,“都好,谢王妃关怀。”
      他语音淡淡,我亦不再深言。昔日他为将我留在王府便是用了家常话引开我的思绪,我不能重施他的故计。
      “京中终归是初定,你也不要大意。”
      西方月冷星稀处凝眸,耳边绕来夜风若悲琴声声如泣,我慨然低叹,“长辰宫不乏英主,若是在盛世里,如今这一位的功业必不在高皇帝与孝武皇帝之下。”
      周桓朝面颊紧了紧,“赵峥诡变,王妃不可不防。”
      “我明白。”我轻声道,“长辰宫中的怨业太重,只要他肯放手,便不要再增杀孽了。”
      他仿佛是轻轻笑了,“王妃仁慈。”
      他的高大身影挡住了身侧初露的一缕晨光,转身拂下轻扬的袂裾,我垂下眼微笑,“今夜我即会留在宫中,晚膳后表哥与中书令的家眷将进宫,阿嫄与策儿也一并进宫吧,宫里总比外面稳妥。我已命人清理了几处殿阁,你若有暇便早些进宫来,一是为阿嫄母子择一处合心之处,再者,我听闻长辰宫中有暗道可通宫外,我分不开神,你代我细查。”
      他点头,恭敬如往,“是。”
      便是此时,近身的长辰卫骤然亮刃刺于身前。
      “王妃当心!”
      身后有伍敬信一声高呼,我侧身欲避,有人一手将我推开。我收不住力道,小臂撞于雉堞,竟是骨裂般的痛。我只跌坐着,一时无力站起。
      周桓朝收回剑,喘息微促,“王妃可无恙?”
      他的臂绕过我的身后,手正落在我的伤处,我只握着手臂摇头,“多谢你。”
      当年在上平,我为人密刺时便是伤在此处。十几年前的旧伤已愈,不想此次又是撞在这里。周桓朝似是发觉了,强揽过我的上臂将我扶起。
      伍敬信上前请罪,我拥臂冷笑,“这便是你的长辰卫。”
      不容伍敬信再请罪,我只与周桓朝下章安门。
      周桓朝持剑随行于半步之侧,忧虑深沉,“王妃的旧患这些年里都没有痊愈?”
      我舒一舒方才紧握着的手,叹道,“这些日我总是想起当年上平旧事,不想又引了旧伤。”我又是长叹了,道,“他们能在这里行刺我,只怕是扶祥殿中亦备了刺客。我不能再回去,你归来时去越音阁寻我。”
      至城台下,我恳切道,“方才那两人欲杀你我,你我虽躲过这一次却未必没有下一次,你也要更小心。”
      外自上清池引来的流水穿过阴翳树林环绕着越音阁,雕窗大敞,凉风透殿而过,这里是宫中逸清山之外上上好的消夏之所。
      入夜时分,我立于阁门内,袖中有夜风不散。周桓朝稳步行来,星汉辉下,我恍惚间似看到霍鄣。我从未发觉他与霍鄣这般相似,而心,却是被他那一身甲胄冷尽了。
      自我再归于长辰宫,每见他之时,他从来只佩剑而不着甲。
      他止步于身边微躬,我清冷道,“将那些长辰卫遣远些。”
      我的语中含了厌恶与不信,周桓朝道,“宫中未必安定,还是留他们护卫王妃。”
      我转身,“有你和庄淇在,我无需他们护卫。”
      周桓朝去而复还,我已坐于案后,“坐。”又是微微急促道,“可查出了暗道?”
      他只将手中酒壶置于案,轻轻点头却无丝毫喜色,“乾正殿、谧秀殿与晅仪殿中皆有夹壁暗室,只是仅有殿阁外的一处出路。重明殿里确有暗道,但去向尚未探得,还请王妃传令伍将军彻查。”
      我自斟了一樽青珑生,“已托付与你便无须交与伍敬信,你自去查就是。阿嫄和策儿可安顿好了?”
      周桓朝笑了笑道,“策儿日里伤了风,阿嫄在家中照料明日再进宫,末将代他们谢罪。”
      我忙道,“可召太医看过?”
      他垂首道,“看过了也用了药,那孩子向来身子强健,将养几日便即可。”
      “那便好。”我唤入庄淇,“命内膳署备些小儿养身的菜式送去周大夫府上。”
      庄淇领命离去,室内只余我二人。他看着庄淇的背影,笑道,“庄淇很像他的父亲。”
      他似觉失言,又笑道,“末将与庄将军曾同在上骁军中。”
      我亦笑了,“都是旧人。”
      周桓朝像是拘束了,我恍若不觉,只笑道,“成桁,不愿与我同案?”
      他愈发局促,“末将惶恐。”
      “这里没有外人,”我饮过酒又斟入,摇头失笑,“你随王也有十七年了,你我之间不用那些虚礼。”
      他怔一怔,亦是轻摇了头,“末将随王已有十九年。”
      我抚额笑叹,“从前曾问过你的,终归年纪大了心力不如以往,今早始知我已有几根白发了。”
      “王妃正当盛年,”他解剑坐定,低笑道,“末将反而觉得自己老了。”
      我凝视他,他今日的气度像极了霍鄣。算一算,霍鄣也不过长他五年而已。
      我又将他面前的酒樽斟入青珑生,“当年在上平,你我亦曾同案共饮。那时将军盛年,我还年少,如今,我们都老了。”我自斟了一樽,“王在你此时的年纪时已封王,不觉间竟过了十几年。”
      他似惊遽,忙立身恭谨道,“末将不敢与王比肩。”
      我又是笑叹了,“你这般拘礼,竟像是当年上平初见之时。”
      我唤他坐下,“冯霈、安广固、陆廉与你,四人中你最沉稳,也最懂王的心思。亦是因着王最器重你,是以这些年都将你留在身边没有外放。”我向他举樽,“这壶青珑生我存了许久舍不得独饮,你虽有京防重任在身,今日还请破例饮酒。”
      他并不谦拒,含笑饮尽。
      有风夹着清浅的花香拂过,我闭目深吸,有些心驰神醉,“国势无定则,人心更是常变迁,不知是不是这些日用心太过,今日在虽未看见陆廉的连营,却恍惚像是回到在上平城台看着管悯叛军的那些日。”
      “当年的情状如今想起还是忍不住后怕,陈杼与蔡奂……”我叹了一声,向两樽中又注了酒,“陆廉和冯霈与他二人太过相似了。你们几人中我与陆廉相交最浅,他这样守在城外我常是莫名的不安,你在宫中我方能安心些。”
      “王妃过虑了。”他依旧恭敬,“他是皇后的亲叔父,断不会危害陛下与皇后。”
      我摆手,“自古外戚篡位者多矣,何况和赫人破了他的阙墉关进犯中土终是因为他守边不利私自驰援上靖关。王那般看重他,此次没有治他的罪更将平叛的首功给了他,可见王仍是信任他。”我长长一叹,“反是安广固我最拿不稳,几年前他在南境俨然是一方之主。此次王南征他又突然再度追随于王,我总觉其中不妥。若非他有异样,王亦不会许上北上之时以贾伯著分去他的兵权。”
      我缓缓饮尽,“安广固与陆廉素有过节,又对王重用陆氏时有烦言,我……”
      我止住话再不说下去,只看了眼已空的酒樽长叹。
      他不掩眼中的忧虑,沉吟许久方道,“安广固素来心机诡变,王妃的忧虑有理。”他微微抬眸,“不过王已近京城,王妃只管安待。”
      心跳陡然如擂鼓般,我饮着青珑生,面上只是慨然微笑,“王北上多日却没有一封书信,我如何能安心。”
      言罢,又拢了愁绪在眉间,“李嗣儒手握成州军却在那半年里未自成州北上驱敌,昔年成州又曾裂土,他未必不会再行旧事。而密史金虽归顺多年却终究是个外人,当日他离京时尽弃妻儿,我不敢信他会全心护我。伍敬信守卫长辰宫多年,这皇宫的一石一木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如今连冯霈也反了,我的性命已在伍敬信手中。伍敬信不是旧人,我不得不防。”
      我知晓,只要我疑心了伍敬信,周桓朝定会下杀手。而两人相争之时,我亦清楚伍敬信的胜算并不高于周桓朝,周桓朝要除去他,或许只在覆手之间。而此时,我惟盼着这只是我多虑了。
      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你知为了避嫌你也不能将京城与皇宫防戍大权集于一手,只要你肯只守京城不要长辰宫,便是伪作推拒,我也再不疑心你,不要让我失望……
      心跳得那样快,却又仿佛每一跳都用尽了一生的年月。他蓦地拜下,眼中一派坦荡,“王妃若疑伍敬信已变节,末将愿助王妃除逆。”
      言讫,已行军中大礼。
      我含笑向他举樽,掌心却是一片冰凉汗腻。
      周桓朝,你终究还是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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