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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第九十章 寒终(上) 魏王过江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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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日得召入宫已临近申时,渠丘於或许是乏了,撑着额头支在案上小寐。章表已是理过,我亦不能再去动。案上的砚从未见过,我捡起了细细端详,依稀听得有人唤。
“甄昀。”
“甄昀。”
我一怔,蓦地想起这是我此时的名。一时禁不住笑出,我竟还未熟惯于被唤这个名。渠丘於似笑非笑地看我,“见过?”
与他共处久了,我早已习惯他时常莫名其妙的问话,我摇头,“看上去应是上上品的好砚,宫外是不会有的。”
渠丘於依旧是那样的神情,“这是你的表哥前日进奉与朕,听闻是十几年前赵珣的御赐,他从未给你看?”
这是沈攸祯的砚么?我沉一沉气息,只漠然一笑,“沈府那么大,我岂会都见过都记得。”
渠丘於亦笑了,“传膳。”
一张条案抬入,渠丘於笑道,“中土的膳食朕吃不惯,这是朕从前常用的,你来试试看。”
肩头的落雪化成点点水痕,外氅也有风雪的味道,我怔怔忆起,今日竟是我的生辰。
嫁与霍鄣的首个生辰那日,他与我同游太昭山遥望帝京,何样快意。我的生辰是家中入冬后的第一等大事,直至近些年我不愿再庆贺,他便每在那日都会早早归来,不看章表不言朝务,由着我枕着他的膝与他一并读书。
如今江北沦丧,帝京已不是我们的帝京,而我,连自己的生辰也几乎忘记了。
“在想什么?”
渠丘於蓦然出声,我见他起了疑色,笑道,“表哥已经应允了,那嫂嫂回去了么?”
渠丘於亦是笑,“已送回去。”说着割下一片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肉送到我的面前,“来。”
沈攸祯并不知沈萧在宫中,梁宛已归,沈攸祯便少了最大的顾忌。我接过弯刀,小咬了一口细细嚼了,不以为意道,“很寻常。”
他笑意更深,又递过一樽酒,“你们中土的羊能烤得形似已极不易。这是朕随军的乳酒,你试试合不合胃口。”
他的话中透出几分温热,面上也柔和许多。我犹豫地小抿了一口,辛灼酒液中含着腥味,我终于忍不住一口吐了出,只是吐得太急,反而呛入了鼻喉间。
他笑意更浓,伸手轻轻拍着我的脊背,“中土人初次饮乳酒总会不惯,饮过几次也便好了。”
我拭了拭唇角,略一侧身避开他的手,“我只是不喜欢有乳味的吃食。”
他却不言语,只自斟自饮。室内暖如初夏,整瓮酒饮下,渠丘於面色不改。良久,他忽然出声,“你们的人败逃出京前为何没烧去仓粮?”
哥哥当时一力保下大仓以求稳住渠丘於,此前大仓一夜间被焚烧殆尽,哥哥的一番苦心也随之东去。我不知烧去大仓的是卜须还是我朝子民,但卜须应没有此等韬略,而我朝子民的血气正是宁死也不许和赫人在中土衣食无忧。
我一时分辨不出他的用意,只能做思索状,“或许……是不想百姓无粮,百姓终究是无辜。”
渠丘於淡淡一笑,“是么?”他放下银箸,起身伸了伸手臂,“你成婚了?”
无声叹息,我从来都猜不到他下一句会说什么,几番回合下来,我应对他的话只能是愈少编造愈好。
“陛下应当记得我说过已嫁过人。”我盛上一碗热汤缓缓吹过,“何况以我这个年纪若如说没有嫁人,陛下也不会信。”
“你的夫君还在?”
他亦自盛了一碗,语音间恍若不经意般。
甄昀本就是个不存在的人,渠丘於一再追问却似是有备而来。心中思绪百转,面上却强迫着不能动声色,轻叹道,“死了最好。”
他似微愕,“为何?”
“当年我失了双亲,入京寻投表兄的途中遇了他,他有一间商肆,待我也算用心,那时想着有夫君护着也好,也不用去烦扰表兄。可是我没有生养,他有了侍妾生了子嗣,再不将我放入眼中。他将商肆迁离都没有告与我,那日他让我去购布帛,我归家时家中已空了。”浅饮过一口热汤,我道,“我一个弃妇,生无所依,惟有仍旧入京寻投表哥。我这些年都不愿想起他,表哥也不知我曾嫁过人。可我终究是远亲的女子,表哥不便接我进沈府,就寻了个住处让我存身。陛下进城前不久,嫂嫂知晓了我在京中,是她接我进沈府。”
渠丘於耸一耸眉心,神情辨别不出意味,“你的容貌与年纪不大相符。”
“近年有表哥照顾还算衣食无忧,但从前的苦楚终是已衰败了容貌,陛下倒有心思取笑我。”我笑得苦涩,“将至新岁,我便又老了。”
又是一个新岁,却分明不是新岁。
帝京被异族侵占,江北尽皆沦丧。和赫人入京那日起,仿佛连广寒宫阙也黯然下去。那些曾以生于上国为傲的子民,只封门闭户。
新岁的沧囿没有华灯,生辰那日过后渠丘於再未召我入宫,周桓朝也没能再进沧囿。沧囿巡走的和赫军士增添了许多,连多诺也再不许出听涛园。我不知渠丘於是否疑心了我,我不能去探听,只能静居于园中。
新岁第二夜,京城骤然沸腾,数十万人的欢呼响遏行云。
“魏王过江荡寇!”
沧囿内仍是寒风沉重,而那远远传来清楚可辨的欢呼声却似含着无尽的暖意密密罩着全身。我站在园中静静听着,看着沧囿中今日再度增多的军士惶急四顾,自心头漫出的快意浸了四肢百骸。
有和赫人向我呼喝,我转身回房,此时仍没有人为难我,除却有渠丘於的旨意在,再有便是他们的心思已不在我这里了。
推开门方见房内漆黑一片,借着院中的灯光依稀见多诺伏在案边睡熟了。妆奁旁有火石,我一步一探走过去,未及伸出手,陡听得身后疾风一呼。
风声已是极近,我忙闪身转过,黑暗中看不到人影,却有利刃的寒光已逼至眼前。腿后碰到案边,我无路可退,惟能偏仰过身躲过这一击。手边触到重物,我忙抓起掷过去,香灰瞬息间冲入鼻喉。
寒光极快远去了,我欲追,却被香灰迷了眼。房外呼喝声再起,更多的是疾奔的脚步声。再有人进房时,我已能微微睁开眼,扶着门,隐约辨出是和赫人。
清洗过眼,我被缚手送进长辰宫,途中百姓的欢呼怒骂与和赫人的纷乱斥驱中似是有人冲向我的车舆。我看不到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可知是百姓欲杀敌。
渠丘於拉起我,扣住我的下颏逼近他的脸,他的额头青筋暴起,切齿怒吼,“你是谁!”
我平静微笑,“陛下忘了我的名么?”
冷光闪过,一柄长刀已抵在我的胸前,他只需稍稍用力我便会血溅当场。我并不躲闪,“陛下若不放心,我留在宫中就是。”
“如此最好。”他忽然泯了怒意,竟除去我的束缚,“在这里还不会有人行刺你。”
紧缚了一路的手腕仍是酸麻,我跪在他脚边,“正是。沧囿守卫太过森严,有心人稍有留意便知有陛下的看重的中土旧人在。中土之士视气节重于性命,宁愿身死亦不会弃节,为陛下看重的人在他们眼中已是失节,杀我不过是给陛下看。我侥幸活命,旁人未必有我这等福运,陛下还是遣人去问一问沧囿中的那几个女子还活命否。”
渠丘於沉声冷笑,“你在我手中,他不忌惮?”
没有试探,他终于还是对我问出了这一句。
我坐于案后取绢铺定,“表哥一介文弱儒士,即使没有我在宫中,他也生不起风浪。”
“齐琡!”
渠丘於的怒喝竟是这样笃定,我淡淡抬头,“陛下为何要唤一个死人?”
我提了笔写过霍鄣的名,奉绢跪于他面前,“王定虏,帝彰威。此彰若换作彼鄣,陛下失的将不止是这天下了。”
见过他无常喜怒,翻手间便取人性命。然而他只将我禁在我在晅仪殿,连睡下也要将我缚在殿中。
渠丘於尚无杀我之意,但那日欲杀我之人的那一击是想斩下我的头颅,不是刺杀,而是要一击取我的命。
和赫人缚我出房时是拖着多诺出去的,连多诺也杀,或许那人并不是和赫人,亦或许是狠极之人。我看不到那人的样貌,只隐约看出是一个高大的男子。思索多日,仍想不出什么人要在此时杀我。
渠丘於再无避忌,常在我面前与和赫诸将对言,我虽听不懂,却也看得出那些人的惊惶,他亦愈发失去理性。性命朝夕不保,我却还要承受他随时醒来后的言语羞辱,幸好,他的纷乱言语中,我听到了至重要的几句。
七日后,霍鄣过江的消息终于确定时,渠丘於率军出京。
当日密史金之言终于成真,怒极的渠丘於失去了过往数十年的诡变心机,失去了退而再图大业的雄志。
和赫最骁勇善战的卜须已死,他只有亲自领兵出战。而卜须入京前,和赫在二百余年间从未于中土历城战与阵战,和赫人致命的弱处,亦是渠丘於将置死地的根由之一。
他离宫前将刀锋逼迫在我的颈边,眼底亦染浸了血红,“还不肯认是齐琡!”
情势如此急迫,他竟有心神逼我自认是齐琡。我漠然轻叹,“陛下前次认定了庄陵是齐琡,此时又换作了我。但陛下既已认定我是齐琡,又何需我承认?”
他冷眸直视我,忽而大笑,“我竟是没有想到!”他蓦然收了笑,更逼近了我,“你若是无名妇人,为何有人在这个时机要杀你。”
渠丘於目光自负而倨傲,我只是平和微笑,“我确是齐琡,陛下可召从前的旧臣来认我,待确实了我的身份,我便可随陛下入军。活着的齐琡有多大的用处,陛下从来都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