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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第八十九章 命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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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之人尽散去,渠丘於亦入了殿。我跪在雪中,至雪止,仍无人理会我。
有人自身边走过,我看着沈萧进殿又走出停在我面前,她盯着我良久,终是只道,“送去扶祥殿。”
沈萧离去,我的双腿早已失了知觉。
又是沧囿的那个少年来治伤,可他只将药给了我便离开,他与殿中宫女皆不理会我。
自晅仪殿外的话中便知渠丘於只是为逼迫沈攸祯教习皇子而将他与梁宛挟进宫,渠丘於并未对梁宛有邪念。最要紧的是,渠丘於并非不杀沈攸祯。若沈攸祯不应允,他便会逼沈攸祯自尽,而这已是他对忤逆他的人的最大恩赏。
至明日午时已不足一日,我竟想不到如何方能救他。
擦过药已是入暮时分,沈萧进殿便抛了一张兽皮到我脚边,容色如常,平声道,“宫中今日进了一个女子。”
我将双脚裹紧了,道,“我见过了。”
她坐在我的腿侧,看着宫女在殿中进出,“我去看过她。”她蓦然冷笑,“她在鸿台殿,那是先朝极得宠的一个昭仪的宫室。”
我心下一慌,身未动,沈萧微微靠后触了我的腿,“她一字不肯说。”
几个宫女入殿中遍插了红梅,我轻笑道,“梅渚的花竟又开了?”
“梅渚的梅树昨夜已尽被除去,这花是陛下令人自沧囿折来。”沈萧声音愈冷,却是妒意深深,“你在沧囿,竟不知沧囿的梅花极盛?”
我看着她,止不住笑了,“我当真不知沧囿有梅花。”
她的目光自宫女身上缓缓一转,我掩口笑道,“你杀了她?”
“陛下只令我去看她死了没有。”她忽然看着我,“你为何受罚?”
我侧首轻笑不语,沈萧不再追问,自取了几卷帛书坐在我的榻边,“在晅仪殿只看过三篇,陛下许我归来再读,他说若有不解之处可问你。”
身边有人不时为她添酒,我闭目半倚着假寐,沈萧亦沉默。
心神沉沉似睡去,又忽然转醒。沈萧已更衣,她将两卷帛书置在我的身侧,“睡不着便读书,扶祥殿不是你的沧囿,不要妄动我殿中之物。”
她今夜当不会归来了,我自是明了她话中的隐意,仅道,“是。”
和赫的伤药果然是极有用的,双脚已不再发凉,只有腿腹会有微微的痒痛。殿中有两个宫女立于帘下,我招过一人以羽扇在腿上掠着,取过沈萧留下的帛书,竟是诗。
逐篇细读,果然,读至“静言思之,寐辟有摽”一句时,静寐二字之下,有淡淡的新甲痕。换过另一卷,最末一句“不如我所之”之下,亦有同样的甲痕。
有了今日之事,我们在扶祥殿众人面前说过的每一个字都会被报与渠丘於,更不知暗处是否有人监看着,她临行前的那一句,或许是不许我去寻曾藏于榻下的那柄剑,那柄已换作清吟剑的杀人利器。
渠丘於许她去见梁宛,又许她在晅仪殿读书,她应得到了渠丘於恩幸之外的信任。
那两卷帛书中只这两道甲痕,她亦是在嘱我安心候她归来。
身心一时酸涩难耐,我强撑着起身临窗,有月色如瀑。
静望良久,身心渐安。今夜我与霍鄣相隔千里共此明月,待春风再拂京师,我定可与他再度携手望月,携手望那期盼已久的盛世。
沈萧辰时归来,更衣令宫女奉膳入内殿,她斜卧于榻仍看着那卷诗,我自在案后用膳。
她极快折了帛书,面含了愠色随手将帛书抛入方炉。我笑道,“这诗要一字一字读过方能解其中妙处,须得静心。你这样急躁,不好。”
宫女撤去膳案,她翻过身背向我,“我乏了。”
她的语中露出妒意,我撑起身,叹道,“陛下这般宠你,你这又是何苦。”
我行至她的榻前扯过锦衾覆在她的身上,她举袖按一按眉心,声音极低极快,“夜召兄,喜归。”
再见渠丘於时他果然满面喜色,竟亲自给我盛了酒,“你们兄妹今后便可常见。”
我理着案上杂乱的书卷并不去取酒,渠丘於笑道,“打他都下不去手,你倒舍得杀了他。”
我手中不停,垂首道,“负心之人,留之无用。”
“从前你还叹他错付,昨日竟能那般狠心。”渠丘於大笑,“你不能成全自身便去成全他的气节,你终究还是舍不得。”
胸口微微一沉,我那时是没想到这一处的。我漠然笑道,“他能舍弃沈氏全族却断不会舍弃梁宛,他不过是要保梁宛活命。他已不信我,更那般出口伤我,”我将书卷理好,抬头正色道,“我愿倾我所有,只求能亲手杀了他。”
渠丘於蓦然冷声,“你此时所有皆是朕赐予,你无利可换。”他挥手,“再以儿女情事坏朕国运,朕断不再容你,出去。”
他当是决意留下沈攸祯了,拢紧了旃裘,膝间仍是僵涩,更似有冰针刺入骨隙。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寒风掠过额头,一层薄汗亦似凝结成冰。
有侍女匆匆赶上将一张兽皮交与我,正是扶祥殿中沈萧抛给我的那一张。
次日进宫,沈萧亦在晅仪殿,却是正在看章表。渠丘於不似昨日斥我退去时般阴冷,却是含笑盛了茶给我,“萧素又煮了茶,你再尝一尝。”
我抿一口微微点头道,“这次倒像了。”
他笑道,“茶过淡无味,过浓失味,萧素前次也是没能掌控好分寸。”他品着茶笑看着沈萧,“新岁典仪诸事繁杂,你可多提点她。”
我不由怔了,转而笑道,“不敢。陛下谙知中土风物,如今又是中土之主,当知晓若想百姓拥护就要顺应他们的气俗,治理天下民心最重,还是要隆而重之。”
渠丘於含笑不语,却见沈萧忽然自章表中抬眸直看着我。我一时轻愕,也明了她的用意,只垂首微俯了身,“是我妄言了。”
沈萧默然换过一道章表,再不理会我。一室沉静中,渠丘於看向她的目光中的笑意愈发深浓。
“阿素。”
渠丘於的这一声唤太过突兀,我自沉思中悚然清醒时沈萧亦惊愕抬首。她忽而摇头笑叹,“幼时曾有旧友唤我阿素,可也已许多年无人这般唤我了。”
渠丘於笑饮了茶,道,“你在徐川的旧友还在么?朕可迎其入宫伴你。”
他竟是这般爱重沈萧,我看过沈萧,她却紧抿着唇似在忍着叹息。长久过后,她又是长叹,“我不知。”
她置下章表压了压双眼,“当年徐川虽未经战火,城外的乡间却因着战事为流匪所扰。我随母亲逃离徐川时还年幼,早已不记得旧友的名,连徐川的风物也不能清楚忆起了。”
她的容色极伤悲,再看渠丘於时满目期盼,“陛下既谙知中土风物,可否与我讲一讲徐川么?”
渠丘於摇头道,“朕对徐川所知不多,难解你思乡思友之情。”
“我无亲无友多年,也无需思念了。”她拢着双臂伏于膝,“家乡无亲无友,京城也无亲无友,我竟奢想与旧友倾谈。”
她缓缓长吁,“陛下已拥有中土,不会与我一般没有旧友倾谈,我羡极了陛下。”
“非也。朕在中土识得几人,皆算不得为友。”渠丘於轻抚过她的脊背,“沈攸祯也出于徐川,改日朕召他入宫为你解忧。”
沈萧只轻叹首摇头,“他是世之大才,他的《徐风》我都看不懂,只怕更难懂他的话了,不见也罢。”
渠丘於亦只是笑叹,细辨过他的眸色,沈萧的试探当未引起他的怀疑。我无声退出,渠丘於,他果然在中土有旧人。
旬日里只有一次召见,晅仪殿里沈萧独坐,我只立于殿中,待她有问话时答过几句。沈萧应是极合渠丘於的心意,他两度说,诸事当尽先问过她方可去施行。
沈萧沉静端坐时的神情,确是与沈攸祯有几分相像的。我细辨过渠丘於的目光,他仿佛并没有发觉,只时常微笑看着沈萧。
我闲居沧囿时周桓朝只来了一次,京中的文官陆续有被渠丘於召见进宫者,施鸿便是第一人。
施鸿仍官拜京兆尹,然而周桓朝也没有责怪之言,反而深为同情。
当年施鸿一语引得霍鄣注目,不过十年间便从小小的记室参军一路升迁至京兆尹,最初的锋芒虽不复,但他为官的一个“稳”字却令霍鄣不掩赞赏。周桓朝是难得看重什么人的,林显请辞后他竟保举了施鸿,更可见施鸿极具才能。
若能保得住京中百姓的平安,又何需计较他是否是为情势所迫。更何况,他也必是在忍辱负重。
以近日的态势看,渠丘於用不了多久便可建立一个完全异于和赫王庭的朝廷,到那时,他就会成为真正的天下之主。
后宫没了中宫皇后,新入宫的几个和赫亲贵女子论以德行都无人能堪当皇后之位,后宫中诸事便由沈萧代掌。但她是中土女子,断断不能成为皇后。
临近新岁,渠丘於极少召见我,却是沈萧三四日便召我入宫助她备新岁典仪,她漫不经心地添过香屑,“听闻每逢新岁后宫都会大行封赏,陛下令我将诸项先拟出给他看。”她嗤笑了声,“这宫里有名分的已不下三十,新岁里必会再入新人。”
“再入新人也分不去扶祥殿的恩宠。”我饮过一盏她递过的茶,微笑道,“你的茶艺又精进了。”
她却是懒怠的神情,“是么?不就是一样的茶一样的水。”
“茶与水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煮茶的心思。”我夹出小炉中的一块炭,“你看这火,火势过猛会搅了茶的韵味,你的心没有尽在这茶上,自然会疏忽饮茶之人的喜好。”
我将火钳交到她手中,“烧得最盛的那块炭已经不在了,你只要均一均,哪一块该在上哪一块该在下就要看这炉火是不是要烧得更盛。”
她凝神听着,钳尖不时点着炭块,心思仿佛游离。
她忽然轻笑,翻手将茶汤浇进小炉。烟雾陡然升腾,我忙屏住喘息,她却似安之若命,“烧得再好又如何,终有一日要熄去。”
深宫的每一日原本就是岑寂,更何论她服侍的君主是比虎狼更可怕的人。困在这里这么久,面对远非常人所能承受的痛苦,她亦开始心冷了吧。
我取回火钳,将黑湿的炭一点一点取出,夹出最下方角落里的一块尚算干爽的小炭,吹一吹,又有火星燃起。我举到她面前,“那些水浇不灭全部,你看,这炭算不算命数足够硬?”
有侍卫自晅仪殿来召我,侍女奉上净水,我浣了手,“怨琴恨瑟奏不出清灵乐音,心不静,便会失方寸。后宫里妒这个字是大罪名,不要辜负了陛下的恩宠。”
行过数步回身看,她仍在发怔。我唤了她一声,看着她的眼,笑道,“你读书时的容色倒像是个先生。”
她又是一愣,随即笑了,“我不通经史更不懂书画,当不得先生。”
与她说话总是无须点破她便能通晓我的话中用意,这样聪颖的少女当真难得。
我能看出她的神情与沈攸祯相似,以渠丘於的敏锐,若他常见了沈攸祯,未必不能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