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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第九十章 寒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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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近乎能听他切齿声,他离去前的呼喝狠戾得惊心。
不过一个时辰,晅仪殿里被推搡进十数女子,沈萧亦在其中。她悄然移到我身边,目光紧附于殿中的和赫军士,右手掩着衣轻道,“仿佛是要杀了我们。”
暮色笼下,和赫人未燃灯却是在殿中支了一堆木火,只是那火堆太远,也是太险。拉着她掩在三个紧紧相依的女子身后,我自怀中摸出一截膏烛和火石交至她手中,“不要急。”
无论他是否认定了我是齐琡,他还是留了我在京城,终究没有亲手杀了我。他耻于以女子为质,至终也未有食言。
最可怕的威胁已经离去,我便能留着命出这长辰宫。
身后的沈萧没有急躁,长久发出一次的击石声未引起和赫人的留意,我却已冷汗满身。终于第四次过后,沈萧轻声低语,“成了。”
陆续又有十余女子被送进殿,那些军士再不掩露骨的兽念,纷纷扯过身边的女子。
满殿女子四下奔逃,惊惶的呼喊盖不住和赫人淫邪大笑,我掩着沈萧缓步后退,至柱后接过膏烛扯了帷幕看着燃起。
一时火光大起,沈萧拔声高呼,顷刻间便是大乱。
我拉过她奔入内殿,内殿雕龙画壁的后面是一间小小夹室,当初我将殿内的诸物皆移走引渠丘於选中晅仪殿正是为了日后不时之需,今日果然用上。
内殿里,沈萧挣开我的手,只一脚便踢倒了方炉。地上的大毯燃出的焦臭呛得不敢喘息,沈萧顺势推倒一案的书卷,她沉着低笑,“我今早在这里。”
一个少女紧随着我们奔进内殿,我回首时,她的身后有一个和赫军士追近。
那人捉住她一刀刺穿她的腹,捂着口鼻提刀又向我们这边奔来。
我拉过沈萧疾步后退,那人忽被书卷一绊,我的手已被甩开。
沈萧挡在我身前,长刀落在她的脚下,侧身看,和赫军士被沈萧推倒。他的胸口插着的,正是我从前藏在扶祥殿的清吟剑。
身后就是画壁,我旋开机关拉着她躲入。紧闭的那一刻,我最后看一眼那个眼见着我们躲进密室的少女,她的眼中仅余一片死灰。
那个少女,亦是与我同日被掠进长辰宫中的一人。我的死死握住沈萧的手,终于外面的声音消尽了,我长长吁一口气,拍一拍她的肩,“没事了。”
黑暗中我看不到她的神色,只沉沉压低了声,“不许哭。”
“我知晓。”她的声音尚算沉稳,“我们几时能出去?”
密室仅容得下三人转身,我推落四块小小砖石通光透气,“很快。”
我这样安慰她,可自己也不知要躲多久。
霜角声声,透过那四方小孔传入耳恍惚似梦。我无声微笑,中土不是草原,以中土之山川便是拖也拖得尽他。而霍鄣已归,岂容他践踏我们的家国。
他终于走了,终于将自己送上一条不归路。
小孔透进的光线亮了又暗去,我摸一摸干裂的唇角,依稀听得沈萧气息轻缓,似睡得正沉。
刀锋降下的寒意从未消去,自骨髓漫出的孤寒侵浸了每一寸肌肤。足尖抵着沈萧的双足,不进水米并非大事,最可怕的是心头萦绕的恐惧,我怕我不能见到霍鄣归来。
“你醒着么?”沈萧轻声唤,“醒着么?”
待陡生的目眩退去,我道,“还好。”
她方才的每一字都在颤抖,我拥膝倚着墙壁,脸侧的冰冷微微清明了神思,“阿萧,出去后我未必能顾全你,你去沈府吧。我入宫前在你哥哥家中惟认得青玹,他曾说青玹可尽信,你若暂不能见到他,青玹会照顾你。”
“我知晓,哥哥也曾这般嘱我。”她轻道,“两房侧室中哥哥最信任青玹,从前哥哥不能常来见我的那几年便是她来送衣食给我。”
墙壁中仿佛探出一根冰针刺入肌肤,我一时偏开头,青玹竟是他的侧室!
我与她朝夕相对整月,她不过双十上下的年纪,我半分也没有看出她待沈攸祯与仆待主有何不同。可是细细回想,沈攸祯与我对谈时她并不在我们身边的,我又如何能看出。
当年梁宛诞下沈豫不久沈攸祯便纳了侧室,那女子我是见过的,并不是青玹。三年前沈攸祯再纳侧室,哥哥曾说起是他府中的侍女,我不曾见过,想来便是青玹了。
沈萧仿佛是低笑着,“我入京后曾于市坊中听人笑言哥哥纳侍女为侧室失了沈氏的颜面,那女子何等卑微,定是她年少妖媚,惑乱了哥哥的心神。”
我亦笑了,“历朝皆有宫女为嫔御,孝明皇帝时更有进为昭仪者。那位昭仪德行善美天下尽知,孝明皇帝与皇后皆礼待与她,何曾因出身而厌弃。”
青玹年少是真,妖媚却是不实。女子无姝貌不可妖媚,青玹的容貌远不及梁宛,如何以容颜使沈攸祯心仪。
我紧一紧双臂,“我的哥哥亦有一侍女为侧室,她为哥哥育有子女,助嫂嫂理家事,事事妥贴。你哥哥亦有这样的女子在身边,他二人都是厚福的。世间有许多人因妒而谤,你听过也便罢了,不必当真。”
她轻吁,“哥哥说他从前曾羡极女子待夫君敬而不畏,他挚友的正妻侧室皆如此,他原本不敢奢求,至有嫂嫂与青玹,便再无憾了。”
沈攸祯,他以尽信的女子照顾我整月,此时渠丘於已赴亡途,今后我便可回报他的恩情。
沈萧忽道,“你能常见到嫂嫂么?”
“我常去哥哥家中,自会常见,有时亦会在宫中相见。”轻轻动一动,只觉得身体僵涩得起了呕意,待平复了始想起,“你是说阿宛?”
她只应了一声,我道,“一年中只能见五六面,已算是能常见了。”
“那……”她似在思索,“你喜欢她么?”
我已觉得气息难以维继,但与她说一说话,总能将她心中的憯懔减少些。我在声音中撑出笑意,“若说喜欢,我喜欢阿素更多些,但我每每想起她见到她总是自愧不如,我从不敢亲近她。至于阿宛……我羡极了她。”
她疑惑,“你羡她什么?”
方才一时将心中所想脱口说出,她一问,我却发觉自己也不知羡她什么。我长叹了,“我也不知。或许是因为……因为她拥有我从不曾拥有的。”
总要有一个截然不同的女子作比方知自己的短处,梁宛的姝颜淑性与一世安稳,真正是我此生不可求的。
她茫然低语,“若魏王是哥哥你是嫂嫂,在当日那般境地中,你当如何?”
连思索也是无力的,我只轻道,“以我之全力,不许他有后顾之忧。”
有一声低泣冲入耳中,我猛然一震,脱口道,“阿宛!”
她已收了泣音,“嫂嫂自尽了。她在我面前割腕,我却只能看着她流尽了血。她去前看着我的钗说,她不后悔瞒着夫君留在京中,可也不能是夫君的负累。她也说,沈氏有人会相助哥哥与亲族。”
原来那日渠丘於所说的已送了回去的真相竟是这般,那样温婉和顺的女子,用自尽解去夫君的后忧。我所期盼的一世安稳,却因异族与那人的野心而崩陨。
那日一见过后,竟是永别。
我几近无力悲伤,“豫儿和几个孩子呢?”
沈素只道,“我不知他们在何处,但必是青玹照看着,也定然是稳妥的。”
我只能将叹息压回了,“她当是凭那支钗认出的你,她的希冀全在你身上,你要保重自身。”
“我知晓,我不会自弃。”沈萧轻轻碰一碰我,仍是轻语,“那日……渠丘於召我去晅仪殿,我在殿外看到了你和哥哥。我一时以为渠丘於是在试探你我和哥哥,可我看着,他应是并未起疑。而那日,你们的对言太真,若非事前知晓,我亦会被你们骗过。”
她缓一缓气息,“沧囿的那三个女子我都见过,那个庄陵,断不是卜须能安排出的。还有的两人,一名杨敷一名楚襄,与你一样是自家中被掠进宫。我打探过,你与杨敷同日入宫,庄陵与楚襄早你们一日,只是与你们一并送去晅仪殿,我们进来前死去的那个便是楚襄。你或许不知,连着那庄陵,在她认了是齐琡之前渠丘於也没有待她如我。庄陵与渠丘於一处时仅是抚琴,杨敷善骑射,渠丘於每出城时她必同行,楚襄常是侍奉渠丘於书画,我所知的仅有这些。”她的指端微凉,轻扣着我的腕心,“而你,应是只与他闲言,偶有论政吧。”
她已见微喘,小室内也渐闷热了,我轻道,“睡吧。”
她也不再出言,我放缓了喘息,良久方能稳了心神。那日渠丘於说起双首岭一见时我还在诧异他说会让我陪他说话,我竟从未发觉到他正是这般待我。
他对我还算是以礼相待,听沈萧这样说,渠丘於待她们当是与我一般。我庆幸至极,渠丘於没有在草原时那般暴戾,他的雄心大志与愿为的中土礼数为我留了生机,更保得一身清白。
晨暮交替,沈萧扶着我站起缓缓走了几步,又探高身向外看了,“并没有人。”
只几步我已眩晕,不得不又坐下,她亦倚在我身边,“你还记得甄绮么?”她不待我答,又道,“她临去前的那夜闯进了我的寝殿与我争执,她在我耳边说有人设局送了一个女子进宫,要我当心。她还说,渠丘於死后,请我为她洒一觞酒。”
她失力笑了,“我不知她说的是你还是庄陵,我也不知她何处激怒了渠丘於落得那般下场。后宫里那么多中土女子,我更不知她为了什么偏偏会对我说。”
我静静听着,忽然觉得渠丘於可笑,可悲。而她在后宫这半载,所见所得尽凭一己之力,心思更是清明通透。我长叹,“阿萧,我不及你万一。”
我已近耗尽了心力,耳边的蜂鸣声愈来愈杂乱,我反复紧扣了双耳,昏沉间仿佛有熟悉的话语远远传入。
未及定下神,沈萧遽然紧握住我的手臂。
我亦捂住了口,撑着墙壁站起靠近上方的小孔,果然有人来了!
接连有军械的碰撞声与人的呼喊,不知过了多久,最后终是只有我听得懂的话语传入。我扶过沈萧的肩,扣过墙角的一块突起。
沈萧拾了膏烛燃起,单手挡在额前,转首向我一笑。长久未见光亮,竟连膏烛的微光都不能适。我闭目深深喘息,半阖着眼许久方看得清眼前。
楚襄仍伏在原地,死状虽惨绝,却要比殿内的那些衣衫凌乱的女子好上千百倍。沈萧去寻过,并没有杨敷。
隔窗望出,火光之下,殿外往来的尽是熟悉的中土人的面容与兵甲。
沈萧扶过我的手臂,我轻轻挡开,“阿萧,你听好,外面是长辰卫,你务必面见卫尉伍敬信。”
耳边细细的蜂鸣仍未退去,我听不清沈萧的话,远望有军士往晅仪殿来,我忙扶住她的双臂,“阿萧!你见到他只需问他可愿为厚载门的旧人寻一座障屏,若他独自问你你便引他来这里,”我后退入了小室,“若他不避旁人,你便告与他我在沧囿亦引他去。京中目下应未全然安定,必有他不能掌控之处,出宫后你择机逃走去寻你哥哥,不要再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