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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下) ...

  •   转眼已是叶成的头七。

      装着衣冠与佩剑的棺木就停在他生前所住的屋里。廊前搁着一个火盆,陆续有亲朋前来烧奠,多是姓叶的自家人,也有些同叶家常相来往的熟客。凤城陪着叶家微娘子自未时坐到戌时初刻,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好在此时已无人来吊,也就没有人会指摘堂堂大唐华阳县主德行有缺。

      最后叶家微娘子也起身离去,说是回屋瞧瞧七斤儿是不是想阿娘了。

      空荡荡的屋内只剩凤城一人。深秋的凉风从庭中吹来,携了几片枯叶穿堂而过,又吹起棺木两侧垂挂的白色罗帷。

      凤城记得幼时花婆婆曾对自己说,这种卷着叶子打着旋儿刮过的风有个名堂叫作“鬼过路”,若闪避不及就会惹煞气上身。可她如何能闪避及时?

      风过也,罗帷重垂,而堂堂大唐华阳县主亦如枯叶般萎谢在地。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她身边掠过,比风更轻快地钻入帷幕深处。如果这黑影不是这么性急,也许就能注意到还有一道影子,被灵前两点烛火拖曳得晃了又晃。

      也不知在地上躺了多久,凤城睁开眼时,只觉得自己从脖颈到腰腿无一不冰冷僵硬。她挣扎起身,拖着酸麻的双腿走入罗帷。正如她所料那样:两条黑影正缠斗得相当激烈。

      “轻一些。让仆人嚷嚷闹鬼就不好了。”凤城一边说,一边笃笃敲响手中火镰。火星一闪即熄,丝毫未打扰到正在交手的两个人。

      “天杀的,打个火也需要手劲么。”她嘟囔着,索性去把停灵用的蜡烛取了一枝来,“失礼了,罪过罪过。不过好在这一回不会激怒哪个死鬼来作祟。我说得可对,叶十一郎?”

      昏惨惨的烛光照出叶成曾经俊朗的面孔。

      他惨笑一下算是答复,手上招式却一刻不停地迫向对手。

      不过短短七天,他的形容更加枯瘦,配上凌厉的眼神,看上去倒真像是从冥府里爬回来的。如果凤城谙于武艺,也许还能点评几句“下盘不稳,后劲无继,心神渐乱,全凭招式精妙暂占上风”,不过在总是把马步与侧弓步混淆的人眼里,只觉得叶成以臂当剑出招各种狠辣,压得对手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唉,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即便看在筚郎叨的情面上,也该对她怜香惜玉些呀。”

      凤城摇摇头,眼睁睁看着叶成将对手逼至墙角,右掌四指相并,挟着风声呼啸就向阿紫颈侧劈下,左手则探向阿紫腰间所悬的布囊。

      “你果然别有用心!”

      阿紫腰肢一拧,堪堪躲过这一击,仓皇而狼狈地望向凤城。

      “所谓别有用心……就是说你是狡诈的百夷人。”凤城耐心解释道。

      “快来助我!”阿紫大叫道,“原来他是诈死!我就晓得,中原人最狡诈了!”

      “我们中原人光明磊落,绝不以多欺少。”凤城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枝拇指粗细的青竹管,放在唇边吹了一吹,“以少胜多倒是佳话一桩。”

      叶成倒下了。

      阿紫接着倒下。

      待他们醒来,软麻穴已被人点中,一时背靠背坐着动弹不得。造就这种局面的人正笑嘻嘻俯瞰着他们,不是凤城,却是云髻高耸的叶家微娘子。

      “狡诈的中原人!”阿紫叫起来。

      “七嫂!”叶成望向叶家微娘子,眼中满是祈求。

      “傻子!”阿紫又啐道,“她们分明是串通一伙的!”

      “好一双翻云覆雨手。”叶家微娘子哼着小调,笑嘻嘻瞧着自己的一双手,翻过来又瞧了瞧,“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再说一句成全你们去阴曹地府做一对同命鸳鸯?”

      “说这话的人通常都没什么好下场呢。”凤城提醒道,顺便晃了晃手中两片狭长如剑的树叶,挽出个不成体统的剑花来。

      “果真在这里!”阿紫眸光一动,又欲怒目叶成却半天扭不过头去。

      “你果然为此而来。”叶成低叹一声。

      “原来你们争得死去活来的宝贝就是这个?”凤城伸指弹了弹叶片,好奇道,“这叶子非金非玉,又不软不脆,真是稀罕。咦,这上面还刻有文字。”

      “不许看,狡诈的中原人!”阿紫忿忿道。

      叶成也改为祈求地望向凤城:“十一自知罪孽深重,如今已是半死之人。只是这样东西至关重要……”

      “这七歪八扭的字我却不认识。”凤城皱眉道,“不如明天去寻个通译来瞧瞧。”

      “不可!”这回却是两人同时大叫道。

      “为何不可?”凤城摇头不解道,“莫非就因为这是五毒教中秘籍?”

      阿紫脸色一变:“狡诈的中原人!原来你早知我的身份?”

      “我与花婆婆情同祖孙,她的来历我怎会不知晓?”凤城微笑道,“此外我还知道你并非是从南疆来的,可对?你到我府中时,虽然风尘仆仆,一双赤脚却并无伤痕血迹,哪里像是千里迢迢走来的样子。若如你所言,已在长安勘探过数日,那么又何至于满身风尘?可见尘满面,鬓如蓬都只是为了博我同情而乔装出来的。

      “再者你初到中原,穿起长裙丝履来却并无丝毫不惯,甚至同小九香在山坡上疯玩时还能助她一臂之力。所以我一开始就存了疑心。”

      “我曾听说,五毒教中有五使四鬼,其中玉蟾使并不像其他教徒那样痛恨汉人,很是仰慕中原文化,也常与汉人来往,甚至收过汉家弟子。五毒教在中原各处都有些暗桩,不少都是玉蟾使门下。”博闻广识的叶家微娘子这样说。

      凤城点头笑笑,继续道:“除此之外,你接近叶十一郎后的举止也很奇怪,并没有抓紧机会像你发誓的那样取他性命,显然相比为姐妹复仇,从他手中取回那样宝贝更加重要。我很好奇那到底是怎样一件宝贝,于是下元夜时,便同叶十一郎略说了几句话,演了一出诈死戏。”

      “狡诈的中原人!”

      “彼此彼此。为了通过我来接近叶家,你不也编了一个很动人的故事?不过我倒很开心,原来并没有那么一个凄惨死去的玛索。”

      “不,玛索确实死了。”阿紫道,“我找到她时,她的尸体还是温热的。就因她死在只有教中人才可出入的仙踪林里,她阿爸才迁怒教主。原本他就与艾黎长老他们不和,玛索一死,他就抱着尸首带了许多心腹叛教出走。”

      说道这里,阿紫眼中怒火更炽:“我大五仙教先是教主遇难,接着教中内斗,如今更是四分五裂,这都是你们中原人害的!”

      凤城和叶家微娘子一齐看向叶成。

      叶成惨笑一声:“不错,玛索确实是我杀的。”

      “我就知道中原人最贪婪了!为了偷炼尸大法,连自己的情人都能狠心杀害。”阿紫继续唾弃。

      叶成的面色更加灰败。

      凤城看着他,缓缓道:“其实盗毒经的是玛索吧?”

      叶成不答,阿紫则大声反驳道:“不可能。玛索是灵蛇使,尊贵无比只在教主与长老之下,她怎会不顾身份去偷取教中禁忌之术?”

      “玛索的阿爸不是同什么长老不和吗?当初你们教中内斗,他也有份吧。只怕他不是因为爱女之死才愤而叛教,而是早存了反叛心思,并让女儿去盗秘籍。”

      叶成点点头:“不错,乌蒙贵的确早有反志。当初魔刹罗失踪后,他一心想让玛索继任教主,却被你们找到了云姐。”

      “曲云?你见着曲云了?她头发可变白了?我有一本小册子……”

      “云姐头发并没有变白,只是……”叶成眼神转黯,“她已不再是从前的云姐了。”

      阿紫啐了一声:“教主不过是容貌变回了七八岁时模样,你们便说她不是从前的那人了。心是那颗心,容貌变了又有什么要紧?春天时竹子是竹子,秋天时难道就不是竹子?难怪艾黎长老说,中原男人最靠不住了。”

      “竹子和笋子还是略有不同。”凤城轻咳一声,“话说回来,是叶晖叫你替他去探望曲云的吧。”

      “云姐一去多年渺无音信,二哥虽从不说,我却知道他心里无时无刻不在记挂。”叶成将叶晖种种消沉模样回忆了一番,这才说到自己如何借口来长安探望七哥,却绕道去了南疆,又如何晕倒在充满瘴疠之气的密林中被玛索救起。

      “大凡这种故事,总是开头甜蜜,结局凄凉。”凤城经验十足地点点头,“你只需告诉我们,最后那天你同玛索之间发生了什么吧。”

      不过叶成还是从最后那天之前的几日说起。

      那时他与玛索相约私奔中原,玛索却称不忍这样抛下阿爸,临走之前一定要为阿爸做一件事却又不许叶成问她那是件什么事。叶成心下自然担心,于是尾随玛索潜入仙踪林圣地。

      “我瞧见玛索窃出这贝叶经文,只当是武学秘籍,便劈手取来声称借来一观,其实不过是同她玩笑。哪知玛索神色大变,出手便是两条灵蛇直取我面门。我才躲开,她又痛下杀手,口中还怒斥我虚情假意来骗取她教中禁术。”

      说到这里,叶成面露苦笑:“当时我也是少年心性,被她冤枉得一时火起……”

      “于是你就大声道老子就是骗了你又如何?”凤城一副了若指掌状,“接着玛索势必更加笃定你是骗子,再接着你们就继续过招五百回?”

      “没有五百回。”叶成摇摇头,眼底尽是凄苦之色,“玛索见一时胜不了我,又恐时间长了惊动他人,竟然,竟然拔出匕首刺入自己心窝。”

      阿紫“啊”了一声,叶家微娘子也不禁乍舌:“这女子好大气性,倒像我唐家堡出来的。”

      “我却糊涂了。”凤城诧道,“这样做她究竟是能胜过你呢还是能夺回这叶子?”

      “据说明教有一种天魔解体大法。需先逆转全身经脉,使体内真元爆涨,厉害时甚至能听到骨节如炒豆般作响,许多人无法忍受这种痛苦还会咬破舌尖口吐鲜血。运用此法能使全身功力蓄在一处,看似瞬间增长数倍,然而之后必定经脉崩断元气大伤,甚至一命归西。”叶家微娘子一副江湖经验丰富的模样,“想不到五毒教也有类似用自残来提高功力的秘法。”

      “那是自残,可不是自尽。”凤城说,“我只听说西域极西处有一圣光教,死掉的圣徒倒比活着时厉害,不过也只能厉害半柱香的功夫。”

      两人一齐望向叶成。

      叶成惨然道:“玛索自知绝计不能胜我,所以宁可用自尽来与我同归于尽。”

      凤城轻嗤一声:“傻妮子,竟当你会殉情么?”

      “我原本是要随她去的。”叶成正色道,“当时她手握匕首人已将死,却冲我大笑,说‘我死啦,这下你也活不成啦。这炼尸大法上已溅了我的血,你就算把它偷回中原我阿爸也能循着血气找到……”

      凤城瞧了瞧那两片贝叶,果然找到几点淡褐色的痕迹。

      “原来是有人为她报仇。所以你从南疆出来也不回杭州,改道长安就是因为知道有人会千里追凶么?”凤城瞟了一眼叶家微娘子。

      “我倒不介意。”叶家微娘子很是大度,“近来日子无聊,能舒活舒活筋骨也好。”

      叶成赧然低头:“我心想他们只知我从江南来,不知我会来长安。叶十一死又何惜?只是这东西万万不能让乌蒙贵得到。”

      “炼尸大法?”凤城望向叶家微娘子,“见多识广这位,你听说过么?”

      “确实流传过一种用毒蛊炼制尸人的秘术,不过那不是用来吓唬小儿的么?”叶家微娘子皱眉道,“将尸体浸入装有药液的炼尸罐,再放入毒蛊密封上七七四十九日,就能把死尸变成行尸走肉,还能通过控制蛊来驱使尸兵——不把这碗鳝鱼羹吃光,晚上尸兵就把你抢走当压寨夫人哦!”

      回忆起幼时所受的恐吓,叶家微娘子仍然面有不忿:“白听了那么些故事,如今七斤儿倒什么都吃,跟只小猪似的,却教我吓唬谁去?”

      “愚蠢的中原人。”阿紫哼了一声,“我大五仙教自蚩尤爷爷传下来的秘术厉害绝顶,你们晓得什么?”

      叶成则道,曲云曾经提过,她新任教主时为了平定教中内乱,也有长老提出过这种封印已久的秘术。尸人对驱尸人言听计从,且力大无比,受伤也不知疼痛畏缩,能让它倒下的唯一办法就是破除毒蛊。“乌蒙贵早有反叛之心,又让玛索盗取这秘术,意图不言自明。若让他拿到这贝叶经,只怕不但五毒教有难,整个南疆也会血流成河。”

      “原来如此。”凤城点点头。

      叶家微娘子也慨然道:“你尽管安心住下,若那乌蒙贵追来,你七嫂定教他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

      “狡诈的中原人!”阿紫大声道,“你不想让乌蒙贵拿了去,为什么不将它交与教主?”

      叶成半晌无语,突然就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因为他信不过贵教。”凤城轻嗤道,“自古正邪不两立,就算如今教主是他的云姐,他仍心怀忌惮,生怕有朝一日五毒教又会启用炼尸这种邪术。哦,心怀忌惮就是担心、害怕的意思,和鸡蛋没有关系。”

      “我读过汉书!”阿紫忿忿道。

      既然叶成对这种解释表示默认,凤城认为就没有什么必要让狗血继续泼洒了。

      “这炼尸大法不如完璧归赵。”她将贝叶放在阿紫怀中,又从自家荷包里掏了一颗酸枣喂给她,“乖阿紫,且安安心,再同我多呆些时日,等着叶家把信传到贵教,贵教再派人来接你。”

      “我几时答应过要遣人传信?”叶家微娘子一挑眉。

      阿紫吐出枣核,也不满道:“我有手有脚,做什么要人来接?”

      “因为你才服了我秘制的药枣儿呀。”凤城笑眯眯看着她,“就好象你在点心里对叶十一下蛊那样,中原人也有中原人的办法。”

      阿紫愕然得连狡诈的中原人都忘了啐。过了好些天后,她才一副缓过神来的模样,没头没脑地对凤城说:“我没对他下蛊。”

      “哦。”淡淡的语气显然是不信。

      “真的,我没有下蛊。”阿紫认真地说,“想下来着,可是,蛊虫进不了他的身。蛊虫害怕。”

      “哦?”

      “他身子里一定有另一种蛊。更强更厉害的蛊。”阿紫满脸惆怅,“玛索给他种了蛊,玛索死了,蛊还活着。”

      “原来是这样的同归于尽。”凤城模糊地想起叶成之前的种种孤僻与日渐虚弱,又想起早上叶家微娘子捎话来说那夜吐血后叶成俨然已有油尽灯枯之相,多位名医束手无策,只说是心死难医。

      “还好,我原以为他也如叶家二郎那样古板,会为天下苍生而亲手杀死自己的情人。”

      凤城笑了笑,又无不忧虑地望着已渐走远的阿紫。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有些事呀,原本就不必下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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