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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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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凤城失望的是,重阳那天纪老春与她想见的人都并未出现。
崔家的小九香倒是蹦蹦跳跳跟在她身后,一会儿要拿弹弓打绿毛雀儿,一会儿要去大青岩下采野菊,闹得众人不胜其烦。唯有阿紫童心未泯,同这小女孩玩得不亦乐乎。
“真难为了阿紫,穿着那样长的襦裙也敢陪她疯玩。”叶家微娘子望着不远处欢笑的一大一小,“呀,我就说会绊倒吧……还好,阿紫稳住了,还把小九香也拽住了。要是我,便松了手,让那丫头尝尝苦头才好。”
接着她又取笑凤城吝啬,都不肯给这表亲添一套胡装。
“登高不比踏青,还是穿胡服利落。”
这点几乎已成大唐女郎的共识,也被绝大多数的男人接受。然而凤城却道阿紫不肯穿胡服,一定要穿襦裙挂披帛。“大概在南疆已经穿了许多年蛮夷服饰,也就不稀罕胡服了罢。”
这时阿紫与崔九香已携手走远,看样子她们又找到一处有更多茂盛野菊的所在。“这样瞧她俩才似亲姐妹。”叶家微娘子忍不住瞅着凤城笑道,“不过不要紧,横竖你也不想做她姐姐。”
凤城因为登山已经涨红的脸更红了。
接着她就张望起来:“你家十一郎也有来么?”
叶成确实来了,不过像往常一样远离人群,悄然坐在一块避风的石头下。月白色的布袍压着青苔,旁边又有些白草枯枝横斜,看起来哪里还像个英姿勃发的少年剑客?那满脸萧索厌世的神情,几乎让凤城以为自己误入了终南山。
不过交谈几句后她就发现,这个少年的声音确实如糯乐多鸟般好听——好吧,她不知道糯乐多鸟叫起来是什么样子,不过想来总和画眉百灵仿佛?
当他微笑时,尽管眼中倦色依然,却让人看到了一抹月光。这么个玉树般的少年,尽管神色抑郁了些,脾气乖戾了点,可她怎么也不愿相信他就是那骗宝杀人的薄幸之徒。
这时一阵乐声随风飘来,那么清又那么甜,好似山泉叮咚,又好似月光下许多百夷少女手拉手围着圈在踏歌。
她翘首望去,只见远处艳阳高照的草坡上,阿紫正吹着她那古怪的笛子,崔九香手舞足蹈,像是在追逐什么。
“蝴蝶。”叶成不愧为习武奇才,目力超出凤城许多。
“这九月重阳,蕊寒香冷的,竟然还有蝴蝶么?”凤城惊讶道。
“有三只,不,四只。大概是还未冻死的。”他又露出一个倦怠的笑容,“原来筚郎叨吹得好,真的能引来蝴蝶。”
“十一郎也雅好音律么?我有位族叔也是,吹笛子比谁都动听。”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应该安静了。因为叶成已眸光凝滞,怔怔地望着远方,也听着远方。
阿紫的笛声又变了。这一回的曲调柔软得像最上等的杭丝,又温暖得像三月里的和风。
她一边吹奏,一边走来,阳光笼罩在她身后,为她的脸、她的手、她缀在鬓发间的宝石增添了耀眼的色泽。几只蝴蝶——凤城数了数,确实是四只,后来又渐渐变做五只、六只——上下翩飞,始终不肯离开吹笛人左右,就好象它们真是被这乐声从花魂中召唤出来的一样。
“好吧,至少这样就知道小香不曾偷用我的伽罗香。”凤城一边叹气,一边看着阿紫越走越近。
在这瞬间,襦裙和披帛所营造出的端庄秀美已不复存在,走过来就是一个活泼泼的百夷女子,踏着百夷女子才有的孔雀步,有着水一样的腰肢水一样的眼波,俯向叶成脚边时更满怀水一样的柔情。
叶成如梦初醒。
然而已是晚了。他只能瞠目结舌地盯着自己的靴子,上面那许多金色的野菊花瓣正是阿紫刚刚以双手亲捧覆上去的。
“这是何意……何意……”他喃喃道。
“南疆的风俗。女子若欢喜谁就用水和花瓣为她看上的男子洗浴双脚。如果男子没有拒绝,那么他们便结成一对爱侣,唯有死亡才可分离。”凤城从旁解释道,并从腰间解下一只巴掌大的白玉葫芦。
“此处虽没有水,酒倒也使得。这可是七年陈的郎官清,阿紫你莫浪费了。”
阿紫嫣然一笑,泼手朝花瓣上又洒了半葫芦酒浆。还有半葫芦,却被叶成伸手格开,平白浇灌了一边的青苔。
“这可不成。”叶成说,脸色瞬间变得比厌倦更为难看,“叶某既未去过南疆,也不知有这种风俗,恕难从命!”
他翻身而起,很快就走远不见了。
阿紫啐了一声:“你瞧见了,他心虚得很。”
“是啊。”凤城说,“他怎会没有去过南疆?如果没有去过,又怎会知道你这怪笛子叫什么筚郎叨。话说真有趣,这些蝴蝶真是被你的曲子召来的么?”
阿紫点点头,对中原女子的大惊小怪很是不以为然:“这有什么?你要想看,我还能召蛇,召蜈蚣,召癞疙宝呢。只是召蛇要难些,蛇狡猾,总不听使唤。蜘蛛又太笨。再说了,你们中原的蜘蛛个头太小,召出来你也瞧不见。”
娇弱的中原女子打着寒颤站起来:“天凉好个秋,我该去添件衣裳了。”
或许南疆的密林中自有什么中原人不知晓的魔力,又或许真是冥冥中自有定数。也不知怎的,重阳之后不过月余,凤城惊讶地发现,阿紫竟如愿以偿与叶成变得亲近起来……甚至有些太亲近了。
叶家微娘子认为这都是筚郎叨的功劳。“就同我蜀地才子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一般,乐为心声,就算隔着院墙,听着听着总能心意相通。”
“司马相如是巴郡人。”凤城轻咳一声。
“那便是我蜀郡女婿。”叶家微娘子不以为意,手里捏着个金髁子逗引七斤儿满榻乱爬,口中笑嘻嘻道:“如今我家七郎也安下心来,不必再遣人回杭州打探消息。”
“杭州那边主事的还是叶家二郎么?”
“除他之外也再没有旁人。一个闭关不出,一个才经丧妻之痛,一个动辄与人拼命,还有一个小小年纪就远走天涯,哪个都不是务实的料。我家七郎常道,若不是族中还有位二哥严谨持重,心思缜密,藏剑山庄未必能有如今的鼎盛。单说那年因七秀曲云的事,他心灰意冷大病一场,就在卧床不起那半个月里,庄里出的麻烦就两只手也数不过来。”
凤城闻之双眼一亮:“好像有故事可听?”
叶家微娘子白了她一眼:“还不就是郎才女貌私订终身又被无情的老天爷棒打鸳鸯的陈腔滥调,说来我倒更同情曲云些。”
接着她就把这个老掉牙的故事绘声绘色说了一遍。
原来十年前的叶家二郎叶晖也曾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还有个江湖诨号叫做“石中剑”,大意是他虽不比其他兄弟锋芒毕露,一旦伸展也自有长才震惊天下。浪荡江湖的少侠总要有个红颜,叶晖的红颜便是七秀坊中艳名最炽的昭秀曲云。
昭者明如日月。这个字眼既可以形容曲云的美貌,也可以概括她的为人。
那时五陵少年无不欲亲芳泽,却都被曲云拒之千里,一颗芳心只系在叶晖身上。对江湖人而言,七秀的女子与藏剑的少年也堪称门当户对。两人正你侬我侬时,曲云的身世忽被披露,其生母竟是五毒教主魔刹罗。
“于是就变成正道弟子与魔道妖女的恩怨情仇了吗?”凤城眸光更亮,“我有一本小册子,上面录有优昙仙花可能生长的地点……”
叶家微娘子怔了片刻,才问这小册子同她正说着的故事到底有何关联。
“按通常传奇套路,既是正邪不两立,叶晖必然会为天下苍生啊江湖道义啊伤那女子的心。曲云必然会心碎欲绝,一夜青丝尽成白雪。那优昙仙花六十年一开,开始大如海碗、灿若云霞,和冰水服之就能使白发返青,红颜再少呢。”
叶家微娘子嗤了一声:“即便红颜能再少,离去的人又能回来么?况且曲云哪有时间心碎欲绝。那时五毒教内五位圣使各恃功高互不相让,眼看就要分崩离析。因此才有教中长老带着魔刹罗遗书到扬州来寻曲云,要她继任教主之位以定内乱。可怜她当初到杭州来寻过叶晖一回,哪知却吃了个闭门羹。据说那天西湖外大雨倾盆,她在雨中惨笑三声,挥袖在空中连书九个绝字,从此远赴南疆去了。”
“这叶二郎也太牛心眼了。”凤城摇头道,“真该叫那圆海小和尚对他说说佛祖舍身喂虎割肉饲鹰谁不入地狱我入地狱的本事,好教他知晓当时理应妇唱夫随同去南疆,说不定还能用枕头风把邪教吹入正道。”
叶家微娘子也叹道:“哪里有什么邪,什么正。我大唐家堡只因擅用暗器与毒器便被江湖人目为旁门左道,五毒教还自称五仙教呢。”
两人感叹了一番,又说到叶晖心中抱憾,至今未娶妻室,曲云继任五毒教主后再无消息,不过这些年南疆一带倒是相当不太平,又冒出个天一教,同五毒教一般擅使毒蛊和巫术,声势竟比五毒教还要壮大,眼看西南一带已是他家天下。
随后她们的思绪便飘荡开去。一个心系天下风云,另一个则惦记着南疆有一种顶稀罕的石斛,看来要赶在时局动荡前先挖回来……
近来常同阿紫厮混的崔九香则信誓旦旦说某日她亲眼目睹了一场英雄救美。
也是在叶家后园里,阿紫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入池中。多亏一旁偷听曲子的某人斜掠出来,一把抓住阿紫的手腕。那一瞬间轻功高妙美人偎怀,就算情窦未开的小女孩也看得痴了。
叶家诸女却不乏妒意地说这都是因为阿紫会抓住机会,及时送了几样吃食与叶成以报救命之恩。那几样吃食虽不精巧,却是稀罕的南疆风味,又是她亲手所制,叶成盛情难却居然接了。所谓“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再要拒人于千里外就难了。
总之一来二去,阿紫同叶成竟成了众人眼中一对佳侣。
许多人都说叶成虽仍是一副闷闷不乐日渐消瘦状,却总是在望向阿紫时露出一抹恍惚的笑意。凤城少不得要语重心长地提醒她:“这样接近他也罢,不过可要小心——要知道就算是和尚,在同一棵桑树下连着夜宿三晚也会日久生情舍不得离去呢。”
阿紫大笑一声:“你们中原的和尚真嘴馋哪,桑果有什么好吃的?还吃得两手乌擦擦。”
凤城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没过多久又出了一桩怪事,令凤城更加忧虑起来。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叶家少年去乐游原跑马,难得叶成也骑了匹青骠马同去,阿紫自然也跟着去了。凤城没有去,却听去了的崔九香回来说兴致正高时,不知打哪里冒出个神婆,冲着叶成与阿紫嚷了许多疯话。
“她说阿紫再同叶成在一起,一定会遭厄运哩。”崔九香回忆说,那疯妇指着旁边一株老树上半死的藤萝嚷嚷着,说她看见了,阿紫再不回头,就会同那藤萝一样枯萎。
“凤凰栖碧梧,女萝托乔木。这是说叶成并非可以托付的乔木么?”凤城不禁摇头叹气。
阿紫本人对此倒满不在乎:“我是百夷人,才不信你们中原的神婆,也不怕。”
“只怕不是预言,是有人故意为之。”凤城说。
“大不了是他找人来装神弄鬼吓唬我。”阿紫眼中火苗一蹿,“想把我吓跑?这可不那么容易!”
凤城叹道:“可惜世人都爱相信神鬼之说。现在既有神婆做了这样的预言,过些日子再出什么事,人人都会只当命中注定不再深究。”
“那我便先下手为强!”阿紫说着,从袖中拔出从不离身的匕首。
然而此后数天都太平无事。很快就到了下元夜,众人相邀去斋天荐亡。崔九香提了盏莲花灯,说是五哥亲手糊的,一边说朝凤城挤眉弄眼。叶家微娘子也朝凤城挤眉弄眼,眼角所瞟方向却是远处那一对璧人。
“想不到你我倒会先成亲戚。”她说。
凤城也跟着望去,只见灞陵岸边人影绰约,一个拈香向水祝祷,一个手提祭品篮儿并在恰到好处时体贴地递上一杯薄酒,在黄昏的微光下竟俨然如一对小夫妻。
“你这表姐父母现在何处?我家七郎过些日子想请人上门提亲呢。”叶家微娘子又问。
凤城正支吾着,忽见崔九香提着莲花灯气呼呼地跑来,开口便告状道:“阿紫同叶十一郎要去游河哩,偏不肯带我同去!”
“下元当祭水官以解灾厄,在水边放放河灯便好,夜里还游什么河?”凤城一边宽慰小女孩,一边走去劝阻阿紫。谁知阿紫很是执拗,只说自己离开南疆后许久不曾到过水边,如今思乡情浓,一定要泛舟河上才能一解乡愁。
正说着仆人已将小船备好。只因阿紫说自己撑船才有趣,船工船娘一概不要,只留了个小厮在舱尾煮酒。见她兴致勃勃,凤城也无可奈何,只能将同样一脸无奈的叶成唤到一边低声叮嘱了几句。
然而会发生的总会发生,尤其是厄运。
当小船返回时,船上只剩下一个几乎握不住竹篙的阿紫和一个瑟瑟发抖语无伦次的小厮,叶成已消失在下元夜黑暗的灞水上。据小厮颤抖着说,叶十一郎是突然自己投水的。这是叶家用了多年的小厮,就算是凤城也无法怀疑他在说谎。
事后她又悄悄询问阿紫,阿紫只流着泪说自己还来不及下手,那人就投水了。
“莫非他心里也觉得对不住玛索?”
“也许吧。”凤城叹息道,“下元也是个追思亡灵的日子,我看他起初在水边祝祷了许久,说不定其中有一杯酒就是酹与玛索的。这样也好,至少你的手不必再沾血腥。”
“可宝物还在他那里!”阿紫毅然道,“我还要将宝物带回南疆去。”
“按照我们中原人的规矩,叶成这样死后尸骨不存的,家里就要为他起一座衣冠冢,用衣裳代替遗体,他的佩剑、挂饰还有许多日常用品也会作为陪葬放进去。”凤城说,“那样宝物到底什么模样?不如我去同叶家微娘子把实情说了,以免封棺时将宝物一同葬掉。你放心,叶家微娘子为人再爽利不过,一定不会为难你。”
阿紫抿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是我族中的宝物,不可以让中原人知道。”
百夷女子一倔起来,就如山泉不可回头。凤城还想再晓之以理,阿紫已转身离去:“我自己会想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