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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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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杀的!”
凤城将沁着血珠的指头举起来,对着阳光瞧了又瞧。
一点不错,这样细微的伤口只有绣花针才能造就,不是缝衣针也不是歧黄九针。好吧,事实证明惯使九针的手未必能降伏绣花针,哪怕是这么细这么轻的一根。
这是天宝元年的秋天。
秋分刚过,庭中菊花开得正盛,黄白紫红不逊春光。她要绣的正是那一丛最可爱的“狮子滚绣球”,那是花婆婆生前最喜爱的一种花。
自从失去了记事以来就伴随她左右的老乳娘,凤城已闭门不出多日,就连叶家微娘子的邀约也婉拒了。
不过哀伤到极致时也就是哀伤消逝之时,正像剑也会磨损剑鞘,再悲痛的心也会因悲痛而疲倦。就在这天稍早些时,她突然走出闺房,问使女要了绣绷、细绸与针线,生平头一次做起女红来。
“花婆婆若见我这样,必然心里欢喜。”她对富水与博罗这两个使女解释道,“七岁那年我曾应允过,要为她绣一块帕子。”
富水与博罗原是崔家的使女,送给凤城还不到一年,因此不知道那一年花婆婆如何威逼利诱凤城拈针拿线,凤城又如何冥顽不灵将她气了个仰倒。
这一回凤城却是认认真真在廊下坐了一个时辰,也绣了一个时辰。
现在她吮着手指,瞅着绣绷上那一蓬红紫相间的丝线若有所思道:“菊花还是太难了些。可有什么简单的?莪蒿如何?一枝草总要好绣些罢,寄托哀思也很适宜——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花婆,抚我劬劳……”
她低声吟唱起来,直到有女仆走进中庭禀报说有人求见。
这是近两个月来凤城头一回见客,还是个素不相识连名字都未听说的生客。只不过因为女仆来禀报时呈上了来客交予的一样东西……倘若叶家微娘子、崔家小九香或其他被各种理由谢绝的亲朋好友看到这东西不过是一只青竹削成口哨,一定会大呼意外。
凤城却将这枚小小的口哨珍而重之地握在手心,对稍后进来的客人也格外和颜悦色。富水和博罗侍立一旁,忍不住交换了几个眼色,似不明白为何主人会对一个衣衫褴褛又说话粗率的百夷女郎如此礼遇。
这百夷女郎看上去至多二十出头,如能将头脸好好洗一洗,说不定还颇美貌,至少她赤裸在短衫之外的双臂相当浑圆可爱,套着藤圈的一双赤脚虽是棕褐色的,却如玉石般精美,也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凤城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的脚,最后将视线停留在那条已不辨本色的绣花围腰上。
“原来是花腰百夷。”她含笑点点头,又问来人应该如何称呼。
“叫我阿紫便是。”花腰百夷女郎一开口,汉话倒并不如想象中生涩,“我自浪穹诏来,来寻我阿匘。”
凤城不胜哀悯地告诉她,她千里迢迢来寻的阿匘已在前些日子病逝,“好在走得并无痛苦。”
阿紫眨了眨一双野葡萄似的大眼睛,既没有流泪,也没有嚎啕,只问道:“我阿匘是水里去?是火里去?”
原来西南一带的百夷与汉人不同,风俗多为水葬与火葬,尤其是临江而居的几支百夷,人死后先沐浴再穿衣,最后与香茅鲜花一起放在竹排上顺流而下,归化他们至崇至爱的“喃”(水神)。凤城幼时也听过花婆婆提起,此时便正色回答是火里去的,而且一切安排皆从百夷风俗。
阿紫点点头,又问:“送葬时可有顿埋么?”
“顿埋”是百夷人送葬时以绿叶鲜花所扎的一种奠仪,只因他们生性爱花,因此死后也要带花草去阴间种植。凤城道不只有顿埋,而且所葬处是长安郊外一处茂密的树林,周围花草繁茂。
阿紫这才跪倒庭中,双手合什,口中哀哀唱起曲来。
凤城听得什么“贺噶沙”“坤琵朗琵”诸字眼,全然不明其意,唯觉曲调哀婉动人,像极幼时花婆婆哄自己入睡时所哼的小调,于是看待阿紫的眼神愈加温柔起来。
待阿紫唱罢,她已走下庭中伸手扶住那双裸露的胳膊,如待自家姐妹一样将这个蛮女搀扶起身。
“花婆婆曾对我说过,早晚会有人拿着这样的竹哨来寻她。如今她虽不在了,还有我呢。”她说,同时朝左右抛了个眼神。
富水就像所有训练有素的使女一样笑嘻嘻接话道:“是呀,我家县主最重情意。你想要什么,无论是金银珠宝,还是锦衣玉食,又或者匹配个俊俏小郎都只管开口无妨。”
阿紫摇摇头:“我不要金,不要银,不要花布衣裳,也不要什么俊俏小郎。我想要的,你给不了。”说这话时,迟迟不落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在积满风尘的腮上划出两道愁痕。
凤城好奇道:“你究竟想要什么?为什么从浪穹诏前来寻你阿匘?”
“阿匘能助我,你能么?”阿紫毫不掩饰对汉家女子的轻视,“我要将一个男子的心肝剜出来,你这双手能助我么?”
“喃朵纳妮的手又白又小,也能掌管水流处的每一寸土地。”多亏幼时听来的百夷传说,凤城不仅很快就取信于阿紫,并从这个激动的百夷女郎口中问明了她的来意。
将一个男子的心肝剜出来,这可不是汉家姑娘遭遇薄幸时的泄愤之言。阿紫再认真不过,所谓心肝也绝非需指,她甚至从腰间拔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说自己有朝一日一定会将这把匕首插入那个男子的胸膛。
虽然之前她从未见过那男子,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个姓叶的汉家少年。她还知道这个叶姓少年身段如竹林中最俊秀的青竹,笑容如水潭中的月亮,声音如糯乐多鸟的鸣叫,而他说出的话总比花蜜还要香甜。
这些都是阿紫从姐姐玛索哪里听来的。
说这些话时,玛索的笑容也比花蜜还要香甜,两只眼睛弯弯的就像竹梢上挂着的月牙。阿紫知道玛索是欢喜了这个汉家少年,却怎么也没想到,为了这个汉家少年,玛索竟会窃了族中至宝与他一同远走高飞。
“女之耽兮,无可说也。”凤城摇摇头,继续听下去。
那件宝贝比全族人的性命还要紧。许多族人走出竹林,顺着江水去寻找玛索和那个汉家少年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们的下落。只有阿紫一个人知道他们是往哪里去了。在不告而别之前的那个晚上,玛索曾红着脸告诉阿紫,她很快就要去天皇帝那里了,她很快就要穿起长长的丝绸裙子,把手和脚都遮掩起来,还要用五颜六色的宝石缀满头发。
阿紫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一个人悄悄上路朝北方走来。她翻过许多座山,趟过许多条河,也曾在密林里迷失方向,也曾为一口吃食将唯一的银镯押与店家。用这双赤脚从春天走到秋天,最后,她终于站到了长安城的石板街上。
她四下打听,终于从喏大的长安城里找到一个情况相符的叶姓少年。这个叶姓少年也有着青竹一样的腰身,月亮一样的容颜,他正是在初夏时节从西南来到长安,可是身边却没有一个女郎相伴。
“长安城一百一十二坊,姓叶的人家少说也有上百户,或许不是他呢。”凤城宽慰道。
“不。”阿紫摇摇头,“一定是他,我知道的。我见过他,在他身上有玛索的气息。”
凤城楞了楞。
阿紫继续道:“可那气息很不对劲。不是活人的气息,是死人的气息。我们百夷人若死了,没有举行葬礼的话,气息便一直会留在阳间,留在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人身上。所以我知道了,玛索一定死了,一定!”
这个说法凤城也曾听花婆婆说过,于是同情地拍了拍阿紫的手背,柔声问道:“那么你可问过他,玛索出什么事了么?”
阿紫眼中有火苗跳动:“当时是在街上,有许多人都在,我来不及问他他便走了。可我问过许多人,都说从未见过他身边有人像玛索那样。最近他哥哥还要为他娶亲,他要娶别的女子,给别的女子穿长长的丝绸裙子,给别的女子用宝石点缀头发!”
“所以你一定猜他负了玛索?”
“我不用猜!”阿紫眼中的仇恨之火大炽,“玛索死了,我感觉得到。一定是这样。一定是他为了盗取那样宝贝才甜言蜜语哄骗玛索,等到宝贝一到手他就害死了玛索,呀,可怜的玛索……”
凤城安慰道:“我曾听过一个西域极西处的故事,故事里有一位公主也被人这样哄骗。不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最后那负心汉终得报应。也罢,若是那少年果真为盗宝贝害了玛索,我一定想法子助你报仇。”
阿紫盯着她:“你们中原男子那样奸诈,你们中原女子说话可算数么?”
“鲜花同杂草怎能一样?”凤城保证道,“助你报仇也能教花婆婆欢喜,比起绣花,我倒是更擅长这个呢。不过那叶姓少年现在何处?”
阿紫报出一个方位,并描诉了少年家高大的院墙和阔气的排场。她描述得这样详细生动,以至于凤城听着听着便皱起眉头:“这个叶家,莫非就是那个叶家?”
长安城一百一十二坊,在上百户叶姓人家里,其中有一户的主人尽管只是个商户,却远比某些仆射、尚书更为长安人所知、所慕。
其实他原非长安人氏,也不像他的族兄弟那样名动江湖,随便一段经历都会被说书人编成段子广为流传。他的长才在于经营,他的剑总是待价而沽而非取人性命。有时候凤城会想,这大概就是珠围翠绕的叶家微娘子整日里惦记着要去江湖兴风作浪的缘故——金丝笼里的鸟总是望着山林好,再说除了抓一把金髁子同七斤儿作耍,她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消遣。
看到凤城来访,叶家微娘子的眼中果然放出惊喜的光芒。再看到凤城身后的陌生女郎,她就更加兴致勃勃起来,连声问这是谁家的小娘子生得如此俊俏又拉着那双微褐色的手摩了一回,笑称这手骨肉匀停,指节坚实,倒有练暗器的资质。
“这是我远方表姐,名唤阿紫。”凤城在旁笑吟吟介绍道,“她自幼随家人宦居西南,至今说话还有些咬舌头的蛮夷腔。”
“难怪我听着倍觉亲切。”叶家微娘子叹道。在为叶家妇之前,她本是蜀中唐门的女儿,西蜀南疆口音相近,说了几句便勾起了她的思想症。因此她倍加爱重阿紫,竟如待叶家的妯娌姐妹一般亲切。
叶家诸女也很喜欢这个新闺伴。
一则因为她性格爽利,甚至直率到憨直,总是好就是好,不好便是不好,也同样不耐烦弄那些花枝诗笺,与厌烦长安繁文缛节的藏剑女弟子们倒正气味相投。
二则她自南疆来,肚子里有说不完的南疆故事,以那咬舌的蛮夷腔说出来怎么听怎么有趣。
三则她人生得俏丽讨喜,却又不比叶家诸女这种江南女儿的雪肤花貌,满月的脸,弯月的眉,野葡萄般水灵灵的大眼无不透着南疆的竹林气息。正如凤城所言:所谓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于是谁也不会嫉妒谁,反而会以为对方的美更加衬托了自己。
好些叶家少年也被阿紫迷住了。见惯了秀美的西湖,蓦然发现一条奔流的山溪总会对那股健旺的活力赞叹不已。况且她虽是堂堂大唐华阳县主的亲戚,却从不会将“堂堂大唐什么”的字眼挂在嘴边。人又活泼随和,对谁都是笑眼弯弯,看见什么新奇有趣的都会欢叫出声,无论是一匹好马还是一只竹根抠的小风炉。她还总是仰着脸望着你,眼睛里时而惊奇时而喜悦,时而又满溢钦敬,这可爱的模样任谁见了都如三伏天饮了冰镇三勒浆一般,既服帖,又痛快。
如此一来二去,阿紫在叶家倒比凤城更受欢迎。登高赏菊跑马涉猎处处都少不了她。众人还惊喜地发现她还吹得好曲儿。她吹曲用的也不是寻常乐器,而是一种百夷话叫做“筚郎叨”的竹笛。说是竹笛,又是葫芦,却是一只小葫芦下插了三根长短不一的竹管,吹奏时气从葫芦嘴里入,手指则如按放笛孔。奏出的声音既清且柔,恰如月光下河水淌过凤尾竹林。
她第一次吹曲是在叶家后园的水阁上。美人如花,曲调悠扬,由不得周遭人不沉醉。是以谁都没注意到,有个人影从西角门走来,在隔岸一棵枝衰叶黄的柳树下立了许久。一曲终了,才有个眼尖的叶家少女咦了一声,叫道:“成哥也来了!”
然而就在她说这句话时,那个人影已然离开,无比迅速,无比决绝。
水阁中的叶家微娘子摇了摇头:“还是这样乖戾。”
“那小郎是谁?似乎我从未见过。”凤城一边逗弄七斤儿,一边漫不经心问道。
热心的叶家诸女便七嘴八舌地告诉她,那便是家中的十一郎,单名一个成字,立夏后才到长安来的。又说叶成幼丧父母,被堂伯叶孟秋接到藏剑山庄抚育,不过真正将他教养长大的却是年长他十多岁的叶家二郎叶晖。凤城也听说过,藏剑叶家嫡系五子中,唯有二郎叶晖性情持重,天生不好习武,被目为兄弟间另类。然而由他一手带的叶成却是个天生的习武奇才,十五六岁就将叶家四季剑法学了全套,在这一代叶家子弟中堪称翘楚。
“天才的性情总要古怪些。或许他满脑子都是剑法招数,懒得理我等闲人而已。”凤城说。
叶家微娘子叹气道:“叶家已有一位闭关不出的剑痴了,难道还要再出一位?几个月前他到长安,说要住上一段时日,我家七郎可欢喜极了。说他自小从未离开过山庄,如今来到长安正该多开眼界,长些见识。谁知他自从来了就闭门不出,也从不与兄弟练剑,更别提外出走动了。前些日子七郎强令他同我们一道去郊外猎大雁,他才头一回出门。到了林子里,既不长弓也不射箭,单坐在树下发了一天的呆。七郎说他小时候活泼开朗,不知到长安前遇见了什么事才变得如此闷闷不乐,问他也不肯说,如今正犯愁呢。”
凤城想了想,笑道:“我瞧他倒是阿紫的知音。他既爱听曲子,就让阿紫多吹些。《黄帝内经》中便有五音疗疾一说,多奏些角调、徵调,以木性旺他的肝气,以火性动他的心神,人自然也能轻快愉悦起来。过些天便是重阳,秋高气爽正是祛疾除恶的良机,不如邀他同去翠华山登高?我家博罗会做极好吃的米锦糕,再邀上崔家兄妹……”
叶家微娘子也笑起来:“妹妹只是捎带,你心里想的必定是邀那位哥哥。”
凤城双颊瞬红:“听说他最近得了坛纪老春。‘纪叟黄泉里,还应酿老春。夜台无李白,沽酒与何人?’你也知道我平生最仰慕青莲学士,他所盛赞的酒自然也要领略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