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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上) ...

  •   端阳过后,天气渐热,就连叶家微娘子也变得娴静起来。只要午睡起来有一碗凉丝丝酸溜溜的冰镇乌梅汤喝,谁还会惦记院墙外那个刀光剑影风云变幻的江湖?

      但是众所周知,真正的侠义之血从来不会因冰饮而冷却。只要有真正悲惨的消息传来,这满腔热血随时会因义愤而重新沸腾。

      圆海带来的,就是这么一个消息。

      尽管已有叶家供养,这个来自少林寺的少年沙弥仍未忘却上师的叮嘱,每日一早还是托着铜钵往城中去修行。傍晚归来,总能带回些粥饭,运气好时还有生鲜果子或形状大体完好的糕团。当然,这些布施最后总是发放给街角等候已久的几个小叫花子。

      “我到底供养了个和尚,还是叫花头子?”叶家微娘子有时会陷入这种困惑。

      于是圆海引经据典滔滔不绝数日,总算令她明白了众生皆有佛缘,他每日化缘可是为长安城中不少信众提供了供养结缘的机会。那些俗人只需舍些粥饭就能与佛结缘,更能因此得戒贪欲,“正所谓诸苦所困,贪欲为本,若灭贪欲,无所依止。今日舍一粥,明日舍一饭,日积月累,贪欲渐灭,功德渐增,日后往生才能脱轮回、度苦海去那西天极乐之境。”

      “只要能化度世人,粥饭吃与不吃又有什么关系?”说罢他合什一赞,开始专心享用叶家厨房呈上的精致素餐。

      除去行这桩大功德外,圆海每日化缘还总能带回些城中见闻。鉴于这些见闻大多有趣,叶家微娘子也就不计较他在讲述之前总会先念上一段长长的经文,“横竖也听不明白,就只当蚊子哼哼。”

      不过这次圆海所念的经文却是她难得觉得耳熟的一段。

      “这是……往生咒?”她有些惊讶,也有些感触。最后那几声“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莎婆诃”让她记起了某位堂哥。

      那位被称为唐门新一辈子弟中的翘楚,手中弩箭从无虚发,所使毒器也绝不会令该死之人逃得性命。每当他多一条战绩,就会在尸体旁念一段这样的经文,大意是为这些冤亲债主消除业障,指引他们破迷开悟,离苦得乐,该往西天去就早些去也。

      那会儿还是小女孩的叶家微娘子觉得这种做派既潇洒又大度,遂生效仿之心。可惜她绞尽脑汁数年,最后也只能对着平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自己手刃的恶人吐了口唾沫。

      “是往生咒吧?这么说,有谁死了?”

      圆海只管垂眼颂经,直到将那“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莎婆诃”重复了七遍才缓缓回答道:“古丽往生了。”

      古丽只有十三岁,是那群分享布施的小叫花子里唯一的胡人女孩,也是唯一一个拿到食物后不会狼吞胡咽,而是小心翼翼用衣服兜住带回棚子去的。

      棚子里有她的祖父,一个风烛残年双目已瞽的老叫花子。因为目不能见,腿脚也不利索,他只能躺在一张破草席上等着孝顺孙女把馍馍或团子掰碎浸软后塞进自己嘴里。

      这天午后,他也这样静静等着。别的叫花子都已经出去了,古丽也出去了。

      想到古丽,老人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慈祥的微笑,这笑容中又略带了愧疚和悲戚。离他所躺的地方不远,有一个破了边的砂罐,罐子里有些豆粥,不只已经变凉变僵,而且还因炎热而隐隐发臭。回到三十年前,他决计不会容许这种气味传入自己鼻中。那时候他还是个腰缠万贯的胡商,有许多只满载珍宝的驼队供他驱使。如今他的残生只寄希望于幼小的孙女,那个肤色黢黑却双眼晶亮的小女孩就是他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这时他听见棚外传来轻巧的脚步声。

      不会有错,这是古丽的脚步声,轻巧得跟小骆驼走在沙漠里似的。盲翁笑起来,用干巴巴的嗓子呼唤道:“古丽,今日这般早哩。”

      古丽没有回答,也许她没有听见老人低哑的声音,因为她正喜孜孜哼着一支小调。那是故乡的曲调,瞬间就把盲翁的思绪带到远方的冰川远方的沙漠还有远方藏着无尽珍宝的洞窟里去了。待他回过神来,古丽还没有来到他身边,歌声已经停了,棚子外面有些莫名其妙的声响,让他记起骆驼在沙地里找到水源临近才发现仍是沙漠的情景。

      记起过往总是让他恍惚。

      就在恍惚中,他听到脚步声来到他跟前,停下了。

      “古丽?”他轻声问,因为这脚步声虽然轻巧,却不太像他的孙女。

      没人回答。

      他转过头,不能视物的双眼望着棚外,问道:“你带谁来了?古丽?”

      他又听到那个莫名其妙的声响了,不过还是没人回答。

      “古丽?古丽!”他大声喊道,某种不安袭上心头。过去这种不安时常为他捎来消息,有时是沙漠中的风暴降至,有时是一笔生意的亏损,最后一次出现则昭告他家族和驼队的覆灭。如今他已经没有多少可失去的了,只除了一样。

      “古丽!我的孩子,你在哪里?”盲翁绝望得呼叫着,用力支撑起身体向棚外摸索而去。枯瘦的双臂向前伸展着,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接着那样东西就像沙漠里的风一样朝棚外消失了。

      他不关心那是谁或是什么东西进来又离开了。他急着找寻孙女,最后,他在棚外找到了她。就在刚出棚几步远的位置,有什么绊住了他踉跄的步伐。他蹲下来,用手摸索了片刻,便摸到一张脸,他所熟悉的小脸。

      古丽!

      手掌下仍能感觉到女孩微弱的呼吸,他还听见某种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可怕的事情。她一定被人伤害了,尽管他的手摸不到任何伤口,却能感觉到呼吸越来越微弱。他知道古丽正在死去,但是他什么都看不见,除了疯狂焦躁地摇动那逐渐变凉的身子,一次次呼喊她的名字,他什么都做不了。

      很快,一切就结束了。

      呼吸声和咕噜咕噜都消失了。古丽的身子在他手掌下最后痉挛了一阵,随即就变得僵硬起来。等几个小叫花子欢天喜地捧着食物回来时,就看见盲翁蹲在古丽的尸体旁边,枯瘦的眼眶里已不再流泪,而是流着血一样鲜红的东西。

      据稍后长安县署的仵作草草检验,可以断定古丽是被人勒死的。凶器是一段很结实的丝绳,小指粗细,两头以双联结相套。这绳子深深陷入肉里,勒紧了小女孩的脖子,最终终止了她的呼吸。那咕噜咕噜声就是她最后的挣扎,可惜盲翁看不见,没有及时剪断绳索救下孙女。

      当然不会是盲翁下的毒手。他同孙女相依为命,还要靠孙女乞讨养活,再说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老叫花子也没法弄到生丝编出这样绞杀人的绳索。

      附近也没找到谁有嫌疑。这个叫花子的窝棚搭在新城坊的东南角,靠着一间破败的土地祠,周围都没什么正经人家,只有几户娼妓,白天确实紧闭门户在屋内睡觉的。小叫花子们回来时,路上也没碰见人慌慌张张地逃走。他们自己倒是慌慌张张地跑回街上,拽住了正要去别处继续募化的圆海。

      这就是圆海要先念往生咒再讲的见闻。

      听罢,叶家微娘子便一脸困惑地摇起头来。

      “这腔调怎么这么熟悉。”她皱眉道,“原本爱念经就够罗皂的,现在……哎,你可不要再去听那西域极西处的故事了。”

      圆海辩解说,他发现凤城讲故事的手段在劝募化度时格外好用。

      “每次不过起了个头,施主们便连忙布施,都不必我多费唇舌。我再多说几句,他们布施的就更多了。”

      “那是急于打发你走人罢。”叶家微娘子嗤道。

      “阿弥陀佛,只要能化度世人,是急于布施还是急于打发又有什么区别。”圆海义正词严地合起双掌。

      叶家微娘子勉强同意了这一说法。她喝了一碗冰镇乌梅汤,又剥了一只石榴,抛着鲜红的果粒去逗引七斤儿,却不让他抓到任何一粒。直到七斤儿嘟起小嘴哭嚎累了,她所等的人也没有出现。

      “阿弥陀佛,那人是不会来了。”圆海也朝中庭望了望,树荫外夕阳余威尚烈。

      他们都知道,那位堂堂大唐华阳县主最怕毒辣的阳光,哪怕头戴幕离又有使女撑伞也唯恐自己娇嫩的肌肤被灼伤。所以一到夏天,她就足不出户,镇日用西域极西处故事里的鬼怪吓唬使女。

      “真正的侠义之血也不会畏惧太阳猛烈的光。”叶家微娘子不满道,“再遣个人去告诉她,死掉是个小女孩,同小九香一般年纪的小女孩。”

      “阿弥陀佛,那也只是无用功。”圆海说。

      就像是为了给他作证似的,一只鸽子没头没脑地扑进来,先在圆海光亮的头顶盘旋了一会儿,接着便落进叶家微娘子怀中。鸽子脚上拴着一只细竹管。竹筒里有一张折得很细的棉纸条,上面写着极小的墨字。

      叶家微娘子取了水晶凸镜来才看清了这几个字。

      “详情可询富水。”

      这时果然有仆人领着凤城的使女富水进来。

      富水是个伶牙俐齿的使女,说起话来可比她主人简明利落多了。

      “我家县主说她已知道了,也对那祖孙俩深感同情。不过如今她手头有桩更要紧的事,这桩奇案只能由二位商量着办,也可以找那全尔同或崔成源帮衬。如若还有疑难,就不妨飞鸽求助。”

      “不必。”叶家微娘子冷哼道,“我们要自食其力!”

      富水施礼告退。才走了几步,又被叶家微娘子唤住:“你家县主又寻到什么诡案奇案,竟瞒着我们?”

      “这倒不是。”富水抿嘴笑道,“不过是今日崔家小娘子寄简邀她去骊山避暑,听说那位也在……”

      她伸出手掌,五指轻摇,于是叶家微娘子恍然大悟。

      既然凤城确实有比人命更要紧的事,那么眼下能替小古丽陈冤报仇的也就只有她了。爱念经的圆海或许能帮上一点忙,毕竟他同那些叫花子较为熟络,也曾详细看过古丽的死状。

      “你再把古丽祖孙的情况详细说来!”她把七斤儿交与使女抱回卧室,自己掠了掠云鬓,做出一副端凝肃穆的模样。

      圆海也正色起来:“盲翁巴依已是古稀之年,从前曾是西市顶有名的胡商,后来落败成了乞丐。古丽是他唯一的亲人,如今只有十三岁,虽然以乞讨为生,却对祖父非常孝敬,同其他叫花也处得颇为和气。古丽容貌颇好,据说被另一条街上的叫花头看中了,只待及笄就娶她做媳妇,对古丽祖孙来说这也算是条很好的出路。”

      “明白了!”叶家微娘子一击案,“果然是妒杀!一定是别的女乞儿也垂涎这门好亲,所以对古丽下了毒手。”

      “阿弥陀佛,乞儿可拿不到那样干净的丝绳。”圆海提醒道。

      “那么……还有别人想同乞丐做亲么?”叶家微娘子皱眉道,“织户的女儿?或者娼妓?周围不是有妓寮么?其中可有人同他们有过纠缠?”

      圆海摇摇头。这些下九流的苦人儿就像活在角落里的蛇虫鼠蚁,聚在巴掌大的地方却各行其是并相互蔑视。乞丐视卖笑下贱,娼妓却自恃劳作比乞讨更有脸面。平日里别说纠缠,就是偶尔在路上遇见也从来互不搭理。

      “古丽性情温顺,惹人喜爱,盲翁也没有仇家。”他继续说,“他们没有什么值钱的财物。古丽出事后,棚子里也并没有丢失什么。”

      “不会是仇杀,也不会是谋财害命。”叶家微娘子思忖道,“那么古丽死后,会有谁得到好处么?”

      “阿弥陀佛,谁也不会得到任何好处。”圆海说,“古丽就是一个对谁都没有任何害处或作用的小乞儿罢了。”

      “这真是个很不寻常的案子。”片刻之后,叶家微娘子说,“古丽平时乞讨时,是不是也会像其他乞儿一样帮公子们跑跑腿?说不定她无意中知道了什么秘密,于是被杀人灭口了。”

      圆海认为这极有道理。后来几日,他走访了每个认识古丽的叫花子,试图从他们那里打听出些什么。他还替叶家微娘子查看了乞丐的窝棚和周围的街巷,并面红耳赤地在一家妓寮门口盘腿坐了半日,却依然一无所获。

      尽管乌梅汤还是那样冰丝丝、酸溜溜的好喝,叶家微娘子却隐隐变得暴躁起来。

      “没有动机,没有线索,什么都没有!说不定是一个路过的疯子干的。可是……”她举起打结的绳索,那是根据圆海口述而仿造的凶器,“疯子会随身携带这样丝绳,并在狂性大发时想起用凶器而不是双手么?也许不是疯子,因为这绳索结得很精妙,用双联结为套既简单,又不容易松散。这么看,凶手又是处心积虑要杀死古丽。可是,动机何在?”

      圆海无言以对。

      令人庆幸的是,无论是长安县署还是刑部对此案都毫无头绪。接着很快在长安西北发生了另一桩惨案,被害人身份之高贵,案情之惨烈,都盖过了古丽之死,更使干吏们无暇他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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