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寒深处》折枝玫瑰

20、第十九章 偷采白莲回

　　雨后一池新荷澜澜，一然独坐庭院，一副迷离幽思。手里紧揉着丝绢，掌心微颤，她本借着夏风想吹去心底的怏怏，可是回忆越发恶劣困着她。
　　那场心猿意马又惊心动魄的冒险不过发生在数小时前，却遥远飘渺得再不可及。
　　“你确定？”当鹃儿告诉她，霍聿凛要置乐笙于死地时，她几乎整个人从酸枝木椅上跳起来。
　　“不会错，许副官自己喝高了说漏嘴的。几个厨子小卒都听见了。”鹃儿言之凿凿，见一然不语，又急着补充：“许副官说，二少对‘红花绿叶白莲藕’这些地头蛇，一直深恶痛绝，这次是表面上恳请乐先生出山，让他去搅黄俄国佬和鲁军是假，其实早和老毛子沆瀣一气，想趁机铲除上海的青帮势力。总之乐先生今晚这场饭局绝对鸿门宴，有去无回！”一然越听越冷，整个天灵盖快要裂开。惊惧之下，脑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救他，无论用什么方法！她几乎想立刻冲到聚宝楼，可是她不能，一会儿她要和霍聿凛去听戏。
　　听戏？啊，她终于幡然，原来这都是他刻意安排。乐笙的生命在生死存亡间，石英钟一秒秒走，无时无刻提醒她，离那场饭局越来越近，她心悬难平，无法思考。霍聿凛的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一然一横，罔顾一切，命鹃儿待她走后，立即去找乐笙，想尽办法也要阻止他前往赴宴。这是此刻的她唯一能做的。
　　那是个煎熬的夜晚，听戏的时候，她如坐针毡，心思全都牵在乐笙身上，可怖的念想与意外在她脑海轮番滚过，万一鹃儿找不到他，万一鹃儿劝服不了他，万一被霍聿凛发现……此刻身侧的霍聿凛却兴致高昂沉浸在戏中。台上的戏子怒目圆瞪，咬音唱道：“对天发下宏誓愿，我不杀平王我的心怎甘？”霍聿凛合着二胡打起拍子，每个拍都像一把锯刀割过她耳膜。她喉头发干，端起茶一口下去，却发现误拿了他的，普洱的苦味呛得她胃抽痛。他还在旁笑她，又命人端了好些糖果糕点给她解苦。
　　戏散时已是子夜，外面飘着雨，车窗前的雨刷如迷路的孩子，手不停擦着眼泪。一然假寐于霍聿凛肩头，她实在无法再掩饰忐忑焦虑。她的脸烫得难受，凑到他冰冷肩章上寻求降温。走针的声音铺入耳里，那是他胸前口袋里的老怀表，一秒一秒，敲在脑骨。
　　“老赵，开点窗。”他温冷命令。然后，她感觉到了有风，却不是窗外袭来，而是脸上温热直呵而来的鼻息。很快，她感觉到自己被他揽入怀中。她抖得更厉害，霍聿凛不会知道这仄仄的身躯内锤炼着炽烫的仇恨。她牙根顶着牙床，暗自起誓，若是乐笙有什么意外，她绝对不会放过霍聿凛。她明天就在他的早餐里下毒，或者趁他睡了，用他送她的那把匕首结果他，亦或者用他佩在腰间的那把枪，她轻而易举就能得到……
　　幸而乐笙无恙，幸而鹃儿未辱使命把信带到。她诚惶诚恐的魂魄终于安然。
　　“小姐，”鹃儿止言又语：“这是乐先生让我给你的。”说着从衣襟上解下一条紫色的丝绢递给一然……
　　而今，她坐在荷池凉亭，低眉，缓缓释开紧揉的拳，紫色的绮梦抖落开，他的字迹迎目而来：
　　此生尚无份,来世安可圆
　　她胸腔一阵蜷缩，若是那天她能在学校门口坚持等到他，若是……她多希望一切不过一场狰狞多劫的梦。她用剧烈的咳嗽压抑想哭的冲动，咳得心慌气短。
　　“你没事儿吧？”陌生的声音如冰泉，抬头，那男子一身湖色熟罗长衫，身形潇洒。一然没见过他。
　　“我没事，谢谢。”她仓猝用丝绢擦拭嘴角后掩进袖口。然眼前的男子却毫无去意，反倒站定了，目光巡究起一然。一然被他盯得浑身不妥，“你是谁？我没见过你。”她挺着腰，竭力摆出女主人的话调。他倒笑着发话：“原来是你！”
　　“你说什么？”
　　“做霍聿凛夫人，感觉如何？”他不答她问反倒问起她来，一然猛地一怔，显然此人对自己倒是一清二楚。
　　他抡起衣摆，在亭中央的石凳坐下，脸上含笑：“我终于看清了，究竟是长什么样儿的姑娘能把我二哥迷得神魂颠倒、非你不娶了。”
　　一然立身。
　　“二嫂，季桓有礼了。”他回头谦和还礼。一然没想到霍玉煌如此清逸蕴藉，长衫显得他长身玉立。霍家人个个挺拔英气。只是和霍聿凛长得毫不相干。
　　“那你一定很失望，我既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倾城之貌。”一然笑起来。
　　霍玉煌也笑道：“二嫂腹有诗书气自华，无需浅碧深红色，也是花中第一流。”
　　“三弟谬赞了，你才刚见我，倒把我夸成这样了。我实在受之有愧。”
　　“人虽是刚见到，但是故事已经听了不少了。”
　　一然抿嘴一笑：“我倒不知道，自己已经这样出名？”
　　“要想做护军使夫人，出名一点不好吗？”
　　“你们俩倒聊上了？”霍聿凛的声音忽而闯入。
　　“二哥。”人还未抵，霍玉煌长腿已迎上去。
　　“季桓，”霍聿凛拍上弟弟肩膀，“几时回来的？”兄弟俩站一块儿，她头一次觉得霍聿凛逼人的英气。
　　“昨儿个夜里。”
　　“昨儿个就回来了？”霍聿凛脸上讶然，“今早怎么没去护督使署找我？”
　　“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霍玉煌头枕双臂，伸了个懒腰。
　　霍聿凛浅哂，倏然将目光顺到一然这边，疲惫的双瞳内布满血丝如蛛网笼住她。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还没想好要对她说什么。可她的心头掠过一阵惊惶。
　　他知道了？
　　她很想扯一个讨他喜欢的笑，可触上他冰冷的眼神，笑容已僵。
　　霍聿凛终于开口：“今儿个别出门，回来有话和你说。”
　　夏风带着湿腻的暑气冲她扑来，她像一根燃尽的蜡烛无措彷徨。她捏着丝帕，手心濡湿。
　　兄弟两人比肩，绕着回廊走，霍玉煌的目色还定在湖央的庭院。虽沉默，他鼻息却深吸了几声。
　　“抽个时候给你洗尘吧。”霍聿凛的话打破沉默。
　　“随你吧！”霍玉煌意兴阑珊，既无首肯也不违逆。其实他诧惑，他一直以为女色予他二哥霍聿凛一向穿檐过户，不进画堂。没想到他如此突然的完婚。他一直好奇究竟是如何奇女子俘获了他二哥，却未料到，却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儿。
　　“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回廊已尽，霍聿凛提眉。他大约是心情不好，神色比平时更阴郁。
　　“没有，”他咬着牙关，“我一向尊重你的选择。”
　　霍聿凛知道他言之所指，却故意不寻究。又走了一段，“二哥，”霍玉煌提声。
　　“嗯？”
　　霍玉煌面露难色，顿了下舌，坦然：“我想见见父亲。”
　　霍聿凛面色骤变，瞥头往前，“父亲在静养，医生说不宜见人。”
　　“二哥，”霍玉煌追上他阔步，“父亲已是耳顺之年，羊有跪乳之恩，鸭有反哺之意，我只是想尽一个做儿子的孝道。”
　　霍聿凛脚下一刹，“老三你这么说，是怪我伺候老爷子不周，未尽孝道了？”他冷笑。
　　“我不是……”
　　“不是最好！”霍聿凛扬手斩断他话，斜睖，“季桓，我不知道你生什么簧，既然难得回来一次，非要破坏孝悌之情？”听霍聿凛这番狠话，霍玉煌只好缄口，如锯了嘴的葫芦，不吭声了。
　　霍聿凛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又再见到乐笙。
　　聚宝楼内，乐笙已经先他而到。窗大临街，屋内敞亮。
　　“上回你做东，这次我请客。”乐笙抬手邀坐。
　　霍聿凛入座，端起茶，片刻的犹豫未逃过乐笙眼底，他讥诮：“怎么？怕我下毒害你？”
　　霍聿凛搁下茶，直言不讳：“谁不知道聚宝楼里积了多少亡魂？每张白木茶座都有来历。”
　　乐笙从容一笑：“其实你可以先下手的，若不是二少恻隐，昨晚已经得手。我哪儿还有命在这儿请二少喝茶？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也不是不可以。”
　　霍聿凛一个怔忪，侦查般盯着他。乐笙顺着他的惊异径直往下说：“不过二少放心，我今天请这顿，权当感谢您贵手留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二少心思缜密，办事滴水不漏，怎么可能允许机密要事让小丫头给听去了？你有心要杀我，不会让一然来搅局。”
　　霍聿凛还是低眉不语，提起紫砂壶，绕着一盘杯碟慢条斯理斟着茶，话语平和：“也许我比较善变呢！”
　　乐笙偏头望向窗外，电车从斜阳里铛铛开过，“听说你们家三公子回来了。”言及此，他朝霍聿凛瞥了眼，“二少是劈理明情之人，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比我清楚。”
　　霍聿凛扬眉，“不管是谁，要灭了你这颗聪明的脑袋都可惜了。”
　　“何苦？”乐笙拧着劲直的眉，“这借口是你给自己找的吧！”
　　“姓乐的，我不知道你跟我玩儿什么花脖子？你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到底想说什么？”霍聿凛似笑非笑看着他，此刻茶已斟满，热气氤氲漂浮，隔着烟，乐笙道：“你总是当隐患还未成威胁时就斩草除根。不妄喜，不惶馁。懂得智取明舍。可是这一次，你困惑了。”他又顿舌，似乎特地留给霍聿凛间隙反驳辨别。然而他没有。他只是静坐着喝茶，未抬眼，未发话。
　　乐笙继续：“铲除我，你并没有充分的理由。这一次，你完全是被自己的感情支配，你害怕这个不理智的你会摧毁一切。霍聿凛，你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心狠手辣！”
　　霍聿凛突然笑起来，眉梢往上扫，“你好像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是啊，所以连品味都一样。”尾音拖长在闷热的潮气中，含进眼角笑痕。“你慢用，杜老还有事要我去处理。”乐笙起身穿衣，仿佛是一场谢幕。
　　“下一回你不会再这么幸运。”他突然撂下狠话，不知道在生谁的气。
　　“那我等着。”乐笙站在斜阳里，“我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屠夫乞儿。无所畏惧。”
　　茶已经凉透，霍聿凛反思回来，乐笙人早走远了……
　　不知为何，他如此心绪不宁，排山倒海的热浪涌动在心口，天际，一场落日与白昼的厮杀，留下片片血色残红，眼底是痛苦参半的悸动。他拿出胸口那只怀表，细细摸着表面纹路，企图使自己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