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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深处隐孤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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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聿凛坐在黑暗里,脑海里盘旋着这两天发生的种种,手抚着额角。忽而一段回忆的剪影展在眼前,那是个大雨滂沱的日子,他和她相遇的那天,他本是为霍敬庭还愿,其实自己也求了一签,可是他怎么也想不起那支签文了,究竟是什么呢?他执着深陷在思忆中,想到脑仁生疼。此刻水绿的小台灯一亮,一然的俏影现于眼前。
一然忽见一团黑影蓦然一惊,“呀!”惊恐之后才看清了是霍聿凛坐在紫檀木摇手椅上,目光非常沉郁。
“仲嬴,”她捂着胸口,稳着气息,“黑漆漆的,你怎么也不开个灯?”他静坐着不说话,青霜似的月光透着窗格,在他身后划出一道道黑影。她记得他说过晚上回来有话跟她说的。
“吃过饭没有?我让魏妈给你弄点?”她觉察到这沉默隐蕴着的可怕,想找个措辞离开,刚要挪步,“你过来,”霍聿凛终于发调。
她脊梁一冷,那声音比他平日还要低沉,她回身,他正眯萋着眼看她,眼梢撇得长长,“过来,”他扬臂又重复了遍。一然带着不确定的神情,身子往前趋了两步,他拽到她钴蓝色的衣袖,只一用力,把她锢进双臂。她可以使个性子娇嗔一下,但她发现此刻这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只是默然不语。
他抓起她的手,他掌心的茧纹摩着她的手背,提到他唇前,一蓬蓬热气呵在她手上,“为什么嫁给我?”
豆色灯下,她却愣了下,手下意识往回一缩,自然没挣脱他的掌,却令他机警的感觉到,目光迅速从她脸庞溜到自己拳下的那只小手。
一然意识到自己必须得说些什么来消除他的疑虑和自己的心虚,“怎么突然问这个?”她干笑起来。
“不可以问么?”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顺着她胳膊往上滑去,灼人的目光一直盯着她,“我想知道。”她不敢动,莹白的脸上笼着长睫毛的阴影。
“因为……我想做你霍聿凛的夫人。”她期期艾艾,却抬头对视着他的眼窝。他还是盯着她的脸,如果是在甄别她的真诚度,她似乎并不算撒谎。可是在他目监下还是不安。
“我问你,你是不是心甘情愿嫁我?”
“当然是。”这一回她答得肯定。
“那你是不是真心诚意待我?”
“你……你在说什么傻话?”一然努力笑着挣开他,转身去泡茶,把风干的菊花一朵朵摘到茶壶里,水一泡,那花一片片从壶底漂膨起来,倒像涨在她心里。
“别弄了,”霍聿凛厉声,扳过她纤窄的肩膀。那包菊花散了一地。“嗳哟,”她躬身要去收拾,被他拦住:“回答我!”
她无处遁形,只能面对,“我当然是真心待你!”每个字都黏在舌苔。
“真心?”他冷笑起来,“廖一然,你真是个蹩脚的戏子,连撒谎骗下我都那么困难。你还敢说你是真心对我?”
“我……”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坏我好事去救乐笙?你对他余情未了以为我不知道?你好意思,你好意思!我对你如何?你对我又如何?”他气得厉害,攥着的拳都在发麻发颤。整个房间仿佛都受不住而颠簸震动在她眼里。
“仲嬴,”她本想辩解弥补,急遽着想去抓住他,可霍聿凛堪堪提臂甩手,正迎着她扑上的身子,他到底习武之人,这一个不敛力竟把她推开很远,一然趔趄几步,还是跌在地上。
他失控跑上去,又后悔自己太下意识的反应,只是喘息,窘迫地立在她面前。他气依旧未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背着我去给老头子送饭?你图什么?以为他还能东山再起是不是?我告诉你,老家伙没几日可活了,你有闲工夫就约一脚摸摸牌,别耗费力气去孝敬老东西!”
一然跌在地上还是没起身,这一跌给了她很大的刺激,她摔得并不重,却挫败到极限,她以为自己演得天衣无缝,却不料尽收他眼底。她手掌撑在水门汀地面,冰寒的刺感钻进骨缝里。她踉跄着站起来,“原来你都知道?”像是嘟囔给自己听,然他终究听到了。
“你以为呢?就你那点欺我媚我的功夫当真以为我全受了?”
她咬着唇,眼睛狠狠瞪着他,“既然知道了,何必再问?”一灯莹室,照着她的脸,他吃了一惊,那目光竟是含着仇恨。
“你以为我喜欢你?你别做梦了。我就是要看着你何时跌下来,就算我不能亲手拽你下来,总有一天你会跌得粉身碎骨。你以为如今如日中天就可以风光一辈子吗?霍聿凛你别想了,虾之大红之日就是它大死之期!”
“住口!”他掐上她脖子遏制她,仿佛轰雷擎顶,其实早心知,可当一字一句从她薄棱口中说出,他竟有种晕眩的瘫痪感。
可是她还在笑,笑得他心如刀割。他忿然一把推开她,飞腿踢翻了一张红木圆凳,拂袖而去,撞得门帘噼里啪啦作响。
薄冥的夜色糊了眼,寒风凛冽,他终于想起那日的签文了,是的,他记起来了,心头犹然一冷。那签是“曹操下江南”,来得凶,输得惨,是一支下下签……
也许舞尽繁华,终究重回寂寂……
自打那次冲突,霍聿凛已经四日未回过家了。
那日动静闹的大,怕是全府人都知晓,每日夜阑,珑月和鹃儿都是一夕数惊,生怕二少突然回来。
见一然精神不济,珑月和几个厨子费着心思想给她弄些好吃,只是一然自己毫无食欲。
蜚短流长,越传越不堪。鹃儿很怕她听到这些闲言碎语,想说两句体己话,却不想一然并不在意,还笑着宽慰她:“世道一向如此,尖酸话总是最易传布的……”
一然并非不后悔,如果这一闹若真不用天天对着霍聿凛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那日下午,她又去荷池纳凉,满耳的蝉声,她心不在焉懒步到凉亭,倒未留心已有人先至,正伏案练字。
等她走近才看清,原是霍玉煌。他穿一身瓜青色的长衫,提笔挥毫,落拓洒然。
他的眼尾已经扫到她,一然站着,欲离又觉窘。太阳黄黄的照上案台,她看见宣纸上被映得金光粼粼的两行诗:惟有绿荷红菡萏,下阕还未书完。
“二嫂站了半天,不进来歇下脚?”倒是霍玉煌先开了腔。
“我怕影响你练字。”一然笑道。
“我只是赋闲无聊,随笔写写罢了。怎么谈得上影响我?”霍玉煌对她道,一然倒也不再客气,跨步进了凉亭。
“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她又重新读了番他落笔之诗……
“这首诗是二哥最喜欢的。”他落下最后一点,遒劲有力,字魂张然。
“你倒是很了解他。”一然似笑非笑。
“我们一起长大,虽非同母,但感情很深厚。”霍玉煌蘸着墨落款。
一然坐在光影下,穿着白底小红桃点短衫,侧着身,莹白的耳垂上两只耳坠闪如玳瑁,随着光打在他的宣纸上,他觉得像一只蝴蝶飞舞在笔下,他看得有些出神。登时,她偏过脸来问他,“你回来那么久,怎么从来没问起过你大哥?”
霍玉煌笔根一顿,一抹墨黑染在白纸上,抬头,却笑道:“我只有一个哥哥,就是霍聿凛!”说得异常坚定,一然震骇了,她紧了紧牙,还是问了,“你这么相信他?”
“二嫂这问题好奇怪。你是希望我相信还是不相信呢?”一然读懂他眼里的嘲弄,只是不答话笑笑。霍玉煌倒又开口:“二嫂,有没有兴趣听我给你讲个故事?”
“好啊,我最喜欢听故事了。”一然来了兴致。
“这故事可没那么有趣。你敢不敢听?”
“那你试试。”
霍聿煌微微一笑,正色道:“我记得在东北大院儿的时候,我们家有个马弁,那时候我和二哥总喜欢缠着他教我们骑马射箭,他知识渊博,我们兄弟俩最喜欢吃完午饭赖着他给我们讲《三国》、《水浒》。有时我和二哥听故事上瘾,从中午一直听到傍晚,每回都非到他女儿来喊他回去吃饭才作罢。”霍玉煌不由笑起来,温暖款款:“马弁的女儿叫舒菡,和二嫂一样聪秀伶俐,温柔涵雅,日子久了,她和我们倒成了玩伴。二哥开始找各式各样的借口和她见面。那时候我时常跟在他们身后踏青放筝、钓鱼骑马……没有争端,没有权欲,日子过得非常愉快。你知道吗,那会儿我一直以为舒菡就是我二嫂了,我再也不会认别人!”
“那她怎么没有成为你二嫂呢?”一然发问。
霍玉煌垂下睫,“她死了。”脸上蒙上哀惋之色,“我记得是刚过了白鹭,东北已经很冷,前一天二哥约了她,她却一直没赴约。直到那天早晨,几个清池的下人把她从池子里捞上来……”霍玉煌悲愤地摇头,艰难地继续道:“已经面目全非了……”
六月的日子里,一然却冷得发寒,“为什么?”
霍玉煌抬眉,目光锋利的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挂上一抹奚落的笑,“她被我大哥侮辱了……”话语却是一字一顿,清晰到如脆钉,“她投湖自尽了......”
一然胸口遽然一凉,一股寒意钻进骨缝里,瑟瑟发颤。
霍玉煌接着说:“我知道二哥这人,看他当时抱着舒菡尸首时的悲痛,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讨回这笔血债。”霍玉煌切齿:“是霍聿骞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毁了一切!否则二哥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他清楚记得那时候他去找父亲要讨公道,他父亲躺在床头吸着水袋烟,若无其事的口吻:“一个女人而已,也值得你们伤兄弟情谊?”五姨太还在一旁帮腔:“这事我说也不怪伯孝,那姑娘自己想不开,一个马弁家的,能让我们霍大少爷看上都不知足。否则老爷子主持一下就是件喜事了。何至于现在这样红事变白事呢!这还没过年,池子里倒又添了具亡魂。多不吉利!”
“恩,你姨娘说的很对!自己命薄怨不得人。一会儿让你母亲多给点丧殓费,叫他们家不许再闹了!还有你二哥,什么没学会,学会沉湎女色,不成器的东西!”时过境迁,每每忆起,霍玉煌不禁还是义愤填膺。
一然默然半许,荷池里几片绿叶映着蓝天,也映出自己的倒影,居然带着哀伤,她叹息道:“你二哥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他疑惑。
她走到石案前,提起他搁下的笔,顺着纸,将两个字圈出,嘴里道:“知道你也心仪着舒菡。”
霍玉煌一骇,落目,她圈出的正是诗中“舒”“菡”二字,一然继续:“你二哥最喜欢的诗是岳飞的《满江红》。这首应该是你最喜欢的吧!即便是无意练笔都会写起这首,相信你对舒菡姑娘的用情也是至真至纯的。”霍玉煌幽幽听着,也并不欲解释辩白,扯开话题:“看来你也很了解他。”
一然谈笑:“可惜我们了解他,他不见得了解我们......”
他目光浑惘,回溯到很遥远的地方。也不想隐藏,“二哥不会知道!我也从来没有打算让他知道,就算舒菡还在,她也一定会是我的二嫂!只要我二哥要的,我一定会帮他得到。我绝对不会跟他争,任何东西。”言罢,霍玉煌又将目光重新回到廖一然身上,他觉得自己好像前一次错估了她。
“你好像还欠我一个问题没答。第一次见面时我问过你,做霍聿凛夫人感觉如何?”
她沉吟着不语,低头捋了下发鬓,神色变了几变,大约是在斟酌着问题,许久才缓缓开口:“我也给你说一个故事吧,你大哥对舒菡所做的禽兽之事,你二哥同样做过!若是不信,大可问一下你母亲,这片荷池里差一点又要多一具冤魂......你父亲自己尚有七位姨太太,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也许霍夫人的头衔是很多少姹的闺阁期盼,但不是所有人......”
霍玉煌看着廖一然的背影,眯眼深思,她和她一点也不像。她的体内正在进化着仇恨与野心……
他二哥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