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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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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轻薄,笼着露珠晶莹剔亮。一然掀起床帘,正欲起身,俯躺身旁的男人手臂一弯,如千金铁柱扣住她动惮不得。她牙关一紧,酥麻的热气已经贴着后颈呵来,“小东西,一大早去哪儿?”
“别闹,我要起床去给母亲请安。再不起,一会儿丫鬟们又要来喊门了。”她怕痒般蜷起身骨,半娇半推试图挣扎出他的气息。
“由她们喊就是了,少请一天安母亲不会怪罪的。”霍聿凛的脸侧映在枕面上,眼睛仍闭着。就是不放手,像猫逮老鼠似的故意疏松着力道让她做一番无谓的抵抗。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她东躲西缩却怎么也避不开他强迫而来的胸膛,后脊冷湿一片。
“我就是不讲理!”他低声笑起来,张臂将她一搂,动作虽越发轻佻,语气却是凝重了些,“这两天都没见你笑,跟谁闹情绪呢?是不是有人惹你不开心?”他倦怠的眼神微眯着,却带着野猫般机敏的窥伺,手指顺着她脸蛋边缘轻轻勾勒。
“瞧你说的这傻话,谁敢惹我不开心!”一然撑着床坐起,避开他,扯开话题:“倒是你,这两天贪早摸黑,愁眉不展的,是不是有人惹你不开心了?”
他亦起身披上薄衣,“还不是俄国那群老毛子,最近和老柯的鲁军打得火热!”
“你怕他们联合起来会有什么动作?”一然试探地问。
“是有点担心,”霍聿凛给了她个无奈的笑。
一然沉默片刻,不由低语:“历来为政者不得罪于巨室,更何况还是个外来巨室。他们若真有鬼胎帮着鲁系扩张,那……”
“那也有我顶着!”霍聿凛抢过她话头,刮了下她鼻子笑道:“行军打仗的事儿你少操心,为夫有办法应对。”
他摁了下铃,几个侍女闻讯立刻前来伺候。一然自也不再多言。
“哟,瞧我来得不是时候啊。”一阵尖辣声从门帘外传来,原是顾仙嫣带着一个侍女满笑而来,一见两人便捂嘴笑谑道:“没妨碍你们俩腻歪吧!”一然有些张皇,却也对她嫣然一频。
“七姨娘倒得闲。”霍聿凛卷着袖口,尚不抬头。
顾仙嫣笑了,“难怪人说温柔乡是英雄冢。瞧瞧我们家二少,外边许副官、李参谋茶都快把肚皮喝破了,你还在这里卿卿我我呢!”
霍聿凛像是没听见,整完领口,牵住正收拾床被的一然,一下把她拖到自己面前交代道:“今天军中有事可能要晚些回来。你自己找节目。想要什么只管让下人去买,现在时局不好,没事别出门!”
“嗯。”一然垂着头应和,站在霍聿凛身前俯视坐着的他,细白的手落在他戎装肩垫上,那宽阔的肩膀就在她的掌心下。
顾仙嫣油然感到一阵嫉妒的刺痛,一夕欢情的那个男人如今却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霍聿凛离开前还有些顿步,“姨娘不出去用早饭?”
顾仙嫣终于忍不住嘲道:“哟,我来看看新娘子,话还没说上,屁股还没坐热,你这逐客令倒先来了。难不成你还怕我吃了新少奶奶不成?”她说话带着尖酸的醋味儿,她知道不应该,纵横欢场的她早该明白男人逢场作戏的本事,怪只怪自己太认真。可是她就是不甘,心里怨愤抑不住往外冒。
“是有点担心。”霍聿凛似笑非笑。
“七姨娘别听他胡说!”一然嗔怨瞟了他一眼。
顾仙嫣一阵哀叹,“真是个吕洞宾,我好心新摘了桔子,想给新娘子送点过来尝尝鲜的。小环,木头木脑的,还不快把桔子拿过来!”说着对身后的丫鬟颐指气使。果然小环捧着一篮子黄橙橙的橘子碎步上来。
“谢谢七姨娘。是我做事不周到,早该给姨娘去请安的。”一然笑盈盈接过。
霍聿凛走后,气氛却如一杯热茶冷却,沉静而诡谲。顾仙嫣的扇子还在不停摇,一边摇,一边由扇缝间将一然由头至脚不落一分给看了遍。莫名的疼痛揪着她的心,连着牙根一起。她年轻、她美貌、她半露元宝领外的颈部还透出深红的唇痕……
手里的团扇几乎要被顾仙嫣拧断,倘使这是廖一然的脖子。
她清楚自己只是一个工具,这个男人不爱她,也不在乎她。以前唱戏的时候她知道西施至少有范彝,貂蝉还有吕布,可是她,竟什么也没有。
一然还是娴静坐着,命了鹃儿和珑月剥了两个橘子。自己却不言语也不攀谈。她像是闲得无事可干,却又压根没想打破僵局。
珑月将一个剥好的整桔递给顾仙嫣,她惦在手心,娇媚笑了一声,“这桔子可是产自淮南,又大又甜。”说着向一然瞅一眼,继续做文章道:“其实水果也和人一样,讲究气候和环境。所谓南橘北枳,越是往淮北桔子就成了枳,又酸又涩,简直无法下烟。”她往红唇里塞了一片桔瓤,接着说:“一然妹妹你出阁前也是富商千金,只怕进了霍府兴许会有点水土不服。到底这里不比娘家,万一随不了这气候环境就容易把桔养成枳了。”
桔子的酸气一阵阵蓬勃地散开。一然却还是垂睫不语,一片一片地剥开橘瓤。那是一双干净的手,无需任何寇红珠宝的装点。她没有被藤条长鞭抽过,没有被脏男人的手汗濡湿过。顾仙嫣觉得难受,仿佛对着空气瞎打一通,又是不甘,又是气恼。
“七姨太真会说笑。”一旁的鹃儿竟是扑哧一笑,不知死活地开口:“我虽没读过几个书,但也知道南橘北枳的意思是指相同的种子,在南边是桔,到了北边就成了枳。刚听七姨太的意思,莫非是指霍府的环境容易把人熏黑染污吗?”
顾仙嫣一阵羞赧愤懑,将蒲扇一掷,破口大骂:“反了!哪儿来的小蹄子,没爹教娘管,这样主仆不分出来碎嘴!”起身就抡掌向鹃儿飞去,怎料却堪被另一股强劲挡个正着。
一直简静不语的廖一然遽然站起将她的手腕牢牢抵住。顾仙嫣诧异又震怒地睁大眼睛望着她,冷笑一声:“二少奶奶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一个丫鬟我也教训不得了?”
阳光,像一根斜插入室的木桩隔在两人中间。
一然唇线微扬,慢声细语:“丫鬟嘴贱骂两声就好了,何须姨娘这样大动肝火。”语气虽柔,眼中的凌厉却是让浸渍欢场的顾仙嫣都不由为之一讶。把她性格中果敢善断的一面展现出来。两个丫鬟都不敢出气,干瞪着眼僵立着。
“既然如此,谁养的贱婢谁教训!”顾仙嫣抽手扭身回座,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
一然竟也一派闲态淡然,返身回坐到栖凤红木椅上。面对顾仙嫣的责难之色,她慢条斯理道:“凤鸭有别,何必为了一个丫鬟自降身份?野鸭子终究是野鸭子,一招得势就由她猖狂一阵,鱼目混不了珍珠,始终是要打回原形的。七姨娘,你应该比我明白。”凉凉的笑,浮在嘴边。一字一句像是冰冷的雨滴无阻碍打在钢板上。不仅气势,并且从精神上侮辱了她。
“好一张厉嘴,我领教了。”顾仙嫣捞起黄旗袍,疾步而去。帘子被重掀落下,惊起一阵狂烈的晃动。
廖一然纾了口气,整个人散骨般跌进椅子。桌上的两瓣桔瓤沾到她手里腻哒哒,一直腻到心里。
“小姐,”鹃儿咬咬唇欲言又止。想劝解又自愧适才自己的鲁莽导致了这场嘴仗。这个篓子已经被捅大了。复仇的痛快和对今后的担忧一齐袭来。
一然抬头,勉强挤出一个笑,“鹃儿,从今天起我们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她带着决然的勇气,百身莫赎的决心。
“哎唷,好酸!”一旁贪嘴的珑月挑了片桔子尝鲜,怎只才咬一口就捂着牙连连喊酸。鹃儿笑着刮过她脸骂道:“你这小馋猫,酸死活该!”
一然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回眼看着满桌的橘皮籽儿,忽而瞳色微暗,思忖了半天,嘱咐鹃儿道:“你到厨房跟那些老妈子们说这两天菜色弄清淡点,我身上不干净不能吃辛辣东西。顺便打听下各位太太们的奎水日期。”
“奎水?”
“对!”
“好,我一会儿去办。”鹃儿虽是满腹狐疑却按捺着点头,领命而去。
大敞的窗外,廊道蜿蜒,静湖的对岸,这一切都纳入两双眼底。
许允才狡狯一笑,对身旁的少主道:“二少,这下您可以放心了,少夫人很会照顾自己。”
霍聿凛漠然一笑,带着种无奈的自嘲咕哝:“放心得下就好了......”
许允才三缄其口,却始终忍不住劝诫道:“二少,眼下都督的精锐嫡系部队都还在前线。如果鲁军真得了洋夷做靠山,有相戈之意,短兵相接,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我自有分寸!”霍聿凛脸色愠沉,许允才自知说话走火,立刻缄口。
“那件事怎么样了?”霍聿凛顺了顺气,阔步先前,斜眉:“都约好了吗?”
“已经约好下午见面。”许允才尾随着少帅。
“嗯!”
回廊上,江映竹正忙不迭左顾右盼,指派着下人搬运撤换着一排盆栽,杂沓匆忙的脚步在长廊上骆驿迭起。当她回头时霍聿凛已经走到跟前,“老三要回来了吧!”
“是呀,”江映竹一脸喜容,抽出胸襟处的卷帕擦过额上的细密汗珠道:“那孩子听说能见到新嫂子还很欢喜呢!”
霍聿凛也陪了个笑,目光倒落在回廊上被绿萝取代撤下的花卉上。江映竹马上解释:“气候转了,我就把那些花撤了。花虽是好看,却尽招蜜蜂,闹得人不清净。干脆换绿萝,杀菌又清新。”
霍聿凛点点头,“说起蜜蜂倒是很奇怪的一种动物。”
“哪里奇怪?”
他拿眼尾扫了江映竹一眼,“姨娘有没有听说过,第一个破蛹而出的蜂王会把蜂巢里的其他幼蜂统统杀死。”他说得极缓又极干脆,仿佛还停顿着凝查她的表情。
江映竹一个怔眉,拧着手帕笑骂道:“低贱小畜,真没人性!”
霍聿凛也跟着哼声一笑,拔腿离开。
花木扶疏,环境清幽的小洋房二楼,一张四方八仙桌上已是盛馔齐全。
楼下一阵汽笛声,伫立窗前的许允才眼里顿时浮上一阵光彩,回头禀报:“二少,来了。”
霍聿凛眺他一眼,点点头,继续小酌。
许允才转眼又往楼下,车里走下三个人,他定睛一看又悬疑乍起:“咦,怎么没看到杜圣棠?”
霍聿凛额头紧了紧,发问:“是不是乐笙?”
“是的。”
没一会儿,果然乐笙带着两个随从姗姗来迟,一上楼立即解释:“抱歉,仲少,杜先生身体违和,怕是昨晚受冻,现在还躺在床上动惮不得!特地让我来赔罪!”乐笙还是收拾得山青水绿。许允才明知对方是官腔托词,不悦地一嗤。
霍聿凛却很有风度,伸手示意他入座,“没关系,我们谈也是一样。”一身军绿华达呢戎装,两颗袖口闪亮闪亮。
不多时上来两个侍女,亲自奉茶敬烟,服务妥帖。
“霍都督身体如何?抱恙许久也不见出府。”
“年纪大了,病走就如抽丝。”双方做了番礼貌上的周旋。
“不瞒你说,今日相邀是霍某有一事相求。”
“莫非二少是想让我们青帮陪你唱一出《取帅印》?”未等霍聿凛开口,乐笙就把他话锋抢了。他早了然霍聿凛坐困愁城的处境,知道此番宴请必有事相求。
“不,我要演一出离间计。”他将茶杯推到乐笙面前,手凝拳撑着宽朗饱满的额头,低声:“俄国佬和老柯的鲁军有点亲密过度,这让我很不安哪!”
烧沸的茶饮冒着热气。唱针下《月圆花好》的甜媚之声缓缓流出......
乐笙的异常安静让许允才更不安,心里紧一阵,松一阵。他见势决定推波助澜一把,开腔道:“老毛子不安好心,一心策划着外蒙古独立。巴不得咱们自己人越打越凶,他们趁势才好坐收渔翁。他们和鲁军当然也是各怀鬼胎,只要让这鬼胎透明化,他们的和平铁定就黄了。”
乐笙冷笑:“可惜人家也都是皮里阳秋的精东西,怎么会把鬼胎坦白给对方?”
“所以要请你搭个手。”
“仲少太看得起了!请问我们这把手该搭在哪里?”
霍聿凛意味深长一笑,和许允才交换了一个眼色,他立刻清嗓代为解释:“听说老毛子和鲁军晚上密谈的地点正是杜老手下开的聚宝楼。到时候只要劳烦大厨在酒菜里多加点料,不用太烈,闹一阵肚子的就成。那样势必会挑起他们双方的互相猜疑。信任一被打破,谈判就难了。”
乐笙始终没有动筷沾酒,冷静道:“仲少一颗赤子爱国之心我很是赞赏。不过杜先生年纪大了,如今只想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太冒险刺激的事不合适他插手了。”杜圣棠算盘打得很准,权谋老道的他显然并不想趟这浑水。关键是乐笙更不想搭手。
霍聿凛给自己倒了杯茶,表示理解:“老人家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正常的。年纪大了,什么都消退了。所以我才找你。”他略有深意地看着乐笙,笑道:“你非池中之物,为了排除异己,得到杜老头信任也没少做功夫。难道就甘愿龙游浅滩,折戟一生了?”
“我只想安稳混口饭吃,振兴强国梦不合适我了。”
霍聿凛并不放弃,继续游说:“如果鲁系方面真的和老毛子谈妥联手,这里可就是挨枪子儿的第一战场。到时候难道你们青帮还指望能过得了现在舒服潇洒的日子?”
乐笙心里像被拨挑了,又痒又痛。他分神地望向窗外,碧蓝透彻的天空映得他眼睛酸涩。冷笑起来,“其实我可以劝杜老头子助你一臂之力。”他收回视线与霍聿凛对视,接着说:“可是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让你活着。”语气硬撅撅。
气氛一下剑拔弩张。若不是霍聿凛扬臂阻止,许允才几乎要掏枪!而乐笙身后两个保镖也是眼疾手快,随时准备开战。
“你想要什么?”霍聿凛抵在椅背上开条件:“钱?女人?你只要说得出我就给得起!”
“我怕你到时候舍不得!”
“笑话!没有我不舍得的东西!”霍聿凛答应得如此爽快,连许允才也被骇了一跳。
乐笙走后,许允才依旧待在窗口俯瞰,呐呐开口:“二少,你开的条件是不是太宽了点?”他不懂,三教九流的帮派而已,为何霍聿凛会如此下血本收买?此人莫非有什么过人之处是他未察觉的?
霍聿凛冷哼一声,“那要看他回不回得来。”黄昏的影子投上他冰冷的额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