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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入宫见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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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人静,屋里独亮了一盏璎珞绿光灯。一然躺在床上,眼睛却是睁着。风扇不知疲倦吱嘎吱嘎一圈圈转着,响着,和那绿幽幽的光一起映在墙上,宛似在阴绿色的光里不停挣扎。
她只是这样直挺挺躺着,全身一动也不动,好像这具身体简直都不是她自己的,好像她已经死了,而谋杀自己的人正睡在她身畔。
霍聿凛的鼾声很轻,轻轻落在净谧中,匀长如海潮,可是在她听来却如滚雷在她耳边。他的睡姿和他的人一样霸横!他时常翻过一只臂膀就将她扣在身下。好像现在一样,把那束仅存的灯光也遮住了。
她睡不着,就盯着他的脸,她多渴望化成一锅滚烫的沸水就泼上去!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霍聿凛,如果没有了他,她就可以活过来,就可以重新看到光了。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恨也是一种力量,正是这种力量分分秒秒支撑着她。鹃儿曾经知心地劝她不要再忤逆霍聿凛,放宽了心顺着他罢了,难得姑爷这样疼惜。
疼惜?她简直要从鼻根冷笑出来。
这个男人,哪里真正对她好过?做任何事都不会遵从下她的意愿,三朝回门也是她一个人。生怕父母疑心,一然倒是难得心口一致希望霍聿凛能陪同装个样子。可是他以军务推诿了。一然微妙地觉察到霍聿凛并不喜欢她的家人,像是一种轻微的鄙夷,甚至不愿和他们交涉。这种感觉像吞了一杯加了柠檬的汽水,堵在喉口,说不出的难受。
其实霍聿凛那日是真有军务在身。他备足了功夫要去探望一个在前线冒死奋战,炸去一条腿的一个炮兵。一然知道霍聿凛不过装腔作势,予以激励士气罢了。
那一日夫妇俩都起了个大早,霍聿凛剃着胡子,和她闲扯着那个炮兵的种种事迹。小兵今年才刚满二十,上有老母待孝,下有两个弟弟要照顾,如今成了残疾,更难讨媳妇,对于这一家子来说更是雪上加霜,度日如年了。这样精挑细选出来的苦情戏最合适霍聿凛做文章了。最容易宣扬出他爱民如子,宅心仁厚的品质。一然心里冷笑,面上却隔一会儿答一个“嗯”,表明她在听。
突然霍聿凛刮胡的手一定,转过脸来,突袭般问:“你妹妹是不是还没许配人?”一然挂着床帐的手一顿,“你要我妹妹嫁给一个瘸子?”几乎出于本能的维护,尾音还含在嘴里,霍聿凛的面色已经阴下,也不答腔,冷冰冰接过珑月递来的一把毛巾抖开,擦起脸来。
一然知道自己失言,忍气急忙拿话补救:“我的意思是说,我妹妹还小,又是娇小姐一个,自己况且照顾不周到,怎么有福气去伺候那位功勋昭著的英雄?”
霍聿凛对着镜子将脸擦干净,笑道:“瞧你紧张的,我不过随口问问。哪里有这种意思。”她也跟着笑起来,可是她知道自己一定笑得很难看。
廖一然再一次回娘家时,连鹃儿也没有带,她需要留一个眼线在霍家。对于珑月,终究不够贴心。
车到廖家,大喇叭一按,整个弄堂的人都扎闹忙地探出头来张望。
只是来得不巧,家里冷冷清清,只有钱妈一个人笑着出来迎接。廖纪元出差去了重庆,白清漪会友打牌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突然心里有种落寞,从来没有这样想念母亲。其实她心里明白,就算见了面,自己也没什么知心话真能对母亲吐露。可是她至少可以撒一下娇,至少可以有片刻让她还能欺骗自己做回曾经的廖一然。
廖一如和姚碧云倒是在,一然提了点从霍家带出的鲍鱼罐头,装模作样到她们屋里坐了会儿。姐妹俩不咸不淡聊着,姚碧云在逗一只新养的波斯猫,它毛色雪亮,懒洋洋蟠在床上,倨傲而冷漠。就像它的主人!
一然想回自己的房间歇一会,推开门才发现她的房间已不存在,被改造成一间麻将房。她的床撤了,梳妆镜也没了,空荡荡的屋子正中央搁着一只红木方桌。四边围着四张崭新的椅子。那张桌子倒不是新的,一条腿还有些损坏,比其他三条略短了一截,白清漪便用一然书架里雨果的一本书垫在腿下,那厚度大小倒是正好让四条腿齐平。夕阳的残霞漫洒下来,一束金光不偏不倚落在书面烫金的“悲”字上,一然觉得喉咙口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仿佛自己是一个死去的人化作魂魄头七飘荡回家了。一阵凄楚冒上心口。
“四妹,”她正兀自难受,身后帘子一响,她回头,廖一帆带着笑脸走了进来:“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好让家里准备下。你呀出了嫁做事还这样冒失。”
“回自己家而已,哪儿用这么客套。”这句话她居然说得很心虚。
“怎么姑爷没和你一起回来?”廖一帆拉出一张椅子,哈身摸了把椅面,撩衫坐下。
“他忙。”一然抬手拢了拢头发,也跟着在对面坐了下来。
廖一帆急忙笑着点头称是道:“对,对,我真是糊涂,像他那样的人肯定军政要事应接不暇的。哪里像我,无用人似的成天游手好闲,着看人脸色吃饭。”一然听出他语气里的酸味,只是故意不搭理。
廖一帆眯着眼看她,并不气馁,抽着烟笑起来:“我早说过,咱们家是鸡窝里飞出个凤凰。嫁的好比什么都顶用,枕旁风一吹还有什么能解决不了?你看,”他突然干笑两声,涎上脸笑道:“你看能不能让姑爷伸个贵手拉大舅子一把!”
“哥,你的话我不明白。爸爸的船行将来都是你的,好好经营怎么会看别人脸色呢?何必要靠别人?”
“哎哟,四妹妹,你是解放的人不知道咱们的苦。如今时局不济,听说日本人要打过来,那些个大佬馆全部都往南京香港去了。阿爸的船航早不景气了,每月夯拨郎当这点钱,老老小小,家里那么多人等牢开饭,哪里够挺用?不过他老人家充着面子不肯跟家里头说,吃着老本而已!”
一然最不相信这个口蜜腹剑,诡诈伪善的哥哥,只是表面上敷衍道:“二哥别为难我了,你也知道如今战火正燃,仲嬴自己都在为军饷伤破头了,哪里还有什么能力救济咱们。再说事无巨细还都是都督做主的,他哪儿有这权利?”这是她第一次喊他“仲嬴”,那感觉竟是这样顺口而自然,给她一种幻觉,仿佛他们俩是真的恩爱甜蜜的小夫妻。
“四妹妹别说笑了,谁不知道都督坠马之后便大势已去,二少早就雏凤清于老凤声了!他这样呼风唤雨的人物要供我一口饭吃还不是牛拔一毛?”廖一帆的笑里透出了一丝讥讽,默了一会儿,还是动之以情道:“俗话说的好,色衰而爱弛,霍少爷现在是疼你,可是花无百日红,将来三妻四妾,到时候你要连个娘家人都没有多吃亏?你别老疑心着我动机图谋,拿我当杨国忠,这不还有卫青和长孙无忌嘛!我是真心为四妹你考虑。”
廖一帆说得这样动听,一然听得直想哭,不是感动,而是难受。这就是她的哥哥吗?为了些利益权欲可以这样违心说谎欺骗自己的亲哥哥?
晚饭时,几个嫂子殷勤地给她夹菜。一然发现自己的这副碗筷和别人都是不一样的,而是钱妈特地取了一副新的出来。
母亲还是没有回来,一桌人都不是她愿意搭理的,正巧见着钱妈便站起来呼喊:“钱妈,我难得回来一次。你也上桌和我们一起吃吧!”
钱妈受宠若惊,手里还拿着个拌猫饭的洋瓷盘子,面上笑道:“四小姐,别折我福了,你们慢慢吃。我把太太的猫找回来就来!”刚转身要走,姚碧云倒扁嘴尖声道:“四小姐让你上桌,你这老东西就别矫情了!那只贱猫由她去吧!养不熟找回来也没用,八成给别的野猫睡坏了就跑了!”
一然的心被冷不丁刺了下,顿时一点食欲也没有。她觉得自己再也不属于这个家了,而是一个亲不起,怠不得的客人。她真像一盆拨出去的水,真像……
吃完饭,一然又回到了霍家的牢笼,可她连金丝鸟都不如。她只是一朵被绣在平金插屏上的孔雀。
第二天,她正坐窗前看书,珍珠帘幕蓦然一动,清婉的声音从外传来:“新娘子可好?”一然放下书,江映竹已经笑灿灿走进屋,她身上一件磁青薄绸旗袍,随身侍女烟雪跟在身后,双手抱着一只雪青色长形锦匣。
“哟,打搅你用功了?”
“哪里话,我正是闲得发腻才看起书来的。”一然起身相迎,“三姨娘金足快多留会儿,正好陪我解解闷儿!”一然说完又唤了鹃儿去备茶水果点。
江映竹拉着她的手端详了一番,笑道:“住着还习惯吗?大户人家规矩是多了点,你慢慢学。我呀,早该来看看你的,不过最近正碰着我们小祖宗要回来,我忙得昏头转向,就忽略了你。”
“哦,三少爷要回来了吗?可怜天下父母心,操心一点也是正常的。”
江映竹只是淡笑,调转话锋道:“你刚进门,我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个就当是我给你们新婚燕尔的婚礼吧!”她说着朝身后烟雪怀里的锦盒瞄了眼,丫鬟立刻将其打开呈上,只见一块丝绒玄色软布铺在盒内,正中央躺着一樽碧玉通透,缅甸翡翠雕成的观音像。那观音手抱童子,雕功精细,玉光潋滟。紫檀木底座上雕刻有莲花、金鱼等。一看就是不易得的宝贝。
“这礼物太贵重了。”一然露出惊赞的表情。
江映竹笑道:“送礼不说价格,只图个彩头!收了这樽送子观音祝福你和仲嬴琴瑟和弦,早日继承香火,为我们霍家添丁弄瓦。”
廖一然到底年轻皮嫩,脸上一红,浅笑着倒不知道该拿什么话回应。
江映竹似乎也看出她的窘姿,又换了话题,对着丫鬟道:“刚有人送来了许多新鲜的荔枝。鹃儿、珑月,你们俩快去给你们主子也取些过来。”
“是,”两个丫鬟领命兴高采烈结伴而去。
一然和江映竹又话痨了一番。大约半柱香的时间,鹃儿和珑月才回来,两个人却都空着手,挨着门帘侍立着。
江映竹扇着团扇笑道:“你们两个人倒是会偷懒,去了这么多会儿竟然连一个荔枝壳都没兜回来?”
两人呐呐的,闷不吭声,也不解释。鹃儿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鹃儿,三姨娘问你话呢!”一然提高了声音。
“荔枝…….”鹃儿咬了咬唇,“我们去得晚,给其他房的人分掉了!”依旧低着头,躲开一然的目光,可是眼皮盖已经红起来。一然机敏,已经抢步上去,抬起她下巴,只一眼,心里一震。鹃儿的半边脸像一壶清澈的牛奶里泼了口辣油,红肿一片。五根竹笋似的痕迹鲜明印在脸上。
一然的声音也抖起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心里像油煎似的肉麻。鹃儿虽说是她丫鬟,可是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更似知己,别说一然,廖家上下谁也没人打罚过她一下。
鹃儿怕一然难受,一言不发,立刻犟着将头偏开。眼里却已经溢上银灿灿两汪水。
一然也说不出话,她不知道鹃儿是顾忌着有外人在,不方便开口,还是真受了大冤屈噎得说不出话。不管是哪一个理由,都叫她心里被绞着。
江映竹见事态有疑,秀眉一凝,提起扇子指向珑月,“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下的手这样重?不知道鹃儿是新二奶奶的陪嫁侍女吗?”
“是……”珑月刚要开口,别头瞥到鹃儿,两人交换了个缄口的眼色,她马上抿着唇,不敢作声,蔫下头去。
“这算什么?反了是不是?”江映竹柳眉倒竖,朝着桌面用力掷下团扇,抬手指道:“问你话干嘛贼头鬼脑,支支吾吾?你现在是二少奶奶的人,心里头难道还维护着别人?”
“不是!不是!”珑月急着摆手,心里一怕,马上知无不言替自己辩白:“鹃儿姐姐是给七姨太打了。”
七姨太?一然神经一抽。
江映竹继续逼供:“胡说,七姨太好端端的干嘛要赏鹃儿耳光?是不是你们做了什么不知礼数的事情得罪了她?快说!”
珑月年纪小,被她一凶倒真吓住,噗咚一声跪下来,眼圈也红了,一股脑儿都说了:“三姨太明察,我们真的没有!不过刚才去取荔枝的时候见各房的姐姐们都在争,鹃儿姐姐眼明手快就抢到一袋最多的。刚要拿进屋来,却在走道上撞见七姨太,她看见鹃儿姐姐怀里头揣着的一袋荔枝,也不知道哪里惹她不高兴了,什么话也没说,兜手就给了姐姐一记耳光。还说……”
“还说什么?再遮遮掩掩,仔细你的嘴!”江映竹喝道。
珑月立刻软化,急喘了口气接言:“还……还说这巴掌是教训鹃儿姐以后要知道长幼有别、先后有序,别有样学样,不知礼数!”
一然神经被牵痛。这个顾仙嫣借题发挥打了她丫鬟,谁不知道这是打给她看?那一巴掌活活就像刮在她脸上。可是她和这个七姨太素来没有交涉过,她这一番主动挑衅,其中又是什么底细她实在捉摸不透。
鹃儿开始抽噎起来,珑月也跟着哭,哭得一然心里头更乱,心里也憋不住酸意一阵一阵朝眼窝透。
江映竹起身,捧起鹃儿的脸,提起绢子给她拭泪,“瞧瞧你们两个不成气候的,不过挨了个耳光就值得这样?往后的日子还长,这点委屈就受不住?这不是存心让你们主子心里更不好受吗?赶紧都别哭了!烟雪,带她们俩去把脸洗干净,免得闲言碎语的被人笑话!”
烟雪领了命把两人拉到盆架旁,看了看鹃儿的脸,嘴上倒也不闲,“七姨太下手真重,分明是欺生!这亏白吃也太冤,依我看等二少回来参她一本,让二少给你们做主!”烟雪嘟着嘴,很为她抱不平。却被江映竹一把擂住耳朵训斥:“你这东西越大越放肆!在这儿胡挑唆什么?你当二少闲得发慌吗?他哪里管得了这种屑末小事?”烟雪连连叫痛,江映竹才松开手劲,又对着鹃儿和珑月道:“你们俩也是,别到二少面前嚼舌根,把事情闹大对你们小姐才不好。”两人点头应着。
江映竹换了笑脸,又来规劝一然:“你别疑心我帮着七妹妹,你刚进门不宜得罪人。”
一然平静回答:“我怎么会怪七姨娘呢!我年纪太轻,管不了她们。大户人家,主子教训丫鬟不懂规矩也是有的。”一然嘴里这样说,心里却像被火灼烧似的疼痛。
江映竹握上她的手,一脸祥和,“你能这样想就最好了。学着忍气吞声一点,一辈子很快过去的。我让你别惊动仲嬴,也有我一层道理。男人家的心肠是最靠不住的。如今你是姿色正茂,可有谁又能一辈子宠擅专房?更何况仲嬴这样的家世,人又潇洒,将来三妻四妾也是正常。如果现在把人都得罪,到时候你失了这把保护伞,日子就难了。”江映竹说着又叹了口气,“那个顾辣子你也别放在心上,她是入宫见妒!过一阵自然就好了。”
“三姨娘教训的是,一然明白。”其实她不明白。这哪里是入宫见妒?顾仙嫣和她又不是共侍一夫,好歹名义上还算婆媳!霍敬庭有那么多位如夫人,她千妒万妒也妒不到她头上来!
江映竹走后,一然心下暗暗把整件事又反复斟酌了一番,苦心孤诣,顾仙嫣和霍聿凛,霍聿凛和顾仙嫣,他和她……顿时,她明白了。一阵恶心直沁脑门,头昏眼花。
晚上,她又失眠了,一然料想霍聿凛今日不会回来,便躺在一张杨妃椅上,想打发一晚上。自从那次之后,她非常害怕床,只要他不在,她总是尽量不去睡那张床。
子夜时分,她终究还是听到窗外“叭”一声汽笛,她听得出那是霍聿凛的车。那声音像一把剃刀刮破宁静。一然下意识蜷缩起身,将覆了半身的一条薄毯子往上掖了掖。
她闭着眼假寐,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门帘外,珑月的声音很轻叫了声,“二少爷。”
接着她听到霍聿凛从鼻根里爱理不理的哼了声,然后是他稳健沉着的步子,再然后眼前被一片黑影挡住了……
霍聿凛立在月影里看着她,她的头窝在簟枕中间,身穿一件桃红的短绸衫,水绿小台灯下,她长睫毛的阴影盖在羊脂粉靥上。
一然觉察到一阵阴凉的气息在接近自己。然后,几根冰冷的指头滑过她元宝领口外一片水磨年糕似的肌肤上。她羞恨交加,脑子倒也不钝,怕他疑心自己睡得太死。趁势蹙着眉嘤咛了一声,轻轻侧了下身,借机躲开他的手。
良久,他终究没忍心弄醒她。正要离开,手无意触到凉席枕畔,竟是一片湿哒哒。他的眉一紧,分明是被泪洇湿的。
他木然愣了好一会儿,影子才从一然眼前离去。
一庭明月如昼,一然依旧睡不着。她觉得恨一个人是有欲瘾的,越恨就越沦陷,恨像一个毒瘤越来越大。起初她只是恨他的蛮狠阴毒,后来恨他毁了她的清白,再后来她觉得自己遭遇的所有委屈与痛苦统统都是他的错!而今,就连她在家人那儿受的冷淡疏离、她所厌恶的一切媚骨阿谀嘴脸也全部是他造成的!她的回忆产生了偏差,她觉得自己家里的每个人原本都是圣洁善良的,他们的刻毒与凉薄都是霍聿凛造成的!她越想就越恨他,她知道这样不对,可是她再也拔不出来了,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