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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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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如约而至。许允才做了总提调,事无巨细都组织得有条有理。那日廖一然穿了一件水红旗袍,光洁的缎面上绣着风衔牡丹的金丝飞凤纹,百蝶穿花的滚边。珠花胭粉一装饰,美得如仙人一般。母亲白清漪捏着她的手,好一番叮咛嘱咐,泪涟涟送她坐上接新娘的四马花车,鼓角弦索一响,满街花炮乱飞,跟着花车如流星赶月噼里啪啦,所到之处碎红一地。整条街的人都跑出来看新娘子。
一然透过红纱望着一路而过的景象,一阵阵的思绪涌上来,跟着花车颠簸。
花车停在都督府前,整座庭院缀满喜气洋洋的大红色,红色的绸花、红色的梁柱、红色的桌布、红色的玻璃灯罩。
霍聿凛今日穿了一件崭新的军绿色戎装,熨得又挺又平,宽阔的垫肩边缀着一摞摞耀金的流苏,越发衬得他俊窕英秀。其余人站在他旁边,个个都像缩水冬瓜般不能入眼。
他挽着一然踩着赪红暗花地毯向礼堂走。堂中央挂着水红软缎喜庆对联。
中堂左边坐着一个慈眉善目的妇人,脸上的粉擦得很匀,头发盘得干干净净,发鬓插一只蝴蝶翠簪子,身上一件酡红色缎面旗袍,泛着光洁的金莲色滚边。一然心念:这必定就是霍聿凛的母亲冷卿颐了。两人恭敬地行礼敬茶,冷氏一见她这般招人疼的俊俏模样心里就很满意,喝完儿媳茶,欠身拉起一然的手捂在手心,连称她乖女,又脱下自己手腕上一只金镯子套上一然手腕,快得她都来不及欲迎还拒一番。她试图脱下,霍聿凛在她耳边道:“母亲给的见面礼,你就收下吧。谢一声就完了。”一然顺从着道了谢,也不客套。冷卿颐那笑容让她眼角上头拖上一抹鱼尾纹。
中堂右边的位置空着,碎嘴的丫鬟早就告诉一然霍老爷子身子抱恙不能参加他们俩的仪式。几个忠心耿耿的老兵在那儿哀叹:“庚子年,鬼子打进北京城,都督洋枪洋炮都挺过来了,没想到竟是栽在一匹撒气的牲口上。”
酒席上热闹非凡,红男绿女杯酒交错。一帮子跟随霍敬庭戎马倥偬的老将们涨红着脸,鲜龙活跳演说着各自沙场上死里逃生、千里走单骑的赫赫战功,有的还掏出金光闪闪的勋章恣意炫耀。霍聿凛陪着敬酒相迎。仿佛今天他的心情也格外得好。
廖一然的心情也很好。闺闼内,龙凤红烛火光跳动。一然低着头坐在湖色帐幔里。奇异的胜利感充溢在胸口。
她恨他,这是她对他唯一的感情,可是等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却隔着喜帐珠帘冲着他甜笑。她知道这样的笑弧是最好看的,那是另一个男人告诉她的。
一然和霍聿凛对坐,她擎起酒壶往着两只白玉杯里倒,可是她没想到那只酒壶这样沉,连倒了几次,手颤得连杯口都对不准。霍聿凛大笑起来,索性抢了过去稳稳替她斟满了一杯,喂着她喝了。
一然只喝了一口酒,两腮立刻飞上两朵微醺的红晕。她偎在他的怀里颤幽,身子像一团棉絮般柔软欲酥。霍聿凛望着她一张面露桃粉的脸,笑道:“你这挠人心窝的小东西。”说着猛虎扑羊似的将她压上床去,恣意怜爱,又是一番颠鸾倒凤……
一然进入霍家日子不多,却已将都督府上下摸清认透。冷卿颐自不必说,除了衣服首饰,还拨了自己的一个贴身丫鬟珑月到一然房里伺候。一然靠着鹃儿在女婢家丁间混脸,打赏点东西他们就如苍蝇见了血,唧唧呱呱什么话儿都倾囊而出。总体来说对于三位少爷,众人的评价大致相同,老大是强弩之末,老三是苗而不秀,对于霍聿凛却没人敢嚼嘴混说一个字。几位如夫人也是各有自己的眼线帮派,刚进门的一然并不想搅进这个大染缸中。冷氏是名士闺媛,江氏又是书香门第,只有这七姨太顾仙嫣是朵野玫瑰,乖滑伶俐、风流刻荡。那双凤眼总如电光一般绕在一然周身,仿佛就盯着她出差错。
东厢房的尽头是霍敬庭的房间,一然差了鹃儿去打探过,外面守卫森严,都是奉了霍聿凛的命令不许闲人接近。
霍聿凛在家的时间倒是很少。这给了一然极大的放松感。他军务繁忙、日理万机,即便回来也已是子夜时分。第二日鸡声啼叫,他又披衣而去。
那一日清晨,霍聿凛倒是难得的睡到很晚。一然洗漱完,穿着白绸晨衣,坐在梳妆镜前梳着一头乌发。他大约是让晨光耀醒了,趿拉着拖鞋走来,从她身后用手臂紧紧兜住她的腰,“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这么早就起床了?”他故意呵气在她的颈窝。一然酥痒得缩起身,将他的两只手从腰上移开,指指窗外,“还早呢?日上三更了,许允才都来打探过几回了,见你难得睡得这样熟也没敢惊动,你还是快去看看吧,免得又误了什么军机大事。”霍聿凛不以为然笑笑,用手将她的长发拨到一边,仍旧贴着她白嫩的颈,眼睛从镜子里窥视着她,“我对你还有什么机密,由着他去吧!这些日子忙得我头昏脑胀,今日不谈公事,抽空好好陪陪你。”一然的心里顿时栓上一个结,她漾着笑推诿:“我那么大的人要你陪做什么?倒是许允才急得都成热锅上的蚂蚁了,你还是先去朝见一下吧!”
“好吧!”他终于松开她,冲步向楼下去。一然纾一口气。却没过半盏茶时间他又折回,这时的脸色已经有些沉重起来。
“出什么事了?怎么去了一会儿功夫关公就成包公了?”一然打趣着,手里捻起一只碧玉扇状耳坠朝着镜子对耳孔。
霍聿凛消了愠色答道:“没什么大事,死了一个奴才。真是阎王要谁三更死,没人敢留到五更。本来我还想好好办他一回,没想到居然失足落井死了!”霍聿凛冷哼一声,向着镜子里的一然道:“你也认识,就是那个周佑。”
她的手徒然一抖,坠子银针一不留神扎上她耳垂,一下戳出一颗血点子。她还没有回过神,肩膀上一重,“别徒增烦恼,走,换件衣服,我们看戏去!”霍聿凛兴致很高地去唤了人安排。
霍聿凛果真陪着她一天,最后一站才是戏院。车开半路,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下起一场烟雨。霍聿凛突然来了兴致要散步过去,命司机停了车,挽着一然,撑起一把白透明的蓝绸伞漫散而走。雨水簌落簌落沿着伞面而下,在两人的脚边开出一朵朵水花,周围的空气清新而甜湿。
到了戏院门口时雨已经停了。霍聿凛收了伞,他目光在远处仿佛抓到了谁,勾唇露出礼节性的笑。一然顺着转头去看,那一眼,轰雷掣顶。
一大片长袍马褂、稠小褂子间赫然衬出一道颀长的俊影。米色暗纹西装,一块净藕色手帕叠着整齐露在西装口袋外,款款向他们走来。
廖一然头涔涔,觉得空气骤然一重,好像要压到她额上来。整个人的脊椎快扛不动自己的身体。
“真巧,乐先生也有兴致来听戏?”霍聿凛的声音显得再平静不过。乐笙已经近在咫尺。一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玫瑰色漆红皮鞋,一只踩在光里,一只埋在阴影里。
“我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偶尔也过来凑个热闹。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里碰见二少。”温润的、触灵的、圆融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一然一挪一颤将依近霍聿凛的那只脚往阳光里迈,幼稚而拼死劲地想离他远一点。
可是她肩上一重,霍聿凛将她一揽,低头到她耳畔:“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脸色这么差。”
“没有,空气有点闷。”她一口气差点透不上,努力笑出来。刚一抬头,目光就和乐笙触了一下。心里倏忽一慌,原来乐笙的眼光一直罩在她身上。
霍聿凛对着乐笙介绍:“荆妻廖一然。以后来捧场,乐先生可要照顾一下。”很久很久,她才听见他荒凉的声音:“好的,一定。”
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巧,霍聿凛带着一然顺着号头寻去,坐定之后才发现正坐在乐笙的正前排。
乐笙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局面下和她重逢。她换了发型、换了装束,穿着一件姜汁白朵暗花旗袍,盘着如意髻。美丽更甚,像一朵泡在水里的白荷花,却仿佛血气不足。她头上一枝碧玉簪子在他眼前荧荧闪动,耳鬓的发松了,掉了一绺下来,垂在耳边,他突然有种冲动想去为她撩起。然而霍聿凛的手却代替了他的思想。他用食指轻轻绕着她的发圈,时不时地贴着一然的耳垂私语,她绞着手里的丝帕,嫣嫣笑着迎合。乐笙恨不得想去掏枪,朝着霍聿凛拢在她肩的手给上一发。可是他想起杜圣棠曾经警告过他,不要和霍聿凛这般的人深交。做他的朋友得两肋插刀,做他的敌人别想超生!他突然冷笑一声。敌人还是朋友,他心里早已有数。
戏至一半,一然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聋,身旁嘁嘁喳喳谈笑、哄堂的掌声却失聪般什么也听不见。台上演的什么她也一点不知道,只觉得戏子头上两根野鸡毛活像两条鞭子,每甩一下都仿佛抽着她。许允才突然寻来,他满头大汗挤过一长排人,对着霍聿凛耳边嘀咕起来。霍聿凛脸色一变,沉吟了片刻。转过头,面带歉疚:“真伤脑筋,本想好好陪你一天的,可是前线告急要我马上去处理。你在这儿慢慢看,一会儿我让司机来接你!”说着他挽起长衫,跟着许允才就走。一然抓着他衣袂,“我和你一起走。”提出之后她才觉得自己的提议多么荒唐。霍聿凛却是笑着宽慰:“我们谈军事,无暇管你,你会僵得慌。这个名旦很有些名气,你留着好好欣赏,别让我坏了你的闲情。”说着阵风般离开。
一然简直如坐针毡,一分一秒过得极慢。忽而她眼角瞥见乐笙也起身离去,立刻行为如风趁着这段空子也抽身溜走。她提起包就往外冲,由于走得急,还险些被潮湿的地面绊倒,可是她膝盖一挺,稳住了脚步。出口就在眼前,她一颗悬高的心稍微的松下,想着只要推出去就好了,只要离开这里就好了。她推开门,月光肆泻而下。抬腿移步手臂却被侧边一股强大的力量揪住,她还来不及呼叫,刹那间已经被拽入一个怀里,一个叫她生痛的怀里。乐笙和她直面相对。
“别这样,有人,别这样!”她惊惶地朝四周张望,粉拳捶打着他,连声音都颤抖起来。
“别这样?”乐笙笑中带讽,自由的一只手一把箍住她细腰,“你怎样对我?还叫我别这样?”
她急了,“你先放开我!放开我!他的司机在前面。”这一瞬间,她怕他到极点。她怕他说出绝情狠毒的话来羞辱她,她怕他不撒手继续对她轻薄无礼,她还怕他决断地松开手,将她一推,然后转身再也不回头。
“我放开你,我放开你一会儿你就成了护军使夫人。你还要我放?”乐笙放开了她,可是目光并没有饶过她,他凝着她捂着胸口大口喘息,细碎的汗珠沁在额发间。他证实了一点——她不爱他!可是他仍旧不懂,不懂她为什么要嫁给他!
几只飞蛾蚊子萦绕在路灯的光下团团旋转相飞,乐笙点了烟出神地望着,然后叹息道:“我不怪你,连虫都有趋光性,人自然也有趋利性。”他忽然顿了一下,提声问:“是为了你父亲吗”目光斜向她来。
一然不说话,喉头简直叫铅堵住了,手里的那块豆红洋绉手帕被捏得满是皱痕。许久许久,她才从嘴里迸出话来:“那天……你为什么不来……”她的话里并没有带着疑问,而是一种哀怨,他似乎得了启迪,半支烟在他两根指头间截断,他冲动地摁上她肩膀:“一然,他对你……”
她依旧不说话,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忍着不让自己哭,忍得眼角发痛。月光下,她头上那支碧绿的簪子透出一道清辉,晃得他的心一紧一缩的痛。
“这个畜生!”他对于自己的喉咙失去了控制力,一蓬怒火直冲他脑门,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的两排牙齿咬得撑不开,只是用力挪着嘴唇下誓道:“一然,我一定要把他……”
“别说!”她突然捂住他的嘴,剪断他的誓言。她的指尖携着丝帕,幽幽的香气透入他鼻尖。一然水秀的眼睛凝望着他,摇摇头:“你不要说。我不是为了父亲,也没有任何人强迫我,所有决定都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你放心,我要做什么自己心里很清楚!就当我们……有缘无分吧。”她将手从他唇口移开,“乐先生,再见!”她轻轻向着他微鞠了下身,转身疾步而去。地上的水塘照出满天的星斗,像一片氲蓝的湖水被她一步又一步踩在鞋跟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