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故友 ...
-
得知母亲去世的消息,费君格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嚎啕大哭。他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人,内核的机关少了些许润滑油,关卡带不动,反应来的很是迟钝。
中午吃完饭,平时由他抢着收拾碗筷送进厨房的活,让顾万培默不作声地干了。
这屋子里三个人,其他俩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不知道怎样开口安慰。
顾家爷俩是茫茫人海中最不起眼的市井俗人,生命中经历过亲人离世,但却因为生活的洪流不允许他们悲春伤秋,经济、生活的压力像一台巨大的鼓风机竖立在身后,催促着他们必须拼命往前走,不能停留。
空闲的时间少了,痛哭流涕自然找不上他们。
成年人尚且有自制力,悲伤痛苦会自我消化,时间长了,再不能愈合的伤疤也会被掩埋,成为陈年旧事。
可小孩子不一样,在他年轻的生命中,父母是唯一在他触手可及的依靠,只有紧紧抓着,才会有安全感。
一旦安全感消失,他们会陷入恐慌。
恐慌的表现形式也是不一样的,顾焰现在就不是很有把握费君格的状态。
目前来看,这小子没有大哭大闹,一声不吭,吃完饭也只安静地回房间,顾焰扒在门外听响,里面没什么动静。
没有电风扇开启运作的声音,顾焰有些着急地想,房间里应该没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吧。
菜刀在厨房,缝衣服的针在顾万培的房间。
剪刀呢?
顾焰猛然回头四处查看客厅,一眼扫过去没有,他急急忙忙地去了厨房,发现剪刀在厨房的灶台上。
那房间里应该是没有危险的东西了。
顾焰虽这样想,但脑子里还在搜索,书桌上会不会有他疏忽的点,随即灵光一闪想到一个——小刀。
削铅笔的小刀。
费君格上二年级快三年级了,应该不会再用铅笔写字了吧。
顾焰琢磨,可是现在不用铅笔,以前用过啊,削铅笔的小刀还在的吧。
这可怎么办,他不会做什么傻事吧。
心神不宁的人容易胡思乱想,顾焰一方面劝自己不要跑偏,一方面很想推开那扇门,看看费君格到底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费君格从里面推开房门,一眼和顾焰撞上视线。
顾焰被定住似的,一动不动。
费君格深呼一口气,下定决心一般,问:“我妈妈……她死了吗?”
他的声音嘶哑,许是长时间不说话造成的,语速拖得慢,说出来的那一瞬间自己仿佛也不太相信。
这么直白的问话让顾焰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相信“收件人去世了”这句话的意思费君格是听懂了的。
去世的另一种说法叫“死亡”,而死亡的直接表现形式就是肉/体化为尘土,从此不复存在。
死亡本身就是一种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旁观者听到都会震颤,别说当事人了。
然而,费君格问出这句话后,并没有再说什么,他像一只受伤的乌龟,整个人缩回了保护壳,不再与外界接触。
顾焰看着那扇关闭的门,欲言又止。
-
接下来几天,很明显能感受到费君格的心不在焉,别人跟他说话,他也应,就是应声之后魂飘走似的,不在状态。
顾家爷俩其实挺担心他出事的,不是说寻短见,而是他的精神状况。
费君格魂不守舍的,万一走在路上不小心被车撞了,或者走路不看路掉进公园湖里。
都有可能发生。
有些事情需要未雨绸缪。
顾焰自己没有金手指算命的功能,也没有神仙那样的法术,他所能做的,就是在能看见费君格的时候,多陪陪他。
劝人节哀,回归生活这种屁话他不会说,也知道心情低沉的人,或许并不想听到这些。
父母亲的离世是一只风筝割断引线的开始,这意味着孩子要真正独自一人面对生活的风风雨雨、喜怒哀乐,这种感觉就像胎儿第一次脱离母体,那一阵响亮的哭泣,面对未知的恐惧,要利用哭声去适应。
费君格应该还在适应期,有些时候沉默比呐喊更歇斯底里,它是海里的暗礁,表面看不出什么,而海底是一片庞然巨物。
好在,让顾焰提心吊胆的日子只持续十来天左右,后来费君格慢慢恢复过来,从话变多开始,接着是抱着小黑板画画,给阳台的花浇水,还有永不缺席的厨房垃圾搬运工。
前两件事就当是兴趣,扔垃圾这事儿,顾万培本来要自己倒,想照顾孩子,结果顾焰使眼色让他不要坚持,因为这样有利于费君格走出阴郁的心情,于是他没再坚持。
一切仿佛回到正轨。
顾焰依旧紧绷着心,他不明确这是不是个好现象,只是提防着点总没错。
-
二月末,大多数人的开始是拖家带口,拉着几十斤重的行李返程返工。电视上总是用春运来形容火车站的拥堵,殊不知返程也代表着一种高峰。
新年过去,那摞起的高高的行李意味着又一年的忙碌打工。
顾焰因为行业的特殊性,因为便利店的客流量总是在放假的时候增长,所以他要比寻常打工人要早些上班。
赚钱养家的使命感刻进骨子里了,因此他没觉得有多煎熬,而且由于费君格近期经历了一些人生大事,他想要破除这小孩的心结,每次下班回家,都会顺手带点小零食给他吃。
这些动作他以前也会做,不过这段时间做的尤其频繁。
想当初自己妈妈去世的时候,可没有人安慰,他心知那种空落落的感受,不可置信又不得不接受现实的虚无感,让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灰暗。
他要给费君格一点关怀,因为他知道人在困难的时候,有人推一把是件很幸福的事。
很多时候,就是需要那一点的关怀。
许是,顾焰过多的关怀让人产生了人很好欺负的错觉,顾万培将买菜的任务也交给他了,反正拎一个袋子也是拎,拎两个袋子也没差,不光如此,他拿给费陆阳的肉食也让顾焰送,说白天送牛奶不多一个送。
顾万培送出去的肉食是还费陆阳元宵节那天托邮件快递过来的速冻汤圆的人情,虽然其中的过往让人尴尬,但礼数不能缺失,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不过费陆阳毕竟是曾经的债主,顾万培心里还是别扭,这次也是假借顾焰的名头回礼的。
背地里被借花献佛,明上是个快递工的顾焰并不了解自己在其中充当什么角色,顾万培让送,他顺手就给人拿去了。
费陆阳这人脸皮厚,倒是没有之前那样拒绝,而是理所当然地一点头,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反正时间长久,他接受了自己是顾家“编外亲戚”的头衔,反正有人白送吃喝,不要是傻子。
不过他们之间的交流也仅限于此了,双方各保持着安全距离,不越过那条河,过各自的生活。
这当然是费陆阳最期望的。
到底这世界上,费陆阳是孤独的,他的人生格言就是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所谓的一切情感牵扯都是身外烦恼,不必维系。
他信奉无情一身轻,他自己也是认为目前的现状是如此,然而直到发生了那件事。
费陆阳某天休息,在一家小馆吃烧烤,他一个人坐在门口的最边上的位置,点了几瓶啤酒,几盘烤串。
正吃着,有人从后面搭上他肩膀,费陆阳本能做起防御姿势,却听来人说道:“别激动,别激动,是我,是我。”
这位貌似是“朋友”的不速之客,毫不见外地坐在费陆阳对面,伸手拿起一串粗鲁地吃着。
他那张胡子拉渣的脸在暗黄的灯光下照亮了轮廓,费陆阳几乎是立刻想起了他是谁。
“周山。”他叫出这个人的名字。
“哎对,都说了是我。”周山胡噜两把串,又拿了桌上一瓶开了盖的满瓶啤酒,对嘴吹了。
喝了好几口,他一抹嘴巴,打了个嗝,笑道:“好久不见啊,费陆阳,日子混得不错,有酒有肉,怎么,现在在哪高就呢?”
听了他的寒暄,费陆阳并没有立马接他的话茬。
此人是他当年在戒同所的室友,人面兽心,不算好人。
费陆阳当年和他没什么交情,就算住一个屋子,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说不上几句话,谈不上有交情,因此他蹭吃蹭喝后说的话可不是多年不见老朋友的寒暄。
话里带着讽刺。
“关你什么事!”费陆阳拿走桌上的烤串盘,又将啤酒换了地方,“想吃自己去买,我跟你很熟吗?”
周山不恼,他放松地将整个人展开了,两腿岔开,一只胳膊枕着一只腿。
“我说你小子出来就不认人了,好歹咱俩室友一场,别这么冲。”
费陆阳没听进去。
“想当年咱们在戒同所的日子,可真难过啊,什么时间点起床,什么时间点熄灯睡觉,做纸盒子,放风,妈的,跟在监狱里一样。”周山自顾自说着,不顾费陆阳自愿,将他沉入心底不愿回忆的往事拽浮水面。
戒同所的日子是灰暗的,给费陆阳留下了很深的阴影,没完没了的电击惩罚,让他往后一触碰到男性的身体,就会条件反射地感到反胃。
这种反胃是病态的,心理影响机体反应,费陆阳会有强烈的生病的感觉。
他痛恨戒同所,痛恨里面所有人,包括痛恨把自己送进去的父母。
“咱俩交情没到那个地步,”费陆阳冷冷地说:“想叙旧去找别人。”
桌上的烤串吃着也不香了,费陆阳推开凳子想走,对面的周山也跟着站起来。
“别这么无情嘛,好歹咱俩算认识,听说你现在混的挺好的,我想找你帮我找个事做,或者我去你那工作也行,行不?”
他脸皮挺厚的,说这些话不难为情,也没有求人的态度,似乎是仗着自己是费陆阳曾经戒同所室友的身份,有点威胁的意思在里头。
费陆阳回了两个字:“做梦。”
周山接着说:“不行的话,我去找你朋友,就那天那个男的吧,操,长得真不错,你小子眼光真不错啊,戒同所那些年没改掉你身上的陋习啊,出来还和男的搞一起,真有你的。”
“你说什么?!”
周山吊儿郎当,眯着他那双眼屎巴拉的肿泡眼,说:“我说什么,你没听清啊,哦,那我再说一遍,我那天看见一个骑车的小男生,个高长得挺帅,他是你什么人,男朋友?呵呵,你混得也不咋地,你那小男朋友住在一个老破小,自行车坏成那样了都不换。”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周山故意说出那个小男生住的地方是个老破小,说明他偷偷跟踪过顾焰。
“你妈的……”费陆阳眼里冒火,只冒了一半。
“别这样,我只想和你做朋友,毕竟咱俩认识一场,对吧。”周山重新坐回凳子,“我出来有一段时间了,也是偶然看见你了,这把我给高兴的,但不敢贸然上前打扰啊,我就跟了你几天,咦,你除了每天上班,为啥还总去小学门口站着,家里有人在读书啊,谁啊,介绍我认识认识,交个朋友嘛。”
那所小学人均年龄不过12岁,他跟谁交朋友,周山明显就是在威胁他!
“你威胁我?”费陆阳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周山倏然一笑,“怎么会啊,我说了咱俩是朋友啊,你帮助我是应该的,不过……”他话音一转,“如果你不帮我的话,我就只好找你那个小男生,告诉他我是谁,顺便跟他聊聊你的过往。”
周山看着脸色千变万化的费陆阳心里很是得意,从前在戒同所的时候,这人就是个闷葫芦,人比较倔强,总是被管教教育,但他也发现费陆阳胆子也小,好几次受训的时候,吓得都躲进床底下了,硬生生被拖出来,惨叫声穿透五栋楼以外。
倒霉的人好欺负,周山也没料到自己出来能碰上他,他直觉费陆阳有些变化,但骨子里的自卑永远剃不干净。
“要我帮你保守秘密也行,”周山回想那天看见的顾焰,色心一起,说:“那你把那个小男生分享给我,我喜欢这一挂的。”
周山其实拿不准费陆阳会不会同意,以他的了解,对方可能张牙舞爪装腔作势一下,最后再威胁威胁,很可能就得手。
但他没料到的是,从前在戒同所一个管教就能摁住的费陆阳,居然敢拿酒瓶直接往他脑袋上招呼。
清香的酒液混合血液从周山脑袋上流下来,周山摸出了一手红,一时愣住了。
“周山,我他妈弄死你!”
三月初的某天晚上,费陆阳和戒同所的室友相遇,因打架致人手臂骨折,被拘留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