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债》阿九王兄

36、事故

　　顾焰是差不多两个月后才知道费陆阳出事了的。

　　他们之间虽说不常联系，但过些日子就会想起，偶然心血来潮路过费陆阳打工的地方看一眼，没见着人，顺口问了一句，才知道他已经好久没来上班了。
　　老板不知道费陆阳去哪里了，反正找不到人，打电话也不接。

　　费陆阳平时工作表现得很随性，老板就以为他不干了，因为工钱没结，就没有计较他无故旷工。

　　但这事，顾焰有些存疑，一个人做活干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不告而别呢？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不过，鉴于费陆阳江山不改的性子，也不无放荡不羁爱自由的可能。
　　顾焰还怀疑过是不是老板对费陆阳做了什么，让他气得连工资都不要直接走人。

　　然而这都只是猜测，因为老板那张无辜茫然、傻黑甜的脸，明晃晃地把“单纯”俩字顶在脑门上的样子实在不好想象他能做什么。

　　后面顾焰有次走在回家的路上，偶然间听到几个大叔在聊天，说两个多月前有人在烧烤店门口打起来了，不知怎么地，顾焰路过将他们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
　　当他们说到那家店就在费陆阳之前打工的斜街对面时，顾焰停下了脚步。

　　话语间，听了大概的来龙去脉，但作为旁观者，事情真实的样貌兴许与他们说的南辕北辙，不过那血腥暴力的场面可真切看在眼里。
　　据说当时事发突然，就听见清脆的碎裂声，接着桌子倒地，凳子倒地，吃烧烤的人看见一个人压着另一个人打。
　　气焰凶凶，血流成河……

　　血流成河估计是假的，但听描述，想必血流的不少。

　　后来有人报了警，警察来了，还叫了救护车，打人的人被带去了派出所。
　　饭后乘凉谈天的老头们聊起打人者的去向，有人笃定说被抓进了牢里，毕竟把人打成那个样子，肯定要付出代价。

　　听到这里，顾焰忽然就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碰碰运气。

　　去当地派出所咨询了费陆阳的名字，果然得知他因为寻衅滋事被关押在拘留所了；顾焰寻了个空，去拘留所看望他。
　　不知道是没脸见人还是什么原因，费陆阳不愿意见人，拘留所的同志传达了他的意愿，顾焰也不能赖着不走。
　　临走前，他问了费陆阳什么时候能出来，然后让警察同志给这个“有出息”的男人带句话。

　　有人出来给他接风洗尘，去去身上的戾气。

　　说接风洗尘，是顾焰没通天彻地的本事，不然早施法给他扒骨抽筋，改头换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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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一个月，星期天，是费陆阳出来的日子，顾焰在一家川菜馆门口点好一桌菜等他。
　　下午两点，费陆阳姗姗来迟。

　　他听了顾焰带到的话，原先不想来的，谁知出来的时候肚子饿得疼，没有谁和吃的过不去，于是顺水推舟地过来了。一来连招呼都不打，径直挑起筷子囫囵吞枣地吃，盘子里的堆垒起色泽油润的菜还没来得及展示自我，就被他夹得汤汁连成了一片，各种味道蹿在了一起。

　　顾焰没跟他说话，等着他差不多撒完一身的江湖气。
　　桌上的菜被霍霍的几乎见底，顾焰才慢悠悠地开口，说：“怎么样，好吃吗？”

　　费陆阳仰头喝口冰啤酒收尾，动静不小地把玻璃杯放回桌上，流里流气地回答道：“还行。”
　　顾焰点头，语气不明，“应该不比拘留所的伙食差吧。”

　　听到拘留所三个字，费陆阳夹花生米的动作顿了下，没接话茬。

　　“说说吗？怎么又和人发生冲突了？”

　　话题就这么顺手地展开，费陆阳知道这顿饭不光是填饱肚子这么简单，不过他也没不想坦白，反而觉得有些事最好说清楚。

　　从哪说起是个问题，费陆阳沉默了小会，当盘子里最后一颗花生米进了肚子，他终于说到：“碰到个人渣，是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费陆阳往后一靠，眼睛落到除顾焰以外的地方，没有聚焦。
　　“在戒同所认识的。”他说：“大概六七年前吧，我因为身体不正常……就是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被我爸妈送进了戒同所，在里面待了很长时间，见识了他们的矫正手法，也认识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我打的那个——周山，是之前戒同所住在一个房间的室友。”

　　短短几句话，顾焰听了不由地皱紧了眉。
　　“什么戒同所？为什么把你送进去？”顾焰虽然听过同性恋，但对这个群体了解的不深刻，戒同所乍一听不知道是个什么地方，但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戒毒所似的，都有个“戒”，管理应该很森严。

　　“戒同所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矫正一些性取向不正常的人，里面男的女的都有，他们的目的是让进了戒同所的男人喜欢女人，女人喜欢男人。”

　　为此，戒同所无所不用其极，棍棒殴打，电击，罚跪，裸/体受罚……任何一种外人难以想象地惩罚在这里都有发挥的作用。
　　甚至戒同所每月逢整十数，都会让男女混住，强迫并监视他们认真对待“自古以来的传统”。
　　惨叫声，几乎是戒同所最刺耳的交响乐，费陆阳每次在脑海里一触那些回忆，仅有一瞬，也会产生尖锐的耳鸣。

　　戒同所的经历给他造成了永久不可逆的伤害，他痛恨那里的一切。

　　“那个周山一出来就找上我，还威胁我，”若费陆阳能回到在烧烤店吃串的那天，一定下死手把他打死。“可惜他太自以为是了，还以为我是当初的那个费陆阳，老子这辈子一穷二白，最不怕别人威胁，他要找打，我就免费送他！”

　　费陆阳对戒同所的描述寥寥带过，但因为周山的找茬和他的反抗，让顾焰从中感受到这个所谓的戒同所，实际上类似于“叛逆少年管教所”。
　　人们对于不听话的孩子通常只有一个手段，那就是打，打一次不行，打无数次，直到听话，或者打死。

　　而戒同所是费陆阳爸妈亲手送他进去的，想必他在里面受多少苦也不会得到父母半点同情。

　　顾焰又想到之前和费君格谈心，他也说过费陆阳因为一些与众不同的爱好，被街坊领居当茶余饭后的谈资，还有费君格四五岁才知道自己有个哥哥，当时他的父母有多厌恶费陆阳，厌恶到不想承认他的存在。

　　世界上有些父母真的会这样讨厌自己的孩子吗？

　　顾焰没法下结论，如同现在，他也没法说出让费陆阳放下过去的话，每个人的人生经历都是独一无二的，谁都做不到感同身受，劝人想得开就像放屁，自己听个响，别人闻着却是臭的。

　　“你什么表情？”费陆阳拒绝从别人的脸上看到同情，他不需要可怜，“进戒同所之后我只有恨，恨不得把里面所有的管教都杀了！我不是什么善茬，不过，我更恨得是乡下那两个没有人情味的老两口，呵，我之前听说男的已经死了，不知道女的现在怎么样，要是老天有眼，女的最好脚底生疮，身上发烂！”

　　顾焰心里一沉，忽然有种诅咒应验的激灵感。

　　“春节的时候，费君格想家但大巴车都停运了，所以我们邮寄了一些食物回去，不幸的是，邮件退回来了……费君格的妈妈，你的……她去世了。”

　　费陆阳对他父母亲的恨由来已久，或许并不会为此感到伤痛。
　　顾焰将这个事实告知他，是抱着他作为子女应该有的知情权。

　　费陆阳听了这个消息没什么动静，表情没有丝毫的松动，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就好像听到恨了一辈子的仇人忽然死了，内心也是毫无波澜的。

　　当顾焰还想说句“人死灯灭，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之类的话，只见费陆阳忽然张口往桌子上吐了一口血。

　　顾焰大惊，有一秒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羞愧，没想到费陆阳还是对父母有感情的，听到这个消息居然激动地吐血了。
　　下一刻，费陆阳弯腰又往地上喷出了一口血，血珠溅到顾焰的凳子腿上，顾焰幡然醒悟，赶紧打电话把人送到医院。

　　经过一系列紧张地检查做手术，医生告知了顾焰病人的情况。
　　病人患癌，胃癌晚期。

　　简简单单几个字，如雷贯耳。
　　顾焰茫然地接过医生递过来的报告单，上面一堆英文数字看不懂，只在结论处认出几个汉字，上面明确写着胃癌晚期几个字样。

　　一瞬间，他在脑海里回想刚才川菜馆费陆阳吐血的模样，本以为他是伤心过度，没想到居然是由来已久的身体原因。

　　他忽然有个沉重的念头，患癌不是一朝一夕，费陆阳有没有将胃病活生生熬成胃癌的可能。
　　胃癌的形成因素有很多，长期酗酒加不规律的进食都能导致，而这两点前期几乎一直陪伴着费陆阳。
　　一切都有迹可循。

　　不多久，费陆阳就知道自己得癌症的消息，他没有震惊，也没有懊恼后悔，在医院住了一天后，他就要求回家，并宣布放弃治疗。
　　放弃治疗的原因很简单，没钱，还有治不好。

　　胃癌晚期的治疗很痛苦，他可不想临终前的日子每天处于消毒水的环境中度过，这和把他提前送进焚化炉没什么区别。

　　医院的医生见多了形形色色的生离死别，因此一向尊重病人意愿。

　　费陆阳出院的时候不愿麻烦任何人，所以没有告诉顾焰。

　　这件事顾焰不知道就算了，但知道了心里总有个疙瘩，迫切想知道费陆阳现在在哪，以及怎么样。
　　然而过了五天，消失的费陆阳忽然找到他，交心似的跟他说了好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