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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思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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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冬至,年味就重了;天越来越冷,白茫茫的雪也趁着过节遗落人间。
小树街头银装素裹,整个世界都换上了新丽的衣裳,深吸一口气,清冷素雪的味道深入肺腑,唤醒了一整天的精气神。
顾焰趁假期带费君格在周边的公园闲游。小园里多的是被家长牵着来玩的小朋友,他们或三俩结伴,穿着棉袄,戴着围巾,胖嘟嘟的,蹲在地上搓雪球。
打雪仗是下雪初霁必备的娱乐项目,形状各异但无太大杀伤力的小球在空中你来我往的飞行,总是能带来系列欢声笑语。
大人们偶尔也会参与到此项目中来,玩两下来怀念曾经天真无忧的小时候。
顾焰近两年因为一些原因不论四季,如今也不喜欢玩雪了,他围着公园的石子路散步,聆听鞋子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天尚早,公园里是少些早睡早起党,灌木树丛深处的路还没有人造访,便给他捡了便宜。
清晨的空气清新干净,吸一口如吸仙气,仿佛能推开身体积攒许久的沉疴痼疾,肉/体得到治愈,方长命百岁。
要是这雪气吸了能发大财,谁还要长命百岁,顾焰脱不了世俗的一想,他活在世上,最大的烦恼就是没钱。
没钱花,要长命百岁做什么,剩下的几十年被穷困拖死吗,实在一大哀事。
他想着,没来由地叹了口气,被身旁的费君格听了去,以为发生了什么,紧张问道:“怎么了?”
顾焰“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道:“没事,吐掉点恶气,净化心灵。”
费君格默然,这些年因为生长环境的影响,他养成了默不作声揣测他人的习惯,这不是贬义。
他心思太过沉重,总是想一些与他年龄不符的烦恼,靠近顾焰是促使他长成参天大树的东西,而妄想是养料。
“是什么事不开心吗?”走出灌木丛的小路,费君格按奈不住心中所想,还是张口问了。
顾焰偏头:“哪有什么不开心,为什么这么问?”
他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费君格误解的行为。
“没什么。”费君格生硬地扯开话题,“我们今天中午吃什么?”
此时迎面刮过一阵寒风,毫不留情地在路人脸上肆意切割。顾焰缩了缩脖子,用下巴拱了拱围巾,说:“你想吃什么?”
“咸菜烧肉。”
“……天天吃这个不腻啊,换个行不,粉蒸肉口感也不错,没有咸菜。”顾焰颇为无语,这小子果真是乡下人出身,咸菜做的肉只是白粥的添头,愣是被他吃出了主菜的感觉。
“那我也爱吃。”费君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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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春节在即,临近过的每一天都是通往幸福的搬砖,等待让时间变得有意义,生活充满期盼。
这代表着新一年开始,一切都可从零开始,痛苦伤心难过都成了过往云烟,心尖上那点阴霾被摘掉,用崭新的面貌迎接欢瑞的新年。
在顾焰家过年是费君格最开心的事,他甘心做工,兼职垃圾处理器,春联传送带,小菜清洗工,还有欢乐气氛组等多个职位于一身,其灵活程度足以在戏剧团谋个职位求生存。
当人对某件事、某个节日、或者某个季节充满期待,那在迎接它的过程中,所有的辛苦都甘之如饴。
费君格在这个家过了个开心快乐的新年,家里有大人陪伴,随手有吃的喝的,猜字谜、玩游戏等活动尽管俗气,但已是从前不敢奢求的想象。
在烟花爆竹响彻天际、阖家欢乐之际,费君格希望时间能永远定格在这一瞬间,他愿意做一头掉入时间缝隙的野兽,贪婪地呼吸小小方寸之间的空气,哪怕日后苦难加身,他也心向往之。
只不过,过度极乐之后,随之而来的是莫名坠落谷底的情绪。
费君格坐在沙发上,身旁只一会安静,便让他没来由地想起了父母亲。四岁左右,父亲意外离世,是母亲孤身拉扯他,只是好景不长,在他的记忆中,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似乎苍老了许多,她不知在想些什么,整日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莫大的悲伤。
现在回过神来,想必那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给不了费君格好的未来,谋划打算把他丢给在城里的哥哥。
好久没见到她了,想念如长了翅膀的蒲公英,快速穿越大街小巷,无需乘坐大巴车,飘至乡下。
她现在还好吗?
吃饭了吗?
过年是一个人吗?
……
她会想念自己吗?好想回去看看……
迫不及待想见母亲的心在肚子里生根发芽,绿色的树藤疾速生长,顺着食管一路向上,顶到喉咙的时候却停了下来。
他是想回家,但是对着顾焰,费君格开不了这个口,说出来只会麻烦人家。
顾焰的春节假期不多,初一过后就要回去看店,根本没有时间带他回乡下。
可他自己一个人能回去吗?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大巴车还是原来那辆吗?还有该去哪里坐那辆车呢?
村子的变化大不大,如果回去不认识路怎么办?
如果在路上遇到人贩子被拐卖又怎么办?
如果回去,这将是他生命的转折点吗?
一系列问题如潮水般涌向他,费君格突然觉得自己长大几岁,除了吃胖几斤,简直是毫无长进。
然而,比这些问题都要醒目的,是他依然想家,想见见妈妈。
由于他吃晚饭后坐在沙发魂不守舍,被顾焰一眼看出了异样,洗完澡后,他便来找费君格谈心了。
费君格在他“禁止藏藏掖掖”的追问下,没能守住嘴,说出了心中所想。
“我想回家看我妈妈一眼。”
顾焰若有所思,“不知道现在的车站还有没有车子开了,我初二上班的时候帮你问问,想回去就回去,哪天我抽个空陪你一起。”
最后还是要麻烦顾焰,费君格垂下头,说:“还是让你来陪我了,我本来不想说的。”
“你长到十八岁出门就不需要我操心了,你都几年没去车站了,一个人回去的话,知道路怎么走吗?”
未满十八的小孩是不被允许独自出门的,家长总是一万个不放心,童话故事里“狼来了”的情节专门挑不在大人眼皮底下落单的小朋友下手。
好像全世界的大人都有这种被迫害妄想症。
不过事实证明,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心点总没错。费君格点头服从安排,他也觉得回家是个需要商量的事,不能脑子一热就走,容易出各种问题。
夜里过了十二点,他守完岁,撑不住睡意窝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因为白天思虑太多,做梦都是在不停地坐车,车行驶到山间,发生了各种意外,蟒蛇吃人、山贼抢劫、还有一个十来米高的石头巨人拦路伤人,吓得他满头是汗,又被魇住,挣扎一夜后,心慌意乱地惊醒。
费君格的乱梦暗示着回村子的路多舛,不料顾焰带回来的消息和他乱七八糟的梦境性质如出一辙。
春节期间,所有车站都放假两星期,要回家探亲戚看朋友的,除非自己有车,否则只能等到假期结束。
这消息在费君格听来,说不上好坏,感觉早有预料一样。
没有什么事情是顺利的,只需等待就好。
无法改变事实的情况下,他换了心态,果然,又一天,顾焰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邮局还开着,你可以写封信,我装几袋桂圆、腊肉什么的,一起打包送给你妈,你家地址应该还记得吧。”
地址到还记得,就是……
“我妈不识字。”
写了他母亲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那你有什么东西能让她一眼就知道是你的,只要让她知道你在外面过得还可以,得空了再回去看她。”
费君格身上唯一一个能知道身份的,就是他母亲给的小狗玉坠了,这是妈妈给他的礼物,有平安健康的祝福,需要时刻戴在身上,不能下来。
农村人多少有些迷信,但这似乎又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信仰。
费君格苦想一晚,终于想到小黑板上的大头贴,他有拍过单人的相片,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装好大头贴后,费君格抽了一张纸,写了“我是费君格,我会回去看你”几个大字,有备无患。
虽然他妈妈不认识字,但说不定她会寻求识字的邻居帮忙。
弄好后,邮件很快就发送出去了。
费君格好似完成了一件大事,接下来的日子又重新活泼起来,心里没了郁结,吃饭都胃口大增。
他尤爱喝西红柿鸡蛋汤,一大盆的汤,顾家爷俩各一碗,剩下的全进了他的肚子。
顾万培和他开玩笑,说他上辈子可能是个西红柿精,费君格不这么认为,他说只有鸟类才喜欢吃西红柿,西红柿同类才不会喜欢吃自己。
说的挺有道理,顾万培默认了他前世是个麻雀精。
麻雀精喜欢吃西红柿,顾万培建议用空闲的花盆种个小番茄,做不成菜也可以用来当零嘴。
费君格欣然接受,计划着来年用压岁钱去腾二十株西红柿苗,惹得顾万培咳嗽两声,惊问是不是要把阳台变成菜园子。
费君格这才嘻嘻笑道开玩笑,他的压岁钱要留着给顾焰,不能随便花。
听他这样说,顾万培吃了个醋,觉得自己好歹是个慈祥的主,居然在小破孩这里没个姓名,实在让人伤心。
费君格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忙开启哄人模式,施展了十八般武艺才将老头的胡子捋顺。
这样平凡而趣味的日子每天都在发生,直到那封寄出去的邮件被退回来,搅乱了梧桐巷和谐的空气。
邮件里的东西原封不动,邮差给他们带了一句话,说寄件地址关门了,收件人也在一年前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