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债》阿九王兄

32、寒冬

　　对于费君格的擅自闯入，费陆阳并没有表现出激烈的抵触。
　　其一，这房间不是他的住所，没有道理不让别人进来。
　　其二，看费君格那样扭捏的姿态，费陆阳不认为这小子是来嘲笑自己的，他年纪小个子矮，眼屎都比脑仁大，还不够本。

　　“我来看看你。”费君格蹭着床尾的书桌，果然年纪不大，张口便没了气势。
　　昨晚和顾焰聊天说到费陆阳，他打心底是有偏见的，不过仅限于昨晚，小孩子护食可能是种本能，但善良亦是天生的。
　　顾焰的话点醒了他，别人的看法影响不到当事人，那自己又为什么因为其他人的三言两语评判费陆阳。
　　人的理解是偏见的，就像站在东南处看不到西北的太阳。

　　费陆阳供自己读书已经很能说明问题，对于他来说，哥哥绝不是邻居父母口中的坏孩子。

　　“我以后会好好读书，长大了会养你。”

　　“养我？”费陆阳摸不着头脑。
　　“我现在还不够格，等我再长几岁，就能边读书边打工，我会养你的。”

　　他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稚嫩的声音阐述着在外人看来十分不可思议的话语。

　　费陆阳扫描机器似的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打量他，忽然道：“今天几号了？十月十四号……”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日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你怎么不去上学？”

　　费君格：“……顾焰他攒了给我上学的钱，但顾叔叔他出了车祸，钱先拿去治病，没关系，只是暂时休学，等攒够了钱我会回去上学的。”
　　说完，怕被说是吃干饭，他补充道：“我在家干活，照顾顾叔叔，现在还能兼职买菜，空下来会看以前的书，我肯定会回去上学的，会养顾焰和顾叔叔，也养你。”
　　在他心里，费陆阳有一席之地，他不会忘记这个不待见自己的哥哥虽然嘴上缺德，但依然没有因为厌恶而丢弃自己。
　　他是让自己读书的人。

　　真挺有意思的。
　　费陆阳看着他那眼珠子提溜转、说两句就不敢直视自己的样子，突然稀奇那俩人竟然也能养出这样的孩子。
　　该是评价他单纯呢，还是缺心眼？这小子怕是忘了曾经刚到别墅那会儿，被自己揍的事情了。

　　房间里电风扇忽然吱呀呀地叫起来，此时，顾万培的声音从外面穿透过来。

　　“小君，我听见厨房水壶叫了，水烧好了。”
　　“哦！”费君格应了一声，他抬头看了眼费陆阳，跟他撞上视线，连忙低下头，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装水到底是费君格弄得，费陆阳慢吞吞地出了房门，站在不熟悉的客厅里，十分新鲜地产生了茫然的情绪。
　　脚下的地板仿佛是棉花，踩在上面没有实感。
　　他有种从未来穿越过来的幻觉，身边来往着忙忙碌碌的从前人。

　　顾万培在床上坐直身子，盯着门口，眼神瞥见从厨房进出的费君格，出声召唤。
　　他叫费君格到房间来把电风扇拿出去给费陆阳吹，他一个半百岁老头子不需要，这几天贪凉，把感冒吹出来了，总是不停地咳嗽。

　　费君格说可以先搬顾焰房间的用，顾万培摆手，“晚上回房间睡觉还要用的，搬来搬去麻烦，你把我这里的搬到客厅，反正我晚上不吹了，咳咳……”他说完重重咳了一声，那力道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听的人心惊肉跳。

　　“您没事吧？”费君格慌忙伸手拍他的背，“我去给您倒杯热水。”

　　“不、不用。”顾万培又咳嗽了几声，他低着头抵过喉咙传来的绵长的痒意，用手抚了抚胸口。“不渴，就是喉咙痒……你把电风扇搬出去吧，我想睡一会。”

　　费君格见他难受的很，没再坚持，绕到床的另一边，将电风扇抬了出去。

　　“小君，你再问问你哥喜欢吃什么，我给你点钱下去买点凉菜，还有卤鸭子什么的，咳咳……厨房电饭锅顾焰是不是弄了保温？锅里有菜吗？”

　　费君格正呼哧搬运电风扇，听他问，回答道：“饭保温着，有咸菜烧肉，我等会十一点下去买点凉菜。”

　　他把电风扇弄到沙发边，然后掰了风扇头，对着站在客厅“视察”的尊贵客人身上。

　　费陆阳心里有点触动，有种不知名的酸涩强硬地抵着他的心口，灌入了一种陌生的情愫。
　　有点饱胀，有点痛感。

　　他跟顾万培打过交道，那个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男人原先嗜赌成性，奸诈狡猾，为了还债连自己儿子都能卖出去，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可他今天听到的，是个对小孩讲话轻声细语的男人，他说的话带着宠溺的味道，跟寻常人家的父亲没什么两样。
　　他是变了吗？

　　“哥，吃早饭了。”费君格将桌上的碗推向他，碗座和桌面发出的摩擦声将他拉回了现实。
　　粥是掺了红豆煮的，冒着热气，透着香气；边上还有一碗咸菜做下粥添头，看上去也挺好吃的。

　　这样简单的粥，费陆阳只有住在村子里的时候吃过，以前家里贫穷，食不丰盛，但每个点滴都烙在了记忆里。
　　他忽然发现，就算失去一切，却去找回内心深处的渴望，也不乏是一种勇气。

　　费君格见他没有动静，又叫了一声，他不敢大声提醒，怕惹到人。

　　估摸一会儿，费陆阳对费君格说：“你自己吃吧，我走了。”
　　不说原因，简单两句话撂完，就拉开大门出去了。

　　费君格跟在后面喊了两声，却见后者头也不回过。

　　费陆阳没有在顾焰家住下，他走的急匆匆的，好似有急事一样。

　　在外人看来，他可能是个放不下面子的过气暴发户，只有他心里清楚，他是在找一个说的服自己，契合度完美的理由。
　　他在继续浑浑噩噩和努力改变现状的天秤上摇摆，想要将那个打进心里的秤砣摆放到正确的位置。

　　费陆阳这几天晃遍了周边，整个瞳孔里都是人世百态，每个人的日常不同，但都是一种活法。
　　一种追求自身幸福的活法。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却又好像不明白。
　　直到有一天他在公园遇见几个流氓欺负一个女孩的事，费陆阳想也没想就上前帮忙，不料从旁冲出一个人，比他速度快，三两拳揍倒两个人。
　　费陆阳定睛一看，是顾焰。

　　顾焰没跟他说两句话，俩人不约而同地做了一件好事，又不约而同地相顾无言，各自离去。

　　人生就是在不断地做选择，在世界设定的各种副本线路中找到自己的选择。
　　这次的见义勇为，叫费陆阳找到一丝年少轻狂气，他记得以前十几岁的自己，就算被全校人、全村人嘲笑，也依然我行我素，淡然处之。

　　那是份难得的勇气，能够在漫无目的的人生道路上指明方向。
　　费陆阳想通了，他决定找活干，他要找回曾经的自己。
　　就算一无所有，也不要被世俗绑架。

　　-
　　两个月后，寒冬凛然。
　　顾万培的脚踝也好的差不多，走路只要不故意使劲，就不会疼。
　　费君格也重回学校，他是学期后段入学，离放寒假只有一个月，本来老师建议他来年开学再报道，少花一份钱，顾焰没干，原因就是不想耽误孩子任何一个阶段的知识学习，钱可以挣，时间耽误不得。好在这小子够争气，书读的用功，期末前小测考，考了班级第三。
　　果然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一个艰难的阶段降临，过去后通常会迎来光明。
　　今年夏天的几个月是顾焰过的最痛苦的日子，好在一切都过去，生活在变好。

　　不光他们变好，费陆阳那“过气财主”也似乎变了一个人。
　　他应该是找了份正经的工作，就在商业街，顾焰上班的时候见过他几次。
　　这小子有时看见他，会冲他挤眉弄眼，或者调侃几句。
　　话说的不是很好听，一听就是该从他狗嘴里说出来的。

　　顾焰惊讶于他的变化，有几次邀他去家里，费陆阳像是一只高傲的天鹅，嫌弃顾焰家的鸟窝太小，进去会挤坏他的红冠，每次都拒绝。
　　他偶尔会去费君格的学校，将自己买的牛奶、腊肉之类的食品叫他带给顾焰。

　　这人就是别扭，就算是示好，也要表现的像是施舍。

　　冬至前两天，风刮得凌冽，费陆阳下班，他将脖子上的围巾围了个死结，抵御寒风，一鼓作气冲出温暖的室内，大跨步地跑到小学门口。

　　这时候正放学，费君格和同学打招呼再见，转头看见费陆阳站在梧桐树下，双手插兜，一言不发。
　　他右手兜下垂着一袋东西，走近了看才知道是桂圆。

　　“这个带给顾焰。”费陆阳不情愿地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两指夹住袋子，往费君格怀里一丢，甩出“累赘”后，迫不及待将手缩回口袋里。

　　费君格伸出手臂胡乱一接，见他要走，忙道：“哥，等等。”
　　费陆阳站住回头。

　　“后天就是冬至了，顾焰叫我跟你说一声，你要是有空，来家里包饺子吧。”
　　费陆阳张口拒绝：“不去。”

　　“快过年了，大家都很想你……”

　　费陆阳先是一怔，随后反应过来，这话十成是费君格这小子自己发挥，说的是情深义重，但没考虑情境，属实不真实。
　　他在这世上孤独的来，将来也打算孤独的走，结识的人不过是时间里的过客，费陆阳维持着点头之交，并不代表真心实意地接受这个世界。
　　以前乃至现在做了那么多混账事，若说有人想自己，几乎和嫦娥奔月一样离谱。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想个毛啊。”
　　费君格那话除了让他起了一脊背鸡皮疙瘩，毫无打动人之处。

　　包饺子？
　　打死都不包。

　　然而，冬至那天，他心与手脚违，还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