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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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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好费陆阳睡下后,顾焰捏着把圆形蒲扇,和费君格挤在客厅的皮质沙发上。
家里拢共两台电风扇,顾万培房里一个,另一个去“照顾”了费陆阳。
贫穷这会儿很严肃的和燥热一起涂抹着坐落在梧桐巷深处不起眼的小房子。
而再让人难以忍受的步雪履穿也浇不灭少年们的赤诚之心。
客厅的沙发不够大,平时躺一个人都勉强,现在还加了一个费君格,虽然他身材像麻杆,但毕竟是个半大孩子,往称上一站是有份量的。
他俩不嫌热似的挤靠在沙发上,夜里十二点多,本该是睡觉的时间,但俩人偏偏都不太困,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
顾焰轻摇蒲扇,从下而上,微风钻进衣领,吹起费君格鬓角的头发,凉凉的,很舒爽。
“放心,等你哥睡醒了,让他以后打地铺睡。”顾焰说话的声音缓慢而悠长,轻轻地没有力道,好像是被风裹挟而来的一片叶子,落地也无声。
方才太过安静,费君格耳鸣了好一会,才转头看向他问:“他以后,会在这住下吗?”
“怎么,你不想他住下?”顾焰反问。
“不,不是……”费君格下意识地否认,这只是他的一个习惯。
当听到费陆阳以后可能会住在这儿的话时,他脑子里第一个想法不是被欺负或“鸠占鹊巢”,而是多了一个人,会多一分开销,落到顾焰身上的担子会更重。
伴随这种想法紧跟而来的是对自己的唾弃,他唾弃自己的身高、年纪,憎恶自己为什么不能年长十来二十岁,这样他就可以外出工作,承担起养家的责任,顾焰也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这段日子,无力感,心疼感和纠结一直骚扰着他的内心,尤其是看到每天连轴转的顾焰,费君格恍惚觉得下一秒这人就要死在他面前。
已经很辛苦了,不能再让别人来打扰他。
费君格一把夺过顾焰手中的蒲扇,没给后者反应的机会,将扇子轻轻对着他摇起来。
“小时候住在老家,夏天停电,我妈也是这样给我扇风扇,她明明也热得不行,却还顾及着我。”费君格缓缓开口。
顾焰将眼神集中到小孩脸上,得出一个结论,他想家了。
“有一次,妈妈坐在床边给我扇风,突然跟我聊起了我哥哥。”
顾焰在费君格力道正好的风扇下,不疾不徐地享受了一会。“嗯?”
“费陆阳——”费君格说:“我出生到五岁,差不多记事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有个亲哥哥,小时候我爸妈都不愿意提,过年的时候,我从亲戚那儿听来的,他们可能说漏嘴了,后来我追问爸爸妈妈哥哥是谁,他们说哥哥是个坏孩子。”
说到这,费君格顿了一下,结合目前种种情形来看,费陆阳的确不是个称职的哥哥,也算不上什么好人。
他易怒,暴躁,与人结仇,还总是来麻烦顾焰。
“关于费陆阳的事很多都是从邻居那儿听到的。”费君格转变了称呼,“因为从小就我一个人和爸爸妈妈生活在一起,那时候我还以为家里就我一个孩子,有一次我去邻居家串门,邻居阿姨在择菜,她夸了我,然后提到了费陆阳。”
也许邻居认为小孩记性差,说两句就忘了;也许她就是单纯的嘴碎,在和一个年龄只有个位数的小孩聊到他哥哥的时候,是完全出于自己内心那点龌龊的恶意的。
只是当时费君格并没有听出来。
“她说什么了?”顾焰问。
“她说,我哥脑子笨,读书差,在外面上学,干了那样不要脸的事。”费君格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他从来没有从父母口中得知的哥哥的动向,所以听的格外认真。
顾焰皱了眉,有些不相信,“她这样说?”
费君格:“就是这样说,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但她后来说了很多,都不是什么好话,只是后面我记不大清了。”
小孩子记忆力有限,记得前面,就记不住后面的内容了。
“不过,我还听村里人说,我哥后来被爸妈送出去了,所以才好几年没回家。”
村口的马路上,总有一大帮闲情逸致的大爷大妈站岗放哨,说一些家长里短,狗血八卦。
“送去哪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他们可能看我在场,没有细说,只是说送出去了。但我无意中听见他们说,我爸妈之所以把哥哥送出去是因为他和一个男的拉拉扯扯,过年带男同学回家,让全村人都看了笑话。”
顾焰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男同学?”
“嗯。”
这么说,费陆阳真的喜欢男生,他是个同性恋吗?
顾焰的思绪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不由自主地想到魏之航说过的话,他说费陆阳和他是同类人,但是好像抵触和男的肢体触碰。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天在卫生间——
可为什么第二天去找他的时候,费陆阳要说自己讨厌男的呢?是因为曾经因此受到过伤害么。
纵使脑海波涛翻涌,表面依然风平浪静,顾焰接着跟他聊天:“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费君格想了一下,说:“村子里的人说我哥有病,女的不喜欢,喜欢男的,是恶心。”
“……”
费君格停下摇扇的动作,问:“顾焰,你觉得我哥恶心吗?”
这问题问的,得让他想一下。
“费陆阳之前对你说的那些话,还有做的那些事——”他明明就是想将你据为己有。
顾焰略为无奈地看了费君格一眼,这小子倒是真清楚,一两句就叫他回忆起曾经的不堪。
不过至于费陆阳的性向……先前顾焰面对魏之航的追求,只觉得厌烦,首先他不理解喜欢同性的心态,其次是魏之航那家伙总是纠缠不清,很让人讨厌。
费陆阳对他说的那些话虽然难听,但总归都是把自己看成他的附属奴隶,比起恶心,更有一种想扇他巴掌的仇人心态。
还有,那次在卫生间门口,费陆阳虽强迫想要亲吻他,但还没亲到就开始自己呕吐起来,想必并不是是个男的他都喜欢,或许是某种心理障碍。
总之,听起来只觉得不可思议,厌恶、恶心之类的情绪倒是没考虑那么多。
“你知道人一出生有两样东西是需要追求的,读书和自我。”顾焰说:“读书丰富肉/体和精神,自我是基于两者之上终身的追求,也就是说,一个人生下来有了思想,他就是一个独立的人格,他所做的都是为了自由,是为了自我,至于恶心啊、厌恶啊,都是别人的看法,拥有独立人格的人是不会在乎别人的看法的,所以我觉得恶不恶心的,有什么意义呢。”
费君格歪头,他那被热气蒸腾出的水汪汪的眼睛纯真而幼稚:“你不讨厌吗?”
顾焰乐呵一笑,“反正他又不找我,我讨厌他干嘛,怎么,你讨厌费陆阳?”
费君格依旧是习惯一摇头。
“好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猜你哥不会住在我这的,不用担心他跟你抢床睡。”
小孩护犊的心思怎么能逃过他的法眼。
这一说戳中了费君格,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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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陆阳第二次在顾焰家醒来,是被进门找东西的顾焰吵醒的。
早晨五点钟,费陆阳头痛欲裂,只听耳边传来“咚”的一声,直接将他死尸一般从床上拽醒。
“罪魁祸首”顾焰嘴里叼着牙刷,一手拽着窗边的千纸鹤,一手拿着剪刀。
费陆阳迷蒙的眼睛看他时,顾焰手中剪刀手起刀落剪下一只千纸鹤。
“醒了?”顾焰嘴里含着泡沫,含糊道,说完他不看费陆阳屎一样的脸色,匆匆离去吐沫洗漱。
半分钟后,顾焰又飘了回来。
“还有两分钟我就要出门上班,有几个事跟你说一下。”顾焰抵着门框,一手插着腰,对着床上还不怎么清醒、且被打扰两次火烧眉毛的费陆阳说。
“锅里有粥,饿了自己吃,还有我刚烧了一壶水,水开了记得帮我装一下,别使唤费君格,他年纪小,容易被烫。”顾焰扒拉两句话交代了事,进入正题道:“我这里暂时收留你,你在外面混不下来我这有地铺,不过还得提醒你一下,火炉烤不死穷人的命,你有勇气离经叛道,怎么没勇气重新开始?暴富破产一夜之间,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船翻了直接躺尸喂鱼了?真是出息。”
说完,也不等费陆阳的反应,他用脚将门一关,顶着客厅费君格的如炬的眼神,将剪下来的千纸鹤塞进口袋。
昨日他从老板娘那里听来说,千纸鹤可保出行平安,费君格那小屁孩子挂房间里,不如弄一个挂自行车上,真是暴殄天物。
费陆阳坐在床上垂着脑袋闭目养神,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走马观花似的从他脑海里一遍过,过得很马虎,基本上重点都是和人打架以及自个狼狈不堪的模样。
谁不想振作起来?费陆阳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罢了。
这时,费君格从外面小心翼翼推开一道门缝,他先是探出小半个头往里面看,随后鼓足勇气似的,整个身子都塞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