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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走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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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陆阳一觉睡到自然醒,宿醉难得安稳的没有作妖,他除了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其余并不觉得哪里不舒服,也不想呕吐。
他平静地睁开眼睛,盯着头顶泛黄的天花板,恍神了好一会儿,直到耳边呼呼作响的电风扇吹来的风煽动着他的眼睫毛,费陆阳这才迟钝地思考,我这是在哪儿?
酒精是把双刃剑,在刚入喉的瞬间,会带来极大的雀跃,它能编织出一场无与伦比的美梦让人沉溺其中,忘却烦恼,这时候的身体如同进入极乐世界,所闻所见不再是普通人间,而是可以看到奢靡金光的辉煌宫殿。
但沉醉到苏醒的过程是痛苦的,一切刚开始的美妙在此刻会化为罪恶,它霸道地绑架人体的感官神经,让你想呕吐,思想变得迟缓,甚至于让你忘记昨晚的美梦,不记得今夕何夕。
昨天发生了什么,费陆阳确实记不大清了,他只依稀记得自己去酒吧喝酒,只为将修车行给的辞退金挥霍完。
这个世界太操蛋了,仿佛强行将他绑在了一座过山车上,不到三十岁的前半生,经历了几次大起大落,而每一次的从高处降落都没有给他充足的准备,接着不等他适应便再次冲上顶峰。
三个月了,费陆阳活得像是在梦里,每天醒来一睁眼,他都有一种还住在别墅、过着有钱人生活的错觉,可当他推开那扇门,只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气,焦灼的太阳晒痛了他的皮肤,杂乱充满汗臭味的车间有一堆零件等着处理……
他连神都没缓过来,就被现实挤推着,开启生存的一天。
我为什么不直接死了呢?
他想,生活怎么这么苦啊。
费陆阳想退缩了。
不是每个人在经历过巨大的落差后,能迅速调整状态重振旗鼓的,那只是电视剧里为了宣传劳动致富而美化的人物。
费陆阳就不是这样的人,他的人生充满了各种气运。
先前的好生活里面有九成运气,跟朋友有酒吧靠投资,突然成了有钱人,还买了那么大的别墅,天天酒池肉林,潇洒挥霍。
后来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这恰恰也说明了他不是个有经商头脑的人,他只是在当下享受,不光彩的少年时代太难熬,在戒同所的六年时光太耻辱,他在用现在的一切弥补曾经受到的伤害。
不过好日子过多了,衣服穿少就受不得凉了。落魄的时候,费陆阳还想到高职那会儿,有颗叛逆的心为了自己,去抵抗父母,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做真实的自己,真实的异类。
那段日子,是多么自由自在,就好像天地无神明,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可年纪越大,勇气也消磨殆尽了。
费陆阳找不到需要勇气来做的事,他浑浑噩噩,只想走一步算一步。
如何走一步算一步呢?
他坐在床上,望着窗外摇曳的梧桐树,都已经被修车行赶走了,接下来还能去哪儿。
他漫无边际地出神,过了好长时间,房门被打开,走进来一人,见他醒了,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话:“醒了就出来吃点东西。”
说罢,关门。
顾焰潇洒不经意的动作让呆滞的费陆阳零星记起一些事,昨天他好像是被顾焰搀着回来的。
搀着、回来,所以,这是他家吗?
他翻身下床,穿好鞋子,坐在床边缓了缓头晕,深呼一口气后,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场景让他再次有种踩在棉花上的触感,一张方桌上,顾焰在捞面条,费君格顺着桌边,摆放碗筷。
麻油的香气在整个屋子里飘荡,吸进费陆阳的鼻子里,鼻腔通往脑仁的通道似乎被打开了,通透无比。
费君格看到他出来,用不大不小能让人听清楚的声音,叫了他一声哥。
顾焰忙着捞面加麻油加调料没看他,弄好直接往另一个房间去了。
费君格往空碗里倒麻油和香料,做好后,轻轻对着费陆阳说道:“哥,吃面。”
他不多说,给费陆阳的碗安排好后,他就往自己碗里扒拉面,接着将顾焰的面也弄好,等着人回来吃。
香气唤醒空了一晚上的胃,费陆阳被食物牵引着坐到桌子旁。
尽管肚子饿得让他的口腔开始分泌津液,但他手握筷子始终没有满足进食的欲望。
麻油是吃面拌凉菜的王牌调味料,很久之前在乡下老家,每次吃面,他的母亲都会在碗里放麻油。
麻油是褪色的记忆,有一种不可名状的苦涩。
费陆阳大概是被酒精糊住了脑子,他这几个月来每天都在消极,今天尤其心情低沉。
耳畔传来费君格吃面的声音,费陆阳张了张干巴巴的嘴,问道:“顾焰干什么去了?”
面对这个和自己拥有血缘关系但脾气捉摸不定、不好相处的哥哥,费君格打心底有些发怵,他抬起头规规矩矩回答道:“给顾叔叔送饭,嗯……是顾焰的爸爸,他脚受伤了,躺在床上休息。”
经这么一说,费陆阳想起来曾经欠他钱的是顾焰的老子来着。
那个看起来懦弱胆小、像条癞皮狗一样的男人。
“你现在住在这里?”费陆阳简单环顾四周,这个房子朴素平凡,沙发简陋,桌子寒蝉,一个老旧的电风扇呼啦啦地吹,墙上还挂着一个格格不入的小黑板。
费君格闷声:“嗯。”
一问一答后,就没声了。
费陆阳无心把自己装成审视亲弟弟现状的长辈,费君格也不希望和他对话。
他俩相顾无言的时候,顾焰从房间里出来,坐在费君格对面,他用筷子吹了吹面条,往嘴里呼啦了一口。
顾焰属于那种长相英俊的帅哥,吃饭却有一种囫囵吞枣的饿死鬼气势,他不在乎优雅,浑身散发着土气。
回顾以往在别墅的时候,他还是拘谨的,坐有坐相,当然也不排除在费陆阳看不到的地方放飞自我。
费陆阳觉得自己没好好观察过他,只浅显地认为此人桀骜不逊,身上有一股少年的叛逆和猖狂。
这种猖狂不是有底气的狂傲,而是一无所有破罐破摔的劲头。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怕搞死你,同时我也不怕被你搞死。
他的目光过于直白,似乎非得在顾焰身上灼烧个洞出来不可。
顾焰接收到来自左侧灼热的直视,放下筷子,开了尊口,“你要是目前没地方去,可以先住这。”
反正家里地板够大,不差多一个人的地铺。
但费陆阳这个人吧,天生嘴巴镶大炮,不会好好讲话,他不屑地嗤笑,对这房子鄙夷到了极点,“我才不住这破地方,多管闲事。”
顾焰放下碗,觉得挺有意思的,“兄弟,你身上这衬衫多少钱啊现在,跟我穷讲究。”
“多少钱用不着你操心,我还看不出你什么想法?现在我落魄了,你把我放到眼目前,可劲儿嘲笑吧。”
顾焰眼睛一亮,没反驳,“可说对了,我还看到你被揍得满地爬。”
他眼里充满笑意,而费陆阳只看到了挑衅。
俩人针锋相对的画面不禁让费君格回想起在别墅的时候,人们常说同一个屋檐下,枪/口一致对外,家里这俩位倒好,同一个屋檐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当然这不能怪顾焰,他属于你好我好大家好,从不主动给脸色,只有当费陆阳没事找事的时候,他才会竖起周身的刺,将对方扎得鲜血淋漓。
自知天地之大,无我容身之处的费陆阳冷冷地看了顾焰一眼,他低头扒拉两口坨掉的面。
只俩口,吃完他站起身朝外走去,临门前,不忘吐槽一句:“面真难吃。”
难吃还要勉为其难吃两口,真是为难清风明珠费少爷了。
顾焰一脚踩在凳子上,好似很诚恳地给出结论:“你嘴巴这副德性,出门早晚被人打死。”
费陆阳接茬:“死外边也碍不到你什么事。”说完扭头出了大门。
傲慢不驯的模样仿佛穿越回昨天在修车行见到的他。
都这样了,还死要面子,活受罪。
午饭吃完,费君格收拾碗筷,顾焰则去了他爸的房间取空碗。
进门前听到里面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好大的动静,几乎要将肺咳出来似的。
顾焰推门看见顾万培俯身扒着床边,后背因咳嗽微微颤抖,嗓子好像没了芯的笛子,呼啦啦的,听上去就有一股浓痰卡在喉间的感觉。
“怎么了?”顾焰以为他吹电风扇吹多了,着了凉,顺手把风扇关了;他给顾万培将薄被拉了些下来,以防身体过热。
顾万培眼眶晕满了水汽,眼球上血丝很多,眼尾也红红的。
等嗓子那股痒意褪去,顾万培清了清喉,说:“可能吃饭呛着了,没事,你把电风扇关了干什么,好热。”
“你确定是呛着了,听声感觉喉咙里一大堵痰。”
“本身就有些咳嗽,老毛病了,就嗓子痒,加上吃饭不小心呛了……”顾万培挪动上身,尽量不动自己受伤的那只脚,想去够电风扇开关。
“刚才听到你和费陆阳在吵架,没事吧?”
昨晚顾焰把人带回来的时候,顾万培就有些担心,他是过来人,知道放高利贷的人是什么货色,有些人就算没钱,身上也还留着痞子流氓的劣性,他们就像被逼入绝境的豺狼狮子,穷途末路,就会拼命一搏。
身无分文的人最容易铤而走险,因为他们没什么可以失去,所以也不在乎别人的性命。
顾焰:“没什么,我跟费陆阳生活了两年,知道他什么德行,就嘴贱死要面子。”
吃饭的时候,房间里开着电风扇呼呼的,顾万培只听到堂屋有声音,听不清说话内容。
“你们说什么了?”
“我让他没地方去可以来我这。”
顾万培惊掉了下巴,不是吧……
只一刹那,他开始怀疑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顾焰是不是他儿子了。
“我没疯,也没病。”顾焰撩他爸一个眼神,就知道他想的什么,“费陆阳什么人我了解,我让他住他也不会住的。”
顾万培松了口气:“他没同意?”
感谢天地。
“没有,他养尊处优的少爷,怎么会看得上我这小地方,我也就是说说,这不是看在他把债务都免了的关系上么。”顾焰说:“场面话说出去了,咱做人也做到了不是,他什么决定跟我就没关系了。”
这话说的有些道理,毕竟几十万的债务,如果费陆阳要顾焰接着还的话,日子虽然过得不比以前,但他也不需要出去找活干,依旧可以做个游手好闲的少爷。
说实话,顾焰其实没弄明白费陆阳在想什么,不懂他为什么能不假思索地将自己放了。
顾万培躺在床上一个来月,人生锈了,脑子没生锈,顾焰说的话有几分道理,但费陆阳那张不怀好意的脸历历在目,心底还是觉得有点冒险了,他没有没完没了的啰嗦,只是简单的嘱咐以后尽量离人家远一点。
没过几天,顾焰又在某个街头遇到了衣衫褴褛的费陆阳,他坐在马路边,手里捏着一瓶碎掉的可乐汽水。
不用问就知道是和人打架了,他侧脸红了一片,拿着汽水瓶子的手还在往下滴血。
顾焰默默走上前去,一句话还没说,就听费陆阳闷声低沉地说道:“来看我笑话了是不是?”
顾焰冷漠回道:“我回家走这条路。”
俩人一站一坐,良久,费陆阳用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起身,他朝顾焰没情没味地一笑,甩手将半碎的玻璃瓶丢进了最近的垃圾桶。
费陆阳身无长物地随便乱逛,逛到一家烧烤摊,他找了个位置坐,点了一堆荤食和啤酒,吃完了就走,店家来阻拦,就说没钱。
光明正大的吃霸王餐,明晃晃的抢劫。
老板直接要将人拖去警察局,费陆阳蛮横地撒泼,看那架势,铁了心是来讨打的。
他昂着头,眼里还有些期待。
最后没去警察局,也没被打,跟了一路的顾焰出来付了账,把他赎了回来。
费陆阳没领情,骂顾焰犯贱。
顾焰生气,他也不想管的,只是谁让他恰好碰见了,碰见这狗嘴吐不出象牙的畜牲,他就会想起被免去债务的情。
顾焰有些轴,甚至可以说是偏执,他不认为不用还费陆阳的债了就可以抽身大吉,反之这行为的不正常性会让他产生一种同情感,就比如在路上遇到一只受伤的鸟,他看见了,就必须处理。
费陆阳于他不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他的本性也没有表面展现的那么坏。
他像一个失落在外的小孩,因为倔强,不肯放低姿态回家;因为缺爱,会做出一些动静来吸引人的注意。
身体上的痛无一不体现着精神上的枯竭。
后半夜,费陆阳走路摔了一跤,顾焰还是把他带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