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债》阿九王兄

29、捉人

　　顾焰去找了费陆阳。

　　昨日听了费君格奇遇记，本是耳过则忘的谈资，谁知当晚睡觉做梦梦见了这厮。
　　费陆阳如同费君格所说的那样，梦里将他人刻画的更加蓬头垢面，凄惨无比，他凌乱地站在马路中间，冲顾焰咧嘴笑，笑着笑着，他那嘴巴张大，露出满口尖锐獠牙，像看见不可多得的美食那样冲来……
　　生生吓醒了顾焰。

　　隔天，艳阳高照，顾焰中午下班准备回去做饭，因脑子里想着那个噩梦，脚不听使唤地往回家的反方向走。
　　是的，他抱着能够说不定也会在哪家饭店门口看见被揍得“五体投地”的费陆阳的狗屎运气，去制造偶遇了。

　　九月的天，暑气未散，顾焰顶着能将人晒成烤鸭色的太阳走着，街边有不少店铺，书店便利店，小饭馆加油站，电动车维修店排排坐，一眼扫过去，都是生命中无关紧要的过客。
　　额头上的汗顺着眉眼滴下，顾焰不免吐槽自己因为什么要来找这个罪受。
　　当他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突然蹦出来一个想法，可能是费陆阳免了自己的债务，内心深处还是抱有一丝感激的吧。

　　这个藏得很深的感激迫使他又走了半个小时，没有偶遇那个人，于是顾焰看了看时间，打道回家了。
　　家里有个病患和一个小儿等着吃饭，找人什么的随缘吧。

　　后来顾焰就忘了这事，免债不还的感激深入不了肺腑，在心尖上冒个火花就散去了，他心里只装着一件事——挣钱，而就光这一件，其他鸡毛蒜皮的事都没地方站。

　　如果不是需要吃饭补充体力，就这个大热天，顾焰都想省略这一步，将自己变成一个不知疲倦的大转盘，每天只在工作和家两个地方来回转。
　　他日复一日这样跑着，除此以外，没有什么能入他的法眼。
　　但有人说过，人的一生就像一盘菜，当炒到一定程度没有味儿的时候，就需要加调料了。

　　顾焰外出的行动路径简单，千篇一律，他回家会经过一片商业街，不似小街依山傍水的悠闲风韵，这商业街更有市井味道，大多是附近人为了生计，做的养家糊口的生意。
　　顾焰每天从这儿经过，有时会买点凉菜换口，有时会买水果当零食。

　　这天下班，他把自行车推到一家销售电瓶车的小店，要给车的链条上油，今早骑车出门的时候，链条掉了一次，修理时沾了一手的铁锈。
　　这家小店主业营生是电瓶车，由于老板学过技术，修车也在行，时间长了，营生卖东西就变成了修东西。

　　顾焰扶车在门口大声喊：“老板，给上点油！”
　　车把手上的平安符穗因晃动粘到手背，顾焰一把抹了下来，抬手擦了下汗。

　　老板在里面忙，亮声应了一下，顾焰在门口等，他坐在车坐垫上，望着前路愣神，这时突然听到背后有人骂了句脏话，接着另一个人的声音插进来，不甘示弱地骂了回去。
　　吵闹很快吸引了周边人的注意，顾焰也回头看，只见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不一会，就看出了胜负。
　　一个人骑着另一个人，拳头雨点似的落下。

　　邻近的商户看不下去，上来拉架，混乱中揍了上位者一拳，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
　　上位者气性正猛，他胡乱挣脱束缚，嘴里不干不净指着躺在地上的人道：“你他妈狗娘养的，什么东西！没钱付账装什么逼啊！”
　　骂完，他走出了二五八万地架势，朝顾焰这边来了。

　　顾焰和他对上了视线，眼看着他进了卖电瓶车的修车行。

　　好家伙，敢情费陆阳是什么招架体质，甭管在哪儿遇上，都是在跟人拼拳头。
　　他是在给人家当拳手吗？

　　顾焰脚比脑子动得快，和费陆阳对上眼的那一刹那，他就从自行车上下来，跟着进了车行。
　　车行老板原先在里面干活，听到外面的动静不对劲，刚走出来就撞上胜利凯旋回来的费将军，瞅着他脸上，胳膊上挂的彩，几乎猜到发生了什么。

　　费陆阳满不在乎，眼皮都懒得掀开，说：“那人没钱付账。”是一白嫖的。
　　老板看他的样子，努努嘴，欲言又止，费陆阳三言两语不对付就跟人动手的毛病是改不了了，之前就警告过他，再有一次，车行就不能留他了。
　　小地方小本生意，来的人一回生二回熟，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如果遇上一个不付钱的就动手打人，谁还敢来店里买车修车。

　　老板从裤子口袋掏出钱包，抽出三张百元大钞往费陆阳手里一塞，刚在里面修车闷出的汗挤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显得愁眉苦脸，他为难地说：“小费啊，做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得讲道理，你说我这店在这开了好几年了，不能被你——不能让人误以为是流氓店，老打架可不行，我全家可都指望着我活呢！这是你这几天的工钱，拿着吧，你体谅体谅我，我这不能留你了。”

　　费陆阳用舌头抵住口腔，那儿刚被揍了一下，碰到就疼。
　　他用指尖搓了搓钞票，什么话也没说，掉头走了。
　　门口跟顾焰擦肩而过，一个眼神也没给。

　　顾焰脱口叫了他的名字，那背影像是没了刹栓的车，顿都不带顿一下的。
　　属实潇洒过头了。

　　“老板，记得给我自行车链条上油啊，一会回来给你钱。”
　　等人拐弯瞧不见了，顾焰回过神跟老板喊了一句，抬腿追了过去。

　　鉴于方才在车行的情况来看，顾焰没有追上去讨嫌，他不远不近地跟在费陆阳后面，看着他走进一家酒吧。
　　酒吧普普通通的外观，还没到晚上，进进出出的人已经不少了。

　　顾焰站在马路对面，徘徊了十来分钟，最终穿过斑马线，进了酒吧。

　　酒吧内部总是很吵闹，顾焰拨开重重人群，在灯红酒绿的世界里寻了半晌，终于在吧台角落看见喝酒的费陆阳。
　　他一个人坐着，背影很落寞。

　　这种感觉很奇妙，饶是以往费陆阳也有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或抽烟或喝酒，但无论怎样，都没有此刻的状态。
　　就像一滴水游荡在一片荷叶上，突破不了屏障，无法汇聚到河里。

　　他看上去很孤独，曾经过着纸醉金迷生活的有钱人气质在他身上败了精光，换了衣装，连带换掉了灵魂。

　　到这一步，顾焰没走过去跟他搭话。
　　说什么呢？问身体好？还是现在过得怎么样？
　　他俩之前是主与被的关系，同一个屋檐下，彼此都看不顺眼，实在是说什么话都别扭。

　　而且按照费陆阳的破性子，说不准还会以为顾焰是特地追过来看他笑话的，到时候一个不留神，俩人在酒吧里打起来，摔坏了凳子、酒的，又要赔不少钱。

　　想到这，理性占据上风，顾焰找了个能看得到费陆阳的位置坐了下来，他没点酒喝，也推拒了一些凑过来献殷勤的男男女女。
　　他虽然干坐着，但也在寻思跟费陆阳搭话的方式。

　　自打三个月前和费陆阳最后一次在别墅露面，俩人该说的话都说了，大有日后碰见不相往来的意味，倘若无缘无故上去搭话，擦出打架的火花可怎么说。
　　顾焰在心里默默算着他们俩人互殴的概率，根据对话预演可能竟能达到百分之九十。

　　真是造孽，顾焰摇头，心说，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直接上了链条油回家吃饭洗澡睡觉不好吗？

　　可能是老天听到了他的内心话，亲自给他制造机会。
　　走到哪儿必有祸乱的费陆阳又跟人对上嘴了，是一对小情侣。
　　顾焰伸长脖子去看，周围嘈杂的很，他往前走了走，隐约听见“不长眼”“故意的”“孬种”等词汇。

　　那对小情侣是两个男的，如果顾焰耳朵没背的话，其中一个个子稍微矮点的喊另一个高个子的叫“老公”。
　　顾焰震惊，心想真是开了眼了，这难道是个变性人？！

　　费陆阳可能今天被修车行炒鱿鱼，心情不好，愣头青不怕对方，醉醺醺地举着凳子就要干仗。
　　众人围观的都上来拉架，那高个子依依不饶，抡起拳头隔空打人。
　　他们的气势一个赛一个高，顾焰趁着空档挤进去，扒开无数条“八爪鱼爪”，挡在费陆阳前，大声喊了三下。

　　“等下，我是他朋友，有什么事儿不能好好说，非得动手吗？”

　　顾焰声音之大，盖过了吧台的音乐，话音刚落，音乐停了，高个子推开旁边拦他的人说：“这臭傻逼沾我对象便宜，我还不能教训他了！”

　　费陆阳阴阳怪气地声音从后面传来，“尼玛有病，你，你对象长什么样心里没点数吗？我占他便宜，我宁愿去、干一把椅子！”

　　“草你妈的！”高个子又火了，周围人忙拉住他。

　　酒吧这种灯光照不亮大堂的地方，发生什么都有可能；顾焰不想让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梁子浪费时间，他不管费陆阳干没干，打圆场道：“大家都是来喝酒的，不要因为这种不明不白的事扰了兴致，如果他干了什么事，我先替他道歉，这事算了好吗？”

　　酒吧还需要营业，老板最不想因为顾客之间的口角影响生意，第一个赞同，接着来玩的朋友都发声认为，道歉了事。
　　高个子那娇羞的男老婆也拽着他胳膊小声嘀咕了几句，高个子临走前还骂了句脏话，不甘心地走了。

　　费陆阳大概是喝醉了，他隐隐约约看到面前站着个人，一只胳膊搭上他肩膀，一股酒气扑到那人身上。
　　人都走了，大家散了，费陆阳还絮絮叨叨说一番鸟语。
　　反正顾焰一个字没听懂。

　　他无暇顾及其他，只得架着人往外走。
　　从前费陆阳就老喝醉，酒量不行，还老是牛饮，看的顾焰想给他俩巴掌。

　　特别是现在，他路都走不稳了，嘴里还像是没发挥好似的，跟空气吵架。
　　“我才……瞧不上……那男的，长得……嗝、又丑又矮，谁占他便宜了……我明明就、就系鞋带没站稳，一把扶他腿上了，谁叫他、叫他刚好路过。”

　　顾焰拧着眉，一言不发。
　　心想，活该。

　　费陆阳开启放酒嗝的闸门，哆哆嗦嗦道：“我怎么、这么倒霉，上班、上班滚蛋，喝酒还被、触霉头，呼……我他妈吃个饭也能遇上一帮流氓。我今年是不是他妈犯太岁啊我——”

　　他接下来“我”了半天，把自己絮叨反胃了，一个猛子扎到一边，对着马路就吐了。

　　顾焰躲闪不及，呕吐物多少溅到他鞋子上，气得他当场骂道：“喝几斤尿就认不得东西南北了，死路边得了，费陆阳！”

　　费陆阳又吐了一大口，吐完，他难受地抚胸，半晌，好像缓过来才看见顾焰似的，定定地看着他，困惑道：“顾焰？你怎么也……嗝，也来GAY吧了，你也喜欢、喜欢男的？！”

　　GAY吧？！
　　顾焰脑袋轰然，刚才那个是GAY吧？他脑海里闪过那对情侣，怪不得俩都是男生呢，原来那个酒吧是个同性恋酒吧。

　　下一秒，他又想，费陆阳怎么来这种酒吧喝酒，他终于堕落了？

　　先前魏之航纠缠他的时候，谈到过费陆阳的性取向，不过都是些猜测，至于后来那次顾焰在卫生间门前被亲，也被他归结为酒后发疯。
　　费陆阳表面看上去真不像是个会喜欢男人的人，他以前是个有钱人，有钱人哪个不喜欢香香软软的姑娘，谁会想不开跟男人卿卿我我，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

　　费陆阳还在放屁：“原来，你也喜欢男的，你、你变态！”

　　还被倒打一耙。
　　顾焰趁他喝酒不清醒，照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说：“我喜欢你妹！”

　　说罢，他拽着喝醉的酒鬼一路往家走去。
　　深夜的街道，有零星几个行人，听见路边喧闹，不由自主地看向声音来源。

　　庆幸这个时代网络还不发达，费陆阳一路走去连撞三根电线杆的事也上不了新闻头版头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