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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病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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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辆面包车撞了人还不停下,如果不是顾焰眼疾手快拖走他爸,它还想从顾万培腿上轧过去。
几乎一刻没停顿,顾焰冲上前去愤怒地捶打横在马路上的面包车车窗。
透过车窗玻璃,可以看见驾驶员是个平头男性,面对车窗的震响,他无动于衷,反而猛地打方向盘,不管不顾地脚踩油门飞速驶离。
顾焰望着逃逸的车辆,暴怒地骂了几句脏话,身后费君格惊吓的声音拉高,胡乱喊着顾万培和顾焰的名字。
时间等不及耽搁,顾焰打了120急救电话。
跟救护车来到医院,顾焰稀里糊涂地跟着护士推床跑,追到手术室看门上的灯亮起,他经人提醒去一楼窗口缴费。
事发突然,身上没带钱,顾焰疾风骤雨般跑回家中,取来存折,紧接着跑到最近的信用社取出现金,中间没有停歇赶回医院,缴完费用后,手里多了一堆单子,他也无心仔细看,只感觉时间过了好久,手术室的灯灭,人从里面安全出来,顾焰胸中提着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身上的衣服干了又被汗湿,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医生说他爸脚踝骨折,已经做手术固定好了,其余是一些擦伤,没其他毛病,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透过病房门窗,顾焰看见病床上因麻醉还没苏醒的顾万培,他颧骨有擦伤,额头包了一圈绷带,看上去很严重似的。
胸口那颗大石头总算是缓缓落地,不过总归没有消失,而是堵在嗓子眼,顾焰心中一团闷气,他颓然地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目光聚焦在手里一连串的单子上。
挂号费,检查费,手术费……一下子去掉好多钱,瞬间有种倾家荡产,一夜回到解放前的感觉。
这心里的落差,不知是否能和当初的费陆阳相提并论。
费君格自知帮不上什么忙,悄无声息地靠近,默不作声地坐在顾焰旁边。
顾万培被车撞了,这不是小事,该花钱还是得花钱。
顾焰心里明白,却还是觉得像是老天在故意折磨人,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是什么“天降大任”的考验吗?
可是考验总得有个限度,顾焰从出生至今,类似这种程度的考验吃了不少,却从未见过一丝好处。都说先苦后甜,倘若这甜来得靠后,不知将来还有没有命消受。
他不着边际地想,人手里是不是不能有存款,一旦有了点积蓄,总会出现各种突发状况将其卷走。
果然,花钱消灾这句话是有依据支撑的。
“小格,”顾焰的声音从两膝间挤出,沉沉的,带着许久没开口说话的喑哑,他没看着费君格,好似自说自话。“不然,我们先休学一段时间,等我再攒够了钱,再去上学,好不好?”
经过内心一番挣扎,顾焰还是将休学的事拿出来说了。
因为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费君格丝毫没有不能读书的难过,他只心疼顾焰,但在顾焰面前,不能说不想读书想出来干活的混账话,否则非但不会安慰到人,反而会加深顾焰心底的愧疚。
“好……我会照顾叔叔好起来的。”费君格想,休学后何时复学遥遥无知,起码让顾叔叔好起来是能办到的,等人将来康复,也会给不确定性的未来增加勇气。
这是以他的年纪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那晚,他俩之间没说太多的话,照顾顾万培伤病、积攒费君格学费以及生活一些列琐事都压在顾焰一个人肩上,这个家只有他一个成年人,而成年人的压力是无声的,更是一条鸿沟。
鸿沟掀起巨浪,而顾焰的肩膀更像一道透明的屏障,费君格站在身后,能目睹,但帮不上什么忙。
屏障能抵住风浪,也是保护他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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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晴天,病房天花板上的风扇悠悠地吹着,顾万培架起骨折的小腿,靠在床头,他醒着,但没什么精神。
费君格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翻着一本语文书,给他念课文。
小学年级语文书上的故事很多是寓言和虚拟童话,对话有些幼稚,聊天对象也大多是动物的拟人,哄小孩子可以,哄大人可就成了催眠曲。
顾万培腿受了伤,医生要求卧床休息,他不分昼夜地睡觉,醒来后头脑比较清醒,无聊感便更甚,费君格读书给他听是为了解闷,但读着读着也觉得口干舌燥,倍感无趣。
只是,病房里既没有电视,又没有收音机,制造点声音有助于驱散郁闷。
费君格翻过好几页,能念的课文已经到了最后一页的现代诗上,他轻声询问顾万培,现代诗有没有兴趣听。
后者把头偏向他,颜色如泥土那般的瞳孔怔怔愣了会神,他驴头不对马嘴地问起了时间:“现在几点了?”
费君格屁股移开凳子,身子倾斜,仰头看床头的墙,说:“十一点零七分。”
顾万培的眼珠子动了动,好似活了过来,他长吁短叹,重新看向天花板上运作的电风扇,自言自语似的:“小焰上班去了吧,他几点过来?”
在他生病卧床的这些日子,顾焰每天都会来送饭,照顾他一阵,接热水装水瓶,再拿盆接水替他擦身,忙忙碌碌,毫无怨言。
他做着儿子该做的本分事,可在顾万培眼里,愧疚犹如野草,在他心底生根发芽,短短几瞬,长满燎原。
自己好像成为了儿子的负担。
曾经,他堕入歧途染上赌博,把儿子赔给债主后,顾万培曾想过自己老了时候的样子,或许孤独的躺在摇椅上,一人煮茶,一人吃饭,孤独余生,可能会伴随入土;却从来没想过躺在床上不能动的情况,因为这太窝囊,而且作为一个空巢老人,苟延残喘的等死是他最怕的。
也许这本该是他的终点,可老天让顾焰回到他身边,他的余生还有孩子,所以让他提前体验了一把被照顾的无能感受。
顾万培不觉得轻松,任谁看着自己的孩子小小年纪在外为生活奔波都不会高兴,只有心疼和对自己的摒弃。
“应该马上就会来了。”费君格关上课本,斟酌道:“要不我去门口等等看?”
顾万培如蜻蜓点水般摇摇头,说:“不用了,来了就好。”
费君格收回踏出去的半条腿,“嗯。”
课文是不用念了,病房里安静得很,费君格坐不住,起来看到床头柜上的水杯没有水,便绕到床的另一头查看水瓶。
水瓶的热水用完了,费君格找到事做,抱着水瓶出去接水。
五分钟后,他从水房回来,给水杯倒了水,双手捧着,轻轻地吹凉。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吹,顾万培静静地看着他,问:“你吹凉了要给我喝吗?”
费君格点头:“嗯,您嘴起皮了,应该想喝水。”
闻言,顾万培伸出舌尖一舔嘴唇,果真觉得有点渴,他十分感慨,想往上坐起来些,可惜腿不能动,只好作罢。
“你把水杯放那晾着就好,别吹了。”顾万培说:“要是这会顾焰进来,肯定又要说我使唤你倒开水,烫着可就不好了。”
费君格不以为然,“没关系的,叔叔,这不是开水,不会很烫,我只是想让水快点凉,您就能喝了。”
他懂事的话一说,顾万培的喉咙塞了千斤棉花,噎得他哪哪儿都不太舒服。
“小君。”
这个小名自打俩人和平友好之后,顾万培经常喊得,跟顾焰总是取最后一字叫人不同,他喜欢中间的“君”字,因为叫起来更亲切,更好听。
“今天是九月三号了吧,你是不是没有去上学?”
水杯里的水面被吹得荡漾起一层层涟漪,费君格捧着杯壁也不觉得烫了。
“不用上学,等过段时间再说。”费君格拿起床头柜上的勺子舀了一点水,轻轻凑到顾万培的嘴边,帮他湿润嘴唇。
温水顺着唇缝进入,舌尖品尝到一点甘泉的意思,整个口腔都在叫嚣着,想要更多。
费君格一勺一勺地喂他水喝,等顾万培说不要了,他才把水杯放回床头柜。
喝完水,顾万培舒服多了,他抿了抿嘴,语气有些自责:“我是不是耽误你上学了,小焰本来已经攒好给你交学费的钱,他很开心地跟我炫耀,结果我就出了这档子事,真对不起。”
费君格听了这番话,蹭的从凳子上站起来,挪到顾万培床边,真切道:“叔叔,不上学是我自己决定的,只要您能好起来,什么事都是值得的,我看您这个样子很受罪,恨不得出去赚钱让您快点好起来,可惜顾焰说我没到打工规定的年纪,我就只能留下来陪您解解闷。”
“没什么对不起的,我只希望您能快点好起来。”
费君格这两年来,被顾焰养胖了些,皮肤比较之前白,眼睛一如既往的大,他真诚地看着顾万培,漆黑的瞳孔里充满了希冀。
孩童最纯粹的愿望不加掩饰,亲人永远占据一位。
费君格有想起乡下的母亲,小时候他看见母亲卧床,从早睡到晚,脸烧得通红,还嘴硬说睡一觉就好,那会儿为了省钱,家中大人生病都是自己扛过去的,小孩子无能为力,只能站在床尾殷切地期盼他们快点好起来。
生病是很难受的,不论大病小病,费君格忘不了母亲断断续续地呻/吟,那痛苦的低音,在他看来是毁天灭地的。
所以顾万培这样躺在床上,大概也是痛苦的。
这种痛苦对顾万培来说,更多的是懊悔,他觉得被车撞是可以避免的,要是当时他能走边上,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可懊悔没用,他心里只更加郁闷。
郁闷家里失去一位劳动力,郁闷因为自己的脚踝骨折,让费君格没学上。
郁闷他家住址是不是犯了太岁,总是被不顺傍身。
俩人正各怀心思,顾焰提着饭推病房门而入,费君格看见他,忙上去迎接。
爷仨边吃饭边瞎聊,期间护士进来观察一次,嘱咐到时间换药。
顾焰吃完饭,在纸条上记下时间,提醒费君格记着。
他下午还要上班,不能待太久,临走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袋酸溜糖,是给费君格的奖励。
顾焰总是隔三差五给费君格带点小玩意,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图个乐呵,他觉得别的小孩有的,自己有条件也应该给,不能让费君格有心理落差,听人说,这样有助于塑造健全的人格,小孩不至于有性格缺陷,才能长成一个完美的人。
费君格成绩方面已经很完美了,人嘛,身体上被他养胖了些,性格上,不调皮捣蛋,乖巧可人;要是不长残,大了说不准是个帅哥,看眼睛就知道了。
“晚饭想吃什么?”顾焰拎着饭余垃圾,卡在病房门口回头问费君格。
费君格回道:“冰箱有什么吃什么。”
“行,我晚上做好带过来。对了,你这几天总是跟我来医院,客厅里的小黑板报几天没换了,明天换一个,看腻了。”
费君格收到指令,“好嘞。”
又过了几天,费君格收集一些白纸,在医院陪护顾万培的时候,叠起了千纸鹤,这是很久之前在学校学的,他记性好,技艺没生疏,一天下来叠了不少。
他找了缝衣服的针线,将这些千纸鹤串起来,回家的时候挂到了顾万培的房间。
据说对着千纸鹤许愿能梦想成真,费君格希望这些千纸鹤能保佑顾叔叔早点好起来。
之后,他又用不同颜色的纸叠了五十多个千纸鹤,用针线串起来,挂在顾焰的窗户上,一排排的,总共有六行。
大人们常说,六六大顺,保佑顾焰平安顺利。
半个月后,顾万培的脚踝没什么大问题,就从医院回家休养了,在家比在医院自在多了,顾万培还能喝茶,费君格瞪着小短腿给他忙前忙后,还将客厅的电风扇挪到他的屋子,怕他热着。
顾万培除了感动还是感动。
养孩子的好处就是知道感恩,当知道卧室墙上贴着的千纸鹤是费君格弄得,还知道这小子许愿千纸鹤是让自己好起来,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人遇到一定事情的时候会变得信仰一些东西,比如他腿不好,有愿望保佑他快点好,这时候就特别希望老天怜悯,给予凡人一点雨露恩赐。
费君格也信这个,自从顾万培出了车祸这事,他想到顾焰也是每天骑车上班,于是掏了自己的家底,找了个时间,徒步走去绿禅山。
他五点出的门,走了四个小时。绿禅山在每年的寒暑假前期和末期都做免票活动,以此带动旅游经济。
费君格一路上山,直接去了山上的小店,山路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因为这次来的是晴天,他爬上来没有特别狼狈。
上次他在这里低价买了个同心结,那个同心结现在还被他藏在书包的暗层里,不曾送出去,这次他要买个平安符,挂在顾焰的自行车上。
过去两年了,小店的老板已经不认识他了,费君格付了账,用眼神试探地看着他,结果没得到任何回应,于是低头灰溜溜的走了,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被当成奇怪的人抓起来,毕竟顾焰出门上班了,没人会来救他。
回去的路上,费君格紧紧攥着手里的平安符,路边飞驰而过的大货车扬起的灰都无法伤到它。
他虔诚地期盼平安符能够听懂自己的心思,会保护顾焰出行平安。
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费君格热了一头汗,这会儿已经中午了,太阳正当头,热气上涌。
费君格没吃饭,体力有些下降。
他顺着路边走,沿马路边隔一段路能看见几家小饭店,还有加水站。
看见饭店,仿佛闻见饭香,费君格肚子饿得咕咕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饭店门上的大牌子看。
就在这时,其中一家饭店门口突然骚动起来,门口一桌正在吃饭的人突然被另一桌三五大汉推搡倒地,不停地用脚踹。
看到这副画面,费君格被饿出来的热血瞬间变凉,顾不得头顶太阳,脚下犹如灌了铅。
他心想着千万不要看他们,可眼睛不受控制,越不让看越想看,而他这一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那倒在地上被人捶打的,是他许久不见的哥哥,费陆阳。
费陆阳反抗了,但他一个人打不过多数,最后被按着脑袋怼在桌子上,那些人嘴里骂骂咧咧的,打够了,付账走人。
店家也不敢帮忙,他能做的,就是没收费陆阳的吃饭钱,假装不知道,进里厨忙去了。
做餐饮的,时不时能遇到一些耍流氓的,只要忍忍就过去了,一家老小靠一个店面吃饭,什么人都是惹不起的。
费陆阳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带着血,他脸肿了,腿估计被打得狠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转身出来,正好和马路上的费君格打了个照面。
兄弟俩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最终还是费陆阳嗤笑一声,没再给一个眼神,独自一人走了。
费君格走在身后,看见他胳膊肘在渗血,裤子也很脏,整个人看上去很狼狈。
他想追上去喊住费陆阳,实际上却张不开这个口,他不知道要是喊住了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如果费陆阳回头,会以什么态度对自己。
直到费陆阳消失在视线里,费君格也没什么动作,他心里揣着事,走回梧桐巷,晚上,顾焰回家,他把遇到费陆阳的事告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