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花盆 ...
-
顾焰对自己的保护,让费君格既感动又不安。
他觉得顾叔叔这会肯定恨死自己了,因为自古以来鸠占鹊巢的人都会被人唾弃,且没有好下场的。
顾焰在楼下小卖部买了支烫伤膏,为了安抚小崽子,还给他买了雪糕。
是近期正流行的香芋味大头雪糕,外面有一层薄薄的巧克力,闻起来香,吃起来也很好。
费君格如同得了什么宝物似的,小心地拿在手里。
他小口舔舐雪糕外皮的样子让人联想起街边的乞丐,顾焰莫名心疼起来,费君格的懂事他是看得见的,对于父亲的刁难他一如既往,只当自己做的不够好,从不出声埋怨。
而他这样,就像一只处在被赶出家门边缘的“小狗”,心里绷着一根危机的弦,如果不努力,就会被踢开,过流浪的日子。
居无定所,兴许就是他害怕的事,所以只奢侈能够留在顾焰身边,其他一概不计较。
“好吃吗?”顾焰见他舔的认真,不由得出声问道。
费君格点点头,回道:“好吃。”雪糕外层脆皮被他舔掉了,上面到处残留着自己的口水,因此他把想邀请顾焰一起吃的念头压下,十分后悔刚才过于兴奋而被蒙蔽脑子的行为。
顾焰瞧他吃个雪糕也能愣住,叫他伸出手,自己戳开药膏,挤出一点,抹在费君格烫红的手背上。
“明天我休假,带你去玩。”
费君格眼睛都亮了,惊叹道:“真的呀!”
“真的,放暑假也不能老憋在家里,你也可以约同学出去玩。”
“我和你出去玩就行了,我要跟着你。”费君格兴奋一挥手,差点旋掉了手里的雪糕。
顾焰在他手心挠了一下,无意说道:“切,你还能跟我一辈子啊。”
费君格没吭声,他看着顾焰,心说:就是要跟你一辈子。
-
次日一早,顾焰骑车载着费君格就出发了,他们沿着马路往西边骑,那里是通向小街的道路。
沿途不少个体商铺开了门,早餐摊最先支起来,不一会儿,热腾腾的白气就将整个店面蒙的滴水不漏。
他们买了几个包子,路过小卖部买了几包干脆面,还有辣条,辣条费君格是不吃的,所以顾焰也不是买给他的。
小街处在一个山水环绕的地方,有一条椭圆形湖泊,岸边住着商户人家;住房后面就是山了,山不算高,绿树葱葱,枝繁叶茂,中间有一条山路,前半截是水泥砌成的台阶,往后面就是泥路,镇上的人没那个时间金钱修一条通山的路,毕竟山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人类达不了的地方,少不了自然美景,就算漫山遍野都是绿树,看起来也颇为壮观。
深吸一口气,都好像吸得是仙气,能多活上好几年。
他俩沿着山路往上走,不着急,走走歇歇,顾焰时而拿出手机照相。
中午时,顾焰找了一个稍平的地坐下,掏出一包干脆面填肚子。费君格卸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从家带的白开水。
天太热了,水到现在还有点烫。
好在山阴树凉,林间清凉的山风吹散了热气,叫俩人不至于汗如雨下。
费君格肚子不饿,只喝了两口水,他靠在树根边坐下,对顾焰说:“之前老师带我们去寺庙,也爬了山,这边的树跟那边一样高,但总觉得这边的树绿一些。”
青翠翠的,霎是明亮。
顾焰边吃边说:“那边是寺庙,天天有人过去烧香,香火多了,升到后山,那些树都是被熏黑的。”他一本正经的瞎胡扯,看不出一点不自然。
“真的吗?”费君格这小笨蛋居然相信了。
“真的,”顾焰继续瞎掰:“你没看过神话故事吗?香火旺的地方容易滋养灵气,千百年后,庙里的和尚会成仙,就连后山上的树都可能修炼出精魄。”
费君格来了兴趣,追问:“那是不是许愿就特别灵啊?”
“当然,对了,你去过的那个寺庙是不是还有个许愿池,就是这个道理,因为香火滋生灵气,灵气帮人实现愿望,催使大家都过去供奉,灵气越来越多,自然就越来越灵。”
顾焰一边瞎编,一边看费君格,只见后者脸上充满期待,丝毫没意识到他的话说的有多离谱。
费君格这小屁孩要是生活在古代,肯定是封建迷信的代表人物。
他们休息了半个小时,继续向前走了十几分钟,终于到了山顶。
这儿是附近最高的点,站在此处能将小街的风景包揽眼中。
吱呀蝉鸣和悠扬鸟鸣间或交错,如同一阵风卷向被碧波荡漾的湖泊滋养的小镇。
岸边挑扁担行走的劳动人民缩成了古画中的小人,湖水在太阳照射下波光粼粼,将这副小镇古画惹活了过来。
顾焰远眺片刻,躲进边上的小凉亭。
凉亭不大,也没有凳子坐,亭子旁边有一个葡萄藤架,应该是有人在这里种过葡萄,可能土壤不好,没长成,死了就没管了。
下午他们又去周边看了看,感受一下氛围,这个小镇老东西保存的比较好,有几户人家的房子还是白墙黑瓦,颇有徽派建筑的气韵。
终于看到一家卖冰水的便利店,顾焰要了两瓶可乐汽水,一瓶递给费君格,一瓶开盖就仰头咕噜一大半,冰凉下肚,碳酸咕噜着顺着喉管钻进鼻腔,在一阵稀哩咕噜后喷涌而出,带出了爽气。
顾焰痛快了,问费君格有没有想吃的。
费君格想了一会,突然问起顾万培,打听他喜欢什么。
“他?他喜欢的东西多着呢,你难道还想买给他?”顾焰明白他是想讨好顾万培,但没必要,不说顾万培领不领情,单说买东西需要钱他就傻眼了。
“我存了点钱。”费君格掏书包想拿出来,被顾焰摁住了。
“别,你每天余下来的存不了几个钱,自己留着吧。”顾焰给他支了个招:“你没事多帮他浇浇阳台上的花就足够了。”
费君格自知可能拗不过顾焰,只好放弃。
黄昏裹着人间烟火,给镇子套上了金黄的衣服。
顾焰推着自行车,沿着石板路慢慢走下坡,迎面遇到一个推板车的老婆婆,她用了好大的力气,背成了弓,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女孩,手里攥着一株荷花一株荷叶。
因为是上坡,路不好走,顾焰把车停在一边,跟费君格俩人帮忙推上平地,老婆婆为表示感谢,从板车上的藤筐里拿出两个香瓜送给他俩。
顾焰忙摆手拒绝,说什么也不要。
边上的小女孩——应是老婆婆的孙女,将手里的荷叶递给费君格,说:“这个送给你,举高点能挡太阳,谢谢你们帮我外婆推车。”
费君格跟陌生小女孩说话容易脸红,他不敢盯着看人家,双手接过荷叶,不好意思道:“谢谢。”
顾焰顺水推舟,“婆婆,已经给了谢礼了,这瓜您就自个留着。”
老婆婆还想坚持,顾焰不等她便把板车往前推了数十米,再一路小跑回来,冲祖孙俩摆手告别。
绿色大盆似的荷叶并不能挡太阳,荷叶根茎纤细,拿在手里软软的,直不起来,顾焰骑车带风,风一吹,荷叶就倒了。
但荷叶挡在耳边带来的风有一股香气,费君格倒是能想象的到满池荷花的模样了。
-
昨日游一次小镇,累得顾焰洗了澡倒头就睡了,第二天猛然惊醒,差点忘记要送牛奶,他火急火燎穿衣带门,脸没洗牙没刷就骑车出去了。
费君格较平时晚了半个小时起床,洗漱完毕后,给自己找活干,今天他一个人在家,顾万培也出去上班了,厨房里留了半锅蛋炒饭。
中午吃的当然是蛋炒饭,饭不冷不热,因为放久了有点粘牙,费君格吃了一大碗,配了一杯白开水。
他吃完洗碗,把厨房的地扫了一遍,又用拖布沾水擦了两遍,愣是把地砖缝里积攒的陈年老垢“请”了出来。
地砖锃光瓦亮,焕然一新。
费君格颇有成就感,他就水龙头洗了把冷水脸,对着镜子咧嘴微笑,接着又将厨房和客厅里的垃圾打包好,下楼扔掉。
回来时兜头撞上了顾万培,费君格一身热血倏地冷下来。
还好“老佛爷”什么也没说,进屋坐在沙发上喝茶,费君格轻手轻脚地把垃圾桶归位,去走道拿了水壶装好水,去阳台上浇花。
夏天虽热,这些花却俏生生地仰着头,花蕊嫩黄,看起来娇俏可人。
费君格给每盆花都浇了水,完后站在阳台上欣赏了一会,他特别喜欢五颜六色的波斯菊,花瓣简单,花朵也大,风一吹似舞女似的婀娜摇摆。
他正出神看着,忽然听见一声惨烈的猫叫,没等他回过神来,阳台上那盆紧蹙的蓝雪花就掉了下去,一秒后,听见了瓷盆摔碎的响声。
费君格被空中残留的橘色身影勾回了魂魄,他双手扒着栏杆,探头一看,楼下一只橘色的猫嗖一下没了影,原地只剩下蓝雪花四分五裂的残骸。
费君格脑袋一轰,完了。
他回头,顾万培叉着两条腿出现在身后,二话没说,冲到阳台往楼下看。
那盆他平时最喜欢的蓝雪花静静躺在那里,还有一只家养的黑狗奋力踩踏。
那一刻,顾万培脑子是蒙的,他收回视线,紧张地拨弄剩下的花盆,低头在寻找什么似的。
忽然他看见了费君格,躲避的眼神,慌乱无措、无处安放的手,是把花打落的罪魁祸首。
“谁让你浇花的!”他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伸手指着他,食指颤抖着,情绪激动道:“那盆花对我有重要你知道吗?谁让你碰的,谁让你碰的!”
顾万培唾沫飞溅,恨不得将费君格从楼上扔出去,他好似丢了什么东西似的,难过地原地转圈,不停地说道:“没了,花没了,花不见了,我的花……”
他心痛的样子让费君格感到愧疚,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变成道歉。
然而“对不起”这三个字就像油泼进了沸水里,瞬间增大了火势。
顾万培气歪了鼻子,脸都扭曲了,他口不择言道:“滚,给我滚,别待在我家!”
费君格匆匆丢下水壶,逃似的,冲进房间抓起书包,开门走了。
顾万培愤怒又无能为力地大骂几句,在地上跺脚,最后扶着阳台平复心情。
-
费君格走了。
六点半,顾焰回家自己转了一会,没发现什么异常,直到准备做饭,他在厨房里洗菜,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出来,往各个房间看了一眼,没看见平时甩都甩不掉的牛皮糖,这才问他爸费君格去哪儿了。
顾万培没精打采地坐在桌子边,没有隐瞒,咳咳嗓子说:“他走了。”
“走?走哪去?”
顾万培握着茶杯,简单将下午发生的事说了。
顾焰听完一脸不可置信,他去了阳台,发现那里少了一盆蓝雪花。
“就因为一盆花,你让费君格走了?!”顾焰不理解:“为什么啊?”
顾万培声音低沉,说话声音好像从远处飘来似的,“那盆花、是你妈留下来的,被打碎了……我让他滚。”
许久,从顾万培嘴里听到母亲,仿佛有一束灯光照亮了心里的某个角落,母亲的容貌从内心深处显现,而短暂一瞬,又蒙上灰尘。
他知道妈妈生前喜欢养花,家里阳台上摆满了各个花种,简直就是一个小小的花园,但自母亲走后一段时间,阳台的花无人照料,全都死了,无一例存活,后来的这些花是顾万培慢慢养的,那盆蓝雪花是母亲最喜欢的花,之前养的死了,他爸就再养了一盆。
花本身是一株植物,可观赏,但养花的人总是会将情感寄托在它身上,让它有了意义。
顾焰强压心里突然翻涌的难受,他没有跟顾万培呛声,“不就是一盆花么,人都死了多少年了……”
他后面其实还有话要说的,当初他妈走的那年,如果顾万培有点良心,为什么不能看在死去人的面子上,对他好一点,为什么要酗酒堕落,为什么养成了那么多的坏习惯,甚至还沾染了赌博的恶习……只是看着顾万培始终背对着的自己,那背影疲倦又可怜。
父子俩间消寂了一会儿,顾焰带上钥匙出门找人。
他顺着梧桐巷这边的小路走,每个岔路他都看,一边找一边喊费君格的名字。
街坊领居多数是从外面赶工回来,没有注意到谁家的孩子出门,就算看到了也以为是贪玩,不会特别留意。
找了两个多小时,顾焰摸黑回家,顾万培坐在沙发上,他许是着急的,看见顾焰回来,没看见那个小人,试探道:“没找到啊?”
“没。”顾焰靠在门上,心里不踏实。“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去哪了,不会迷路了吧。”
顾万培这时后悔极了,他当时在气头上,说话不经过大脑思考,其实并没有想让小孩滚蛋的意思,要是知道会发生这种情况,他肯定不会那样说的。
“我当时就不应该……唉,我再跟你一块找找吧,说不定就蹲在哪个角落没出来。”
多说无益,顾万培提议跟他一起去找人。
外面天黑的吓人,像黑洞一样往里吸食光芒,往外散发恐惧。
顾焰不敢往坏处想,却也不得不担心他会不会被人拐卖,他那么不起眼,走路上被人往咯吱窝一夹就带走了,根本不用费心。
这次,俩人往外走了更远的路,希望费君格只是走了远路回不了家,这样还有在路上碰见的可能。
然而他们越走心里落空越大,到了商业街,夜晚上人满为患,根本找不见一个小孩模样的。
顾焰不死心,钻进了小吃街,他想费君格没吃晚饭会不会在这,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到了后半夜,实在找不着人,爷俩只好回家。
就算回了家,也睡不着,顾焰只要一闭眼,仿佛就看到费君格被一个人贩子绑架,塞进一辆黑车,一去不复返了。
这噩梦像恶咒,顾焰闭眼就会开启。
顾万培也睡不着,陪坐在沙发上,一根一根的抽烟。
他也后悔,如果花碎了,还可以再买的,费君格那小孩从不惹麻烦,实际是个乖孩子。
“先睡吧,明天天亮就去找,嗯,先去报警,报完警再去找。”顾万培说,最后吸了一口烟,把烟蒂碾灭在烟灰缸里。
客厅昏黄的灯泡忽闪,一夜就这样过去。
顾焰一晚上头脑昏沉,感觉自己没睡,意识又好像沉入了深海里,敲门声响的时候,他一下子惊醒,从沙发上猛地起身。
天渐渐亮了,外面开始喧闹起来。
顾焰深呼一口气,又听见一声敲门响,他拖着疲倦的步伐,过去开门。
门一开,费君格湿漉漉地站在门前,怀里抱着一盆花。
“费君格!”顾焰看到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你妈的,你昨天跑去哪了!”
听见声音的顾万培也从沙发上跳起来,但他不比顾焰年轻,由于起的太快,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好不容易扶着桌子缓了一会,踉跄走到门边。
费君格揉了一下眼睛,小声小气道:“昨天打碎了叔叔的花盆,我跑了好几家花店,都没有蓝雪花,我就走了很远的路,看到一个花店,卖花的爷爷说蓝雪花卖完了,要第二天才到货,我就在那等了一晚上。”
那家花店在一座古镇里,古镇有座拱桥,费君格在那儿猫了一晚上,就为等第二天第一手的蓝雪花。
拿到花他一路边走边跑回来,身上都汗透了。
顾焰熬了一夜的眼睛红的吓人,但见到人平平安安的,也没脾气可发,不咸不淡地骂了娘,把人抓了进来。
经过这一遭,顾万培对这小子的态度柔和了许多,他真没想过费君格会再买一盆蓝雪花回来,八/九岁的孩子有这样的心实在难得,赤胆可见日月。
不过这事还没完,一天后,顾焰从此次虚惊一场的事故中回过神,毫不客气地将顾万培和费君格两人骂了个狗血喷头。
他专门挑选了早上的时间,骂完人神清气爽地去送牛奶,顺便给美好的一天开个响头。
爷孙俩一大早被口水淹了,眼睛都还睁不开,骂人的话不知听进去多少。
无所谓了,住在梧桐巷的哪户人家,早上不会“开水鼎沸”,只要有现成的白煮蛋吃,人格请随便凌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