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鸡零 ...

  •   梧桐巷到人民小学的路程不远,顾焰骑二八杠带着费君格花十几分钟就能到,比原来节省了一半时间。
      顾焰早上跟顾万培吵了一架,又送小孩上学,打工差点迟到。
      好在今天一天过得比较平和,顾焰顺利下了班,去接费君格放学。

      快到学校放暑假的时间了,每年这个时候,中小学部都要求各个班级开展安全教育课堂,每天临放学前开半个小时班会,叮嘱大家远离明火,远离危险水域。
      梧桐巷是小城里的居民区,里面最大的水就是石板路不平各门邻居泼水降温导致的水洼,算不上危险。
      至于明火,夏天天热,巷子里的小孩整日都对着老旧电风扇吹找凉快,没那个脑残去玩火。

      俩人到了家,顾万培还没下工,顾焰简单点了点冰箱里的菜,洗手做了两菜一汤。
      老头拎着饭盒从外头回家,感受到闷热的房子传出来的饭菜香,登时扫去一身疲惫。
      顾焰递给他一只碗,他夹起一口菜放进嘴里,嚼出鲜味,同时也觉出一丝不真实感。
      他儿子回家了,还弄出一桌菜,色香味俱全,简直像做梦一样。

      “我这是提前享福了。”顾万培吃着吃着讲出了声,差点热泪盈眶。
      顾焰给他盛了一碗汤,笑眯眯地说:“那可不,长命百岁,以后享福少不了。”

      “臭小子。”
      顾万培嫌他嘴贫,嘴角笑意却没少。

      “那早上跟你商量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顾万培的笑容僵住。
      而顾焰的笑愈发深。

      “啪”的一声,顾万培放下碗,痛心疾首道:“我说怎么这么好心,给我拿碗盛汤的,我当你是孝敬呢。”
      顾焰眨眨眼,“确实是孝敬啊。”
      “你有目的,这是贿赂!”

      顾焰吹鼻子瞪眼的,余光瞅见费君格那小子埋头扒饭,呼啦啦的,像个饿死鬼,心里越看越是来气。
      他故意大声说:“小焰,你是我儿子,我不希望你老是跟我因为外人吵架,不值当。”
      费君格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紧接着头更低了,似乎想把整张脸埋进去。

      “什么外人啊,我就冲你借点钱,又不是借给别人。”
      “你说你借钱干什么,不就是给这臭小子上学,你自己学还没得上呢。”顾万培现在不怕费陆阳了,更不用在乎他这个弟弟的感受,当着他的面说道,意在让此人羞耻,给吃给住就不错了,不要得寸进尺。

      “您就当是我借来投资的行么,借给我的钱你还管我怎么花么,老爸。”顾焰软磨硬泡,语气柔顺不少。
      “那我也得有钱借给你才行。”顾万培刀剑不入。
      “那你现在有多少钱给我点,又不要多。”
      “没有。”
      “五百有没有?”
      “不借!”
      “顾万培!”

      “怎么怎么,你要造反吗?”
      好好吃饭的桌子差点被拍散,唯一一个认真吃饭的人,也不敢端碗了。
      顾焰顾及小孩在场,不好把场面闹得太僵,后面没再说话,捧着碗狂风疾雨的吃饭。

      饭后,费君格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拿了湿抹布擦桌子,擦完桌子,他还找来了扫帚扫地。
      正呼哧带喘地掏桌角,顾万培从屋里出来,费君格看到一双深蓝色的拖鞋,立马起身躲开,不敢看他。
      顾万培怎么看他都不舒服,嘴里也说不出什么词,于是愤愤地朝他翻了个白眼。

      费君格热出一身汗,有一半是心脏跳太快,累的。

      之后的几天,像今天的情况,每天都得来一遍。
      早上顾焰找到机会就跟顾万培打商量,不过戳白了心,就是单方面的强借,他那爸不知道脑子横着什么轴,说破嘴皮子也一口咬定没钱。
      后面顾万培被他骚扰烦了,就说:“你要是有本事别找我借啊,到外面去偷去抢,我不拦你,反正我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他这话是被烦得不行,一时上脑随便说的,结果第三天,顾焰在外找了个兼职——送牛奶。
      送奶是小时工,早晨需要五点起床,骑上自行车,七点之前要送完。
      跟牛奶公司预订牛奶的人家不多,一早上只有十户,顾焰骑车熟悉了几天路线,基本就在方圆五公里左右,有时候抄抄小道,提前送完,他还能载费君格去学校。

      这些顾万培都看在眼里,他除了心疼,还有不解和气愤。
      顾焰自己也就十八岁的孩子,别人这个岁数都考上大学了,他却穿着白体恤,大短裤在外风吹日晒,居然是给一个捡来的孩子挣学费,如果不是年龄对不上,顾万培都怀疑这孩子是顾焰亲生的。

      顾焰越是辛苦,顾万培心里堵得越是难受,他心头烧着一团无名火,正等待着时机喷涌而出。
      时机到底还是给了,夏至那天傍晚,顾万培伸手推了一下费君格。

      入夏天气热,顾焰下班很累,满头汗,嘴巴也渴,费君格很懂事地拿瓷缸去厨房倒水,出来的时候跑的急切,没看见刚进门的顾万培,一不小心撞到他,瓷缸里的热水洒了出来,烫到他胳膊。
      热水本没有多烫,但顾万培看见是他,顿时恼火,伸手推了他一下。
      费君格本来看见水烫到人心里发慌,脚下就没站稳,被他一推,摔了个四脚朝天。

      “爸,你干嘛!”顾焰顾不得吹电风扇,三两步走过来,拉起费君格,往他脑后扒拉了一下,没发现什么问题。
      “他不长眼,水烫到我了。”顾万培大喊。

      “皮糙肉厚的又烫不死,你这一下推出去,要是磕到后脑勺怎么办!”

      顾万培见顾焰不帮自己讲话,这些天的委屈瞬间爆发出来:“顾焰,你还记不记得我是你爸,我被烫到了你不管,就知道护着那个姓费的逼崽子,只知道吃饭睡觉的小畜生,养只狗还能逗乐,他就只会碍手碍脚!”

      费君格无措地站着,一手揪着一摆,另一只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道:“对不起。”

      顾焰知道他爸对费君格有意见,但以后总不能因为这个天天吵架,这不得永无宁日了。
      他正愁怎么打圆场,费君格道了歉,顾焰顺水推舟,“这不跟你道歉了,大人不记小人过,别生气了,就当是你儿子,是你儿子。”

      “谁是你儿子!”顾万培脱口,两秒后愣住了。
      顾焰:“……”

      “好了好了,你是长辈,跟小孩子置气,真有你的,就当多了个儿子有什么不好的。”
      顾万培不吃这套,“我才不要一个姓费的儿子。”
      “明儿我就去带他改姓。”
      “死开,别脏了我的耳朵。”
      “好了,到此为止啊,都一个屋睡觉的,能不能太平点。”

      顾万培还在小幅挣扎,跟顾焰诉苦。

      半晌,费君格蹲下/身子,用手合拢地板上的水渍,大半瓷缸的水都洒了,在地上形成了一团小小的水洼。
      费君格垂头看着手上沾满的脏水,心想,自己会不会太麻烦顾焰了。
      他回头望去,身后没有人,只听见厨房传来拌嘴的声音,顾焰一声尖叫,听声音大概是被锅里的油溅到了。

      -
      还有十来天,就要放暑假了。
      早上,顾焰刚送完牛奶回来,风风火火地剥了个鸡蛋塞进嘴里,边吃边去上了个厕所。
      出来后,他招呼站在楼梯口等他的费君格,含糊道:“快点……妈呀,噎死我了。”

      楼下的二八杠没有打支架,只虚虚地靠在墙上,顾焰下来推着就能走,省的往后踢一脚。
      他刚扶好车,费君格就说:“顾焰,今天我想自己去学校。”

      “嗯?”顾焰没反应过来。

      “你带我走这么多天了,我已经认识路了。”费君格两手攥着书包带,“我想自己走去学校,这样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小孩是这个世界上最单纯的个体,他们还在成长阶段,对事物的感知心得还不能很好的隐藏,所有的情绪都能从表情上找到蛛丝马迹。

      顾焰跟他生活了两年多,小孩一耸鼻子就知道他是鼻子痒还是撒谎,脸上藏不住事,一眼便能看穿他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受我爸昨天说的那些话影响啊?别想太多,他就那样,可能还不太习惯家里多了一个人,等时间长了,他就不会说什么了。”顾焰拍拍坐垫,示意他上车。

      “不是的,”费君格连忙解释道:“我九岁了,已经长大了,你不可能一直送我上学,总得有一天我要自己走去学校,我想放到今天,从今天开始。”

      他一板一眼,清澈的瞳孔里透着认真。
      顾焰看着他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他上小学那会儿和费君格不一样,不愿意自己走路,非要缠着顾万培送他,一直送到小学三年级。
      有一次,顾万培腿受伤了,不能骑车,叫他自己去学校,顾焰不乐意,嚷嚷着走路累,大太阳照射会晒黑。
      顾焰小时候娇气,能坐着绝不站着,他哭闹着要顾万培骑车,还要检查他的腿是不是真的受伤了,还是他妈妈拦下,说随意看伤口会好不了。
      就在这个时候,马路上跑过几个小学生,和顾焰同一个班的,他们在巷子口喊顾焰“大姑娘,白娘子”,还笑嘻嘻地编童谣笑他,这一下子激起了顾焰的好胜心,他要证明自己不是大姑娘,自己一个人就能把他们一群打趴下,拔起腿就追着他们砍,最后稀里糊涂地到了学校。
      从那开始,顾焰开启了独自一人上学的道路。因为自己走路,他会遇上很多小伙伴,一起欣赏街边的梧桐树,结伴去小卖部吃东西,放学后会去邻镇下湖摸鱼捉虾……学生时代很多美好的回忆,就是从自己一个人去学校开始的。

      爸爸受伤的腿是节点,到了一定的年龄也是节点,上学不能总是有大人接送,长大是必然趋势,无法避免。

      顾焰笑了笑,他心里涌起无限感慨,闷热的夏天也让他嗅出了曾经少年的记忆,整个肩膀轻松了许多。

      “好,那从今天开始,你就一个人去上学吧,走路靠右,记得看车,让车。”

      费君格也笑了,他用力点了点头,“知道了。”

      “放学不要贪玩,早点回家,不要跟陌生人说话。”顾焰想起一个重点叮嘱一个,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元纸币递给费君格。
      “天热可以买根冰棍吃。”

      费君格不想接,顾焰直接塞他手上了。

      差不多交代好,顾焰推着车从巷子走到路边,回头跟他说:“那我去上班了,你一个人走吧。”
      费君格从里面慢慢走来,手里还攥着那张揉皱的纸币,他抿着嘴,点点头,在顾焰的注视下,沿着马路边走了。

      不用送费君格上学后,顾焰多了一些时间,早晨不用那么匆忙起床,偶尔还有闲心去阳台浇一下波斯菊。
      阳台种了好几种花,太阳花,蓝雪花,还有一株不知道叫什么的花,其中蓝雪花是他妈妈生前最喜欢的,蓝雪花开花一团团的,天蓝色很养眼,有一种心静自然凉的魔力。
      这株蓝雪花在几盆花中长得最为茂盛,估计平时受了不少照顾。

      顾焰拨弄两下花瓣,快速刷好牙,漱口吐掉泡沫水,从桌上的碗里拿走一个鸡蛋,跟顾万培打好招呼,出去上班。
      费君格每天出门都很早,他下楼时总会踢开二八杠的支架,把它靠在墙上,等顾焰起得时候直接推走就可以了。

      享受了好些天这样的待遇,顾焰心里别提有多美了,他越来越觉得,感情是培养出来的,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家养的孩子是乖巧的。
      不过,这世界有能量守恒定律,顾焰看费君格像朵花,可他爸则看他像泥巴,为了证明这坨泥巴扶不上墙,顾万培使出了好多“法子”。

      暑假终于在学生们的期盼中来临,费君格不用每天上学,但他仍然早起干活,扫地、擦桌子,整理乱七八糟没有归位的物品,他闷声不吭做事,希望做个有用的人。
      但他这样存在感太强了,顾万培看他不爽是看到心里的,就算他趴在地上一丝不苟地擦地,都会被说擦的不干净。

      费君格饭后洗碗,开着水龙头,顾万培走到厨房瞥他一眼骂他不节约用水。
      他拿着扫帚扫地,从房间开始打扫,顾万培要求先扫客厅,因为客厅面积大,先苦后甜。
      晚上,他坐在房间里看书,顾万培不辞辛劳从自己的房间里走来责怪他浪费电。
      还有坐沙发屁股不要坐全,垃圾不要晚上扔,要攒满两个一起扔,不然破坏风水,等等诸如此类……吹毛求疵明显找茬的现象。

      顾万培碍着顾焰的面子,知道赶不走这个小孩,于是采用旁门左道,翻白眼,阴阳怪气地针对他。
      他想着哪天这小孩自己受不了跑了,和自己也没关系,反正他就动了动嘴而已,又没上手打人。

      然而他这样言语刁难,尽管避着顾焰,却还是被发现了异样。

      那天顾焰下班回家,费君格拎着水壶在阳台浇花,听见声音跑出来迎接。
      顾焰将手里的可乐汽水举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神神秘秘道:“看给你带了什么!”

      “是可乐!”费君格兴奋地跳脚,水壶在他手里晃来晃去。
      “给你。”顾焰递给他,费君格伸手来接,他甫一伸手,那手背上红彤彤的烫伤就入了眼,中间还有一个黄色的小水泡。

      顾焰眼一沉,问道:“怎么搞的,你手背被水烫了?!”

      费君格后知后觉,这会想藏也来不及,硬着头皮说:“我不小心的。”
      “我告没告诉过你,不要摸刚烧好的开水。”因着暑假费君格一个人在家,顾焰需要上班不能看着他,所以叮嘱过他一些在家注意事项。
      “我爸呢,他今天不是休息么,不知道看着你么。”

      “叔叔忙去了,我这个没事的。”费君格说。

      顾焰到房间搜找治烫伤的药膏,这时,顾万培从外面回来,他端着泡茶的水杯,悠闲地开门,哼着小曲儿,心情还算不错。

      看到他人,顾焰上前问道:“爸,家里有烫伤的药膏吗?”

      “烫伤的药膏?”顾万培想到什么,看了眼站在旁边的费君格,说:“这小兔崽子跟你告状了?”

      “告什么状?”顾焰也跟着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就让他给我泡个茶,他那笨手笨脚的,茶叶放的不对,水倒得也不对,还用滚烫的开水泡,泡出来的茶能好喝吗?”顾万培坦白:“我就说了他几句,他吓得水杯没拿稳,不怪我。”

      顾焰彻底被顾万培打败了,他掐着腰,生气说道:“我真服你了爸,你让他一个小孩给你泡什么茶啊,你自己不会泡还是怎么的。”

      “不是,他在家不上学给我泡杯茶怎么了,又没让他干重活。”顾万培没觉得自己哪里不对。
      “可你知道水瓶里装的是开水,为什么要让他去,烫着怎么办!”
      “我哪知道他会被烫啊,我又不是故意——”

      “顾万培!”顾焰猝然放大声音,此时窗外恰好传来“滴滴”两下电瓶车的声音,加重了严肃的气氛。

      “你是不是忘记堂弟的事了,他手臂上的烫伤怎么来的你忘了!要不是你忙着打牌,叫那么点大的三岁小孩帮你拿水杯,那滚烫的水就不会顺着他的袖子冲下,他整个手臂就不会留下那么长的伤疤,你怎么还不长记性!”

      “我……”顾万培哑然。
      周遭戛然无声,闷热的客厅只有电风扇运作发出的吱呀声。

      顾焰生气极了,从费君格的角度,能看见他的肩背抖得厉害。

      好一会,顾万培开口:“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你每次都说不是故意的。”顾焰并不买账,“你要是看不惯费君格,你离他远点,不要搭理他行吗,要是再有下一次,我带他出去住,反正又不是无家可归过。”

      说完,顾焰拉着费君格往外走,家里没有烫伤膏,需要去外面买。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