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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借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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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焰还是找到机会跟费陆阳聊了一下,了解了大概的前因后果。
总的来说,卖/淫是假的,费陆阳说不清为什么那晚警察会来酒吧突袭,他一直觉得自己做的敞亮生意,无惧检查,直到从楼上包间揪出来排排队的男男女女,他还纳闷是怎么进来的。费陆阳问心无愧,他只能猜测是别人陷害的。
是谁干的,费陆阳只有魏之航这一个人选。
他是商人,商人重利,赚钱路上一切阻碍都必须清除不讲人情。
然而这些都不是根本原因,有时候,投资赚钱这事儿讲究的是运气,几年前,费陆阳能从小赚大是运气,如今破产欠债也是气运。
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年看走眼了,那年和一帮投资人出差谈判的互联网发展真的迅速,他不理解一个小小的方框能装下天南海北的迹象,魏之航嘲笑他目光短浅,他也得承认。
“魏之航为什么不帮你?你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呵,魏之航看我不爽很久了。”
年前,费陆阳出门谈投资街边商铺,因为看好它的发展前景,他带了几个人脉,深入了解并参与了投资。谁知几个月后,商铺周围的居民楼拆迁,学校,政府都要迁址,原先计划连接站点通往中心商城的公交线路暂停,几乎是断了商铺的命脉。
如不是魏之航从中作梗,这也许就是个小小的投资失败。
合伙人合同是魏之航一手操办的,里面的条约被他动了手脚,费陆阳作为主要责任人,需对合伙人担保,如果投资失败,费陆阳则需要赔偿合伙人损失的资金。
现在费陆阳才想通,当初魏之航给他介绍的那些商铺其实早就打探好情况了,学校政府搬移,学区房跟着拆迁,道路交通不便,没有人流量,就算是下一天雨,到那里也会落地干涸。
至此,酒吧亏损,查封,也不难想象是谁捣的鬼。
顾焰听到这还有些不明白,魏之航做的这些似乎只是为了让费陆阳跟着他转行互联网,那何必做到如此赶尽杀绝呢。
费陆阳骂顾焰是猪脑子,他一个小小打工仔是不会理解,一个人吃蛋糕是有多爽的。
为什么历史上皇帝只有一个人,因为大权在握,号召天下是快事,当然要杯酒释兵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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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别墅的大门被锁上了,费陆阳不知去向,顾焰只好带着费君格回到梧桐巷原来的家。
时间刚好,顾万培正巧出门倒垃圾,推开门便看见了他。
“小焰,你、你怎么……”顾万培无神的眼睛闪过亮光,他忙把手里的垃圾放下,拉开大门,侧身让他们进来。
家里的卫生今天刚弄过,堂屋的大桌子中间只摆着一个瓷缸和一包香烟。
顾万培从厨房拎来红色水瓶,拿过桌上的瓷缸,给顾焰倒了一杯水。
“今天怎么回来了?”顾万培倒水的时候看见顾焰放在沙发上的背包,他小心观察儿子的脸色,有些发红,应该是热的。
打从顾焰“卖身”住在费陆阳家,除了逢年过节的一些时间,顾焰会回来看看,父子俩一起吃个饭,更多时间还是聚少离多。
由于费陆阳这高利贷放的很讲道德,说好父债子偿,就真的没有来找过他的麻烦,所以顾万培总是产生了一种儿子在外打工的错觉。
这个时间不年不节,顾焰为什么会突然回来,身边还带着一个没见过的小孩子。
顾焰拿过瓷缸,迎面扑来一股热汽,他皱着眉推远,说:“费陆阳让我走了,不用还钱了,以后都不用还了。”
顾万培一脸懵:“啊?”
“对了,给你介绍一下,他叫费君格。”顾焰大拇指一翘,介绍道。
顾万培礼貌但敷衍地朝费君格虚虚一笑,接着问顾焰:“什么意思啊?不用还钱是什么意思?你这两年还完了?”
顾焰摇头,“没有,费陆阳破产了,他那别墅被卖了,我作为被保姆,被遣散了。”末了,顾焰添了一句:“还有他。”
“这两者有什么联系啊?”顾万培不懂,他生怕这其中有什么问题,追问道,“别是被人骗了。”
“骗什么呀。”
顾焰把这事从头到尾粗略地给他爸过了一遍,借此打消他的顾虑。
顾虑是不可能完全打消的,顾万培眉头蹙成一道道沟壑,一脸的丧气。说实话,自打顾焰去了费陆阳家,他没有一天不在悔恨,恨自己自甘堕落,没有担当,一步错步步错,如今儿子面临的所有境况都是他一手造成的,无论顾焰说的多么轻巧,他还是担心。
“你就别想有的没的了,走一步看一步。”顾焰再次伸手去拿装水的瓷缸,吹了吹气,“以后我就住回来了。”
他用余光瞟到神色仍不放松的顾万培,假意道:“如果你不想见到我,你跟我说个时间段,我保证不出来碍你眼。”
顾万培“啧”了一声,“说什么鬼话。”
“行了,别耷拉着脸,我这还有个小人你还得安排一下,今晚让他睡我房间,对了,我那床被子晒了没有?”
顾万培听了,这才看向坐在沙发一角的费君格,抵着顾焰轻声说:“不说我都忘了问了,你怎么还把费陆阳的弟弟带回家,要给他养孩子吗?”
顾焰回道:“没有啊,费陆阳把他扔了,我捡回来了。”
顾万培震惊:“什么?!”
“费君格,来打个招呼。”顾焰不在意道。
被点名的费君格站起来,朝顾万培鞠了个躬,礼貌喊道:“叔叔好。”
顾万培心里一万个不乐意,“嗯?叔叔?我这个年纪都可以当你爷爷了。”
费君格登时有些手足无措,他解释说:“我爸爸差不多和您一样的年纪,所以我……”
“喊你叔叔都喊年轻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顾焰说:“费君格是他老爸在费陆阳——也就是他哥二十来岁时候生的,年龄差摆在这了。”
老头似乎还是不太满意,嘲讽道:“哼,你爸身体还真好。”
顾万培对费君格不太待见,因为一想到他和费陆阳沾亲带故的,心里就别着根刺似的,难受的很,但看在顾焰的面子,也就没再说话。
晚上,顾焰催促费君格洗澡,安排他睡屋,自己则裹了个薄被窝在沙发上,在老灯的照明下冥想。
过了一会,边上的房门被打开一角,费君格的脑袋从门后冒出来一点。
顾焰看见他,问:“怎么了?”
费君格走过来,爬上沙发和他靠在一起。“睡不着。”
“换了个新环境不适应么。”顾焰能理解费君格,他当初刚到别墅那会,晚上也是睡不着的,黑暗中眼睛瞪得像铜铃。
周围沉默下来,顾焰忽然问:“费君格,你会不会想跟着你哥?”
虽然费陆阳那人脾气不行,但人都是讲究血浓于水的,他毕竟是费君格唯一的哥哥,亲的。
费君格却摇头,说:“我想跟着你。”他直起上半身,眼里透着坚定,“顾焰,我不想念书了。”
“你说什么?”
费君格认真道:“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哥哥没有钱了,所以我不想念书了,既然我不能出去打工挣钱,但是可以在家打扫卫生,倒垃圾,我还会洗衣服,我可以保证不添乱。”
“你已经在给我添乱了。”顾焰无奈地说。
“书肯定是要读的,怎么能半途而废。”顾焰自己就没顺利读完高中,这本身就是一点遗憾,现在他决计不想让这个遗憾再发生在费君格身上。
可这小子不着调,专门往他痛处上戳。
“可你也没念书了——”
“你也知道,我那是迫不得已,你以为我想啊。”顾焰打断他的话,语气有些痛心,“如果不是因为家里欠债还不起,我也不至于没念完高中!你知不知道我今年十八岁,跟我同龄的同学,他们今年都考大学了。”
如果不是因为欠钱,他也能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
“不念书说得轻巧,等到真的从学校里走出来,你就知道后悔了。”
上学的时候总是希望放学,退学刚开始那几天是真的很痛快,不用早起晚归,不用睁眼是数理化生的难题。
痛快是一时的,也就舒爽了几天日子,之后便是浪花冲刷般的难过,尤其是他想回学校但无法再回去的时候,那段时间听到小学生欢声笑语,心里都哽一根刺。
“对不起。”费君格呢喃道歉。
顾焰没说话。
良久,是费君格打破了其中沉默,他似乎是酝酿了好久,将心里的那番话说了出来。
“妈妈刚把我送到哥哥那儿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将来要干什么,会变成什么,曾经我还以为自己会变成乞丐,在路边端着碗讨饭。后来能有机会上学读书,我很感谢我哥哥。我其实很喜欢老师上课讲知识,我更喜欢每次上下学你都会来接我。”
“老师常对我们说,读书能改变命运,我相信,但现在我们遇到了困难,是困难就要去解决,现在没有能够继续上学的学费,这就像一块大石头挡在面前,目前没有办法挪开,我只有花时间找棍子,将它撬走,才能继续前进。顾焰,我没有不想念书,我只是想能不能先退学,等赚到了额外的钱足够付学费,我再去上学,我想考个好大学,早点出来工作,早点养活你。”
顾焰心里五味杂陈,让费君格先退学一段时间,等攒够了钱再去读书看似是一种缓兵之计,但退学是大事,做出这个决定要考虑诸多可能性。首先一旦休学不知道要多长时间才能回去,毕竟小孩本身上学年纪就比较晚,如果拖得时间长了,等到将来高考时要比同届的学生大好几岁,这对心理也会产生一定的影响。
另外,休学是个不确定的事,万一赚不到钱无法再回学校继续读书……顾焰绝不想让费君格走这条路。
在贫穷面前,钱就是万能的。
无力感接连冲洗他的周身,顾焰放松了紧绷的身体,靠进了沙发柔软的内里,他糙糙地往费君格脑袋上抓了一把,说:“我会想办法的。”
费君格:“我希望能帮到你。”
顾焰眼眸流转一丝爱怜,“知道了,快去睡吧,太晚了。”
“你不睡吗?”
“再等会,我是夜猫子。”
说完,费君格爬下沙发,临进房门前回头看了眼,啪嗒关了门。
客厅内,顾焰仰靠着一动不动,他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静静地,像古镇里一个坐落在角落许久的雕像。
想来惭愧,这两年他疲于还债,心里只在意两件事,尽早回家和接送费君格上学。
他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走一步看一步的道路上,在他眼里似乎拥有千万财富的费陆阳是坚硬的磐石,是个靠得住的后盾,没曾想这个后盾出了裂缝。
财富从裂缝中漏掉,磐石化作齑粉,估计比自己还要脆弱。
事到如今,顾焰不得不认同费陆阳当初一句话:钱是万能的。
至少他现在就是因为没有钱发愁。
因为没有钱,他在想要不要考虑费君格的提议,先休学一段时间,等攒了钱再回去上学。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未必不是一条坏的打算。
顾焰脑子想的快要爆炸了,头一歪,呼了一口气。
正巧他看到费君格放在沙发上的黑色书包,书包拉链拉的马虎,将一角黄色书本挤变了形。
顾焰伸手将拉链拉上去解救一下,却看清了那一角黄色书本其实是一个奖状。
第二届中小学作文比赛一等奖。
顾焰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这小子真给他拿了个奖状回来。
真有出息。
这张黄色的奖状顾焰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他自己小时候都没得过奖状,因为成绩不好,而且那会班上女孩子多,读书聪明,奖状什么的从来轮不到他。
自己挣钱养出来的小崽子能得奖状,这就跟往自己脸上贴金,与有荣焉。
说不准哪天真能考上大学,名扬千里,到时候顾焰找个机会带他去改姓顾,这样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他不着边际地幻想,将手里的奖状小心塞进书包。
书肯定是要读的,办法想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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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万培一大早上起来,在厨房忙活,给孩子煮稀饭,顺便把午饭弄好,装到饭盒带去上班。
他在离梧桐巷不远的小街找了一份工作,在车行做检修工,这只是一方面,车行的二楼是家麻将馆,和车行一个老板,他每天还需要上去做保洁。
保洁这事顾万培没说,可能他觉得丢人,一个大老爷们浑身力气不使,要跟娘们儿抢活干。
等他忙好,一眼瞧见站在厨房门口的顾焰,立刻打招呼道:“小焰,起来了啊,赶紧来吃早饭,我都做好了。”
顾焰往锅里看了一眼,问:“做了什么啊?”
“你说早饭还是午饭?早上煮粥了,还有三个蛋,你吃两个,那小子给一个就够了;午饭就烧了个茄子,还有小炒肉,我盛起放冰箱了,中午热了吃就行。”
印象里,他爸是不会做饭的,自母亲离世后,一日三餐是连饿带瞎吃糊弄过来的,直到顾焰被饿的低血糖,他才决定自己动手,学会了煮面煮粥煮饺子,照顾他那四体不勤的老父亲。
这几年倒是长进不少。
“听上去还不错。”顾焰赞许。
顾万培呵呵乐了。
“那你吃,我出去上班了。”
“等等。”顾焰叫住他。
“怎么了?”
顾焰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开口道:“我想、找你、借点钱。”
钱字尾音刚落,他又说:“放心,只是借,我会还你的。”
顾万培只问:“借钱干什么?”
“费君格那小子不是还在读书么,他那哥破产了,明年的学费就没人负担了,所以我想先找你借,然后再还你。”
这理由很充分,而且有借必还,很诚恳。
“你说什么?借钱给那小子读书?你疯了吧。”不料,顾万培不可置信,非常震惊。
“疯什么疯,不就读书么。”
“小焰,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了,那小王八蛋是费陆阳的弟弟,本来把他弄到这住我就别扭,你现在什么情况,还要供人上学读书,你是冤大头吗?你不怕将来他坑你,让你接着还没还完的债啊。”说到这,顾万培恍然大悟:“我终于知道这小子为什么跟着你了,他肯定是费陆阳安排看着你的,只要你挣到了钱,就得还,对不对。”
顾万培噼里啪啦输出一大堆,顾焰难受地闭了闭眼睛,“你真能瞎掰,他就一小孩,心机哪有你说的那么重,再有,费陆阳不待见他,他才跟着我的。”
“那当然了,又管吃又供读书,是我我也跟着你,哪找到这么好骗的人。”
顾焰不想跟他来回拉扯,就问他借不借。
顾万培咬紧牙关说没钱,借不了。
顾焰不信:“你怎么可能没钱,你出去打工也攒了一些钱吧,还有我之前还看到过你数钱,你就先借给我怎么了,日后再还你。”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数钱了,我要是有钱还用吃这烂菜烂饭,早就去外面吃山珍海味了。”
“你是不是藏哪儿了?”
“没有!顾焰,你被那小子迷惑了吧,为什么要供他读书,他哥不管,你把他扔到孤儿院一了百了,还真想养个孩子啊。”
“你到底借不借,顾万培!”
父子俩因为这事吵了起来,顾万培本来对费君格就没什么好感,这下坚定认为这小子有所图,还迷惑了顾焰,势必不能让他得逞。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可以考虑把我肾挖去卖。”
“你说的,站着别动!”顾焰揪着顾万培的衣领就往厨房拽,要去拿刀。
顾万培尖声大喊杀人,并奋力挣脱,指着他鼻子骂:“你果然还是没大没小的混账,敢拿刀对着你老子,白把你养这么大了,白眼狼!我就不明白了,你小时候是不喜欢小孩的啊,怎么偏要养那个姓费的。”
“你养只鸡时间长了还舍不得吃杀了吃,你管我。”
“我也没想供鸡读书,小兔崽子!”
“我想供,我乐意,指不定哪天就是蒸汽‘鸡’了,老不死的!”
……
俩人争吵不休,一大早,梧桐巷最里面的居民二楼闹得鸡飞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