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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危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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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人生中,占据大多数的是一个个平凡而忙碌的日子,晨起暮退,日复一日。
转眼间,已是来年开春,顾焰在不间断的磨练下,适应了一地鸡毛的生活环境。
人是适应性生物,环境是很难改变的,如果未来不想被烦恼缠身,自身就必须做出改变。
顾焰能深刻体会这点,在过去大半年的时间,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一个在校体育生变成为父还债的苦命鬼,学上不了,还有家不能回。
不过能熬过去的都是条汉子,生命的意义不就在于要做一只打不倒的小强么。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再苦,再再苦——
然而对于顾焰这个读书读了半吊子的人来说,这些都是熬过火候的心灵鸡汤,除了闻着香,根本就喝不到。
他能从戏剧性的人生中一往无前,主要靠三点。
认命,熬着,活着。
当把日子过成习惯,没什么消极情绪能左右思想,夏天不过就是天热,冬天就是天冷而已。
顾焰在日常上班赚钱,洗衣服做饭带孩子的半年时间里,早练就了一身三头六臂,说到这费陆阳是头号功臣。
他毫不吝啬地提供了诸多“专业擦屁股”的磨炼机会,让顾焰隔三差五就要找人修理被他发脾气摔坏的家具,不仅如此,作为成功的投资人,费总出入各家酒吧,经常半夜喝得烂醉打电话叫顾焰接他回家;更夸张的是,费陆阳在一个月内三次因喝酒进了医院,如果不是医院没有办卡服务,否则顾焰一定会给他办理一张医院至尊VIP卡,看病挂号能打折的那种。
与之相比,费君格就省心多了,这小子除了有些黏人没其他毛病,放学主动学习,饭后收拾碗筷,周末倒垃圾跑的比谁都殷勤,他和费陆阳放在一起,简直不像兄弟俩。
可能生活就需要这样的平衡,一个闹一个静,春去秋来,眨眼间,竟也过去了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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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君格上了小学二年级,顾焰成为了便利店的正式员工,开始按月算工钱。至于费陆阳,堂堂一个大老板,财富不尽,仍然过着醉生梦死的糜烂生活。
有钱人没有吃喝用穿的烦恼,用酒肉堆积出来的不免是个性格刁钻的少爷,费陆阳脾气臭是养成的,但在这两年里,大概是因为家里多了两个人,生活中相互磨合,时间长了他的暴脾气有所收敛。
不再肆意挑刺的债主,减少了别墅鸡飞狗跳的概率。
这其中当然还有顾焰的功劳。通过他对费陆阳两年时间的观察,他发现这个人多数时候发脾气更像是渴望关注的表现,像跟大人争宠的小学生,随机无理取闹,适时傲娇转身。
顾焰在和他相处的日子里已经熟练掌握了他的使用说明,每当费陆阳有故意讨嫌找事之意,顾焰就会灵活选用自己开发的多套招数——耳不听为净,“声情并茂”拍马屁,笑里藏刀说反话,以及终极奥义,在暴风雨来临前,扬长而去,将风暴扼杀在摇篮里。
但是顾焰最近发现,费陆阳的情绪阴晴不定,在别墅的时候,时常能听见他暴躁的怒骂,伴随着东西摔裂的声音,以及发泄般的吼叫。
费陆阳不会无端的发脾气,他这样大概率是出了什么事。
果不其然,端午节的前一天,顾焰接到费陆阳朋友打来的电话,说费陆阳摔了一跤,现在在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顾焰在想这家伙百分之百是因为喝醉了酒,毕竟有那么多的前车之鉴,都是喝酒惹出来的。
之后到了医院,顾焰见到了费陆阳,他脚上缠着绷带,躺在帘子阻隔的简易病房里呼呼大睡,送他来的朋友说他喝多了在酒吧摔东西,然后一不小心踩到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啤酒瓶,整个人摔得不轻。
顾焰见过费陆阳喝醉时候的样子,顶多发几句嘴炮疯,打砸东西却很少见。
“有发生什么事吗?”顾焰看着费陆阳两条胳膊都贴上了医用胶带,问道。
朋友是酒吧的老员工了,几乎是一直跟着费陆阳的,他面带为难,回头看了眼躺在病床上睡觉的费陆阳,指了指外面,说:“外面说吧。”
这家医院的构造顾焰已经很熟悉了,走廊两排休息椅,面对电梯口,靠右手边的椅子腿脚不稳,坐上去咯吱咯吱响。
“费总这样子好些天了,”朋友说:“一开始是喝酒摔杯子,后来摔酒瓶,今天是比较严重的情况。”
“因为什么这样?”顾焰看出他有顾虑,说话没有说到重点上。
“其实,我也是听说的,不太敢确定。听说最近行业不太景气,费总的酒吧已经封了两家了,破产清算,两三天前吧,我看见魏总来过,和费总吵了一架,吵得挺凶的,反正魏总走的时候脸色不好,他们吵的什么我也没听清,后来听酒吧一个服务员说,这家酒吧可能要关门。”
顾焰不懂生意上的门道,直白问:“为什么要封,之前酒吧不是经营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关门?”
“估计是生意不景气,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有一家酒吧关门据说是被查封了,警察在里面抓到卖/淫的,是个团伙,闹得挺凶,勒令整改。”
道听途说来的消息有百分之八十的真实性,只是顾焰不明白,怎么突然就发生这种事了。
“费陆阳知道吗?”顾焰朝帘子的方向看了看,或许他也想这么问,卖/淫这事是不是费陆阳默许的。
“不太清楚,不过我跟费总有几年了,他是有原则的,像卖……这种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朋友表情很认真,“所以这事是真是假也不能确定,毕竟是传的,不能保证真假。”
“好的,我知道了。”
顾焰从椅子上起身,看一个护士从费陆阳那儿走来,抓住机会问道:“你好,他没事了吧?”
护士认得他,回头看了费陆阳那个帘子,说:“没事,脚踝被玻璃划伤了,伤口不深,可以带回家。”
“哦好,谢谢。”
“不客气。”
“费总就是喝多了睡觉,不然叫个车,等车到了,我把他背下去,你们就直接回去好了。”朋友提议道。
“好。”顾焰点头答应,他看向费陆阳所在的临时病房,病床被蓝色帘子遮了大概,只有床尾露出一点,能看见绑着绷带的脚踝。
顾焰忽然想到什么,回头问道:“对了,你说的魏总是魏之航吗?”
“嗯对。”
是魏之航。
据顾焰所知,费陆阳和魏之航的关系还算不错,俩人经常在一起厮混,魏之航家里有钱,是个货真价实的富二代,一般富二代交友随和,信奉没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所以为人处世单单讲究高兴,没事不喜欢生气。
为什么那天他要和费陆阳吵架呢?他们在吵什么?
因为酒吧被查封的事么?
把费陆阳从医院挪回别墅后,他待在自己房间两天没出门,第二天是周五,顾焰把饭做好,听见费陆阳在房间里砸东西,动静闹得大,地被砸的砰砰响。
费君格原本在沙发上坐着等吃饭,听到声响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怯生生地盯着那边的房门。
顾焰从沙发经过,冲他挥手示意吃饭,自己看了一会,走到费陆阳房门外站定。
他伸手在门上叩了两下,里面没回应后,他说:“在干嘛呢?出来吃饭。”
费陆阳的声音几乎是掀浪似的冲来,“不吃,滚!”
接着就是重物砸地碎裂的声音。
顾焰还想说什么来着,皆被里面一通哼哼哈哈的发泄打断。
结合在医院听到的事,顾焰没再打扰,转身招呼费君格上桌吃饭。
饭后,费君格帮忙收拾了碗筷,跟着顾焰进了厨房。
“顾焰,”费君格一旁忽然出声,“下周二班级组织几名学生去B城的春雨中学参加作文比赛,我、我选上了。”
顾焰眼睛一亮,“哟不错呀,有将来大文豪的潜力啊。”
“不过二年级就开始写作文了吗?你怎么选上的,选了几个人?”
费君格:“三个,老师昨天布置了一个题目,让全班写,然后就选中我了。”
碗洗好,顾焰集中冲洗筷子,“什么题目?”
“生活中的美好,我写了几行字。”
“写的什么呀,给我念念。”
那首诗有三段,费君格自认为写的不好,不好意思念,含糊说忘了。
顾焰在忙着收拾灶台,没看清这小子青红一片的脸色。
“好好加油啊,争取拿个金笔杆,未来的大文豪。”
下周二很快到了,费君格跟着带队老师和其他五位同学做大巴车去了B城的春雨中学。
作文比赛是在下午的两点到四点,开考前二十分钟进考场,前十分钟发试题。费君格拿到的的题目是“思念”,要求三百字,题材不限,诗歌除外。
这个题目有点抽象,但算好写的范畴,“思念”可以延伸到人,也可以到物,只要能具体,怎么也能编两句。
比赛两个小时说长也过得快,时间不知不觉从笔尖流走,等到真正交上试卷纸,坐上回程的大巴车,费君格的眼睛仿佛才睁开似的,看见窗外青葱郁郁的风景。
过了一周,作文比赛成绩出来了,费君格不负众望,拿了一等奖,奖品是一张奖状和文具若干,他语文老师特意拿到班级上发放的,并在语文讲课前隆重夸了夸他写的作文。
这个关于“思念”命题的三百字作文,内容写了一个虚拟朋友的故事,费君格不知道自己怎么编的,当着全班的面朗读自己写的文章真的让人不自在,不过在老师读出最后一个自然段“风不吻我,我去迎风”这句时,费君格福至心灵地想起结尾。
“风来的时候,花露出了破绽。”
讲台上,老师深刻分析了文章中“风”与“花”的含义,并表扬费君格居然能用隐喻的手法,实在是很难得。
费君格被说的面红耳赤,他在心里表示,自己并没有想那么多,“风”“花”都是表面,“思念”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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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君格拿着作文一等奖的奖状回家,他在路上收敛好了心情,准备在给顾焰看奖状的时候,能表现的毫不在意。
今天天气不好,阴沉沉的,别墅的气氛有些微妙。
费陆阳在顾焰刚做好饭的时候从外面回来,径直走进屋子,估摸五分钟后,饭菜端上桌,他从房间出来,坐在沙发上,对餐桌边的顾焰说话:“顾焰,我有事要说。”
空气平白下降了几度,费君格坐在对向沙发的餐椅上,不敢动弹。
顾焰走近了些,靠在餐桌一角。“什么事?”
费陆阳沉默了,他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眼睛只盯着地面。
墙上的钟表轻微地滴了一声,时间到了六点半。
“酒吧经营不善倒闭了,我破产了。”终于,费陆阳说话了,他言简意赅表明自己当下的情况,声音略显不稳。
在费陆阳说有事要说的时候,顾焰就预感到他说这个。
只是他从不过问费陆阳在外的事,因此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欠了债,打算把别墅买了。”费陆阳说:“你可以走了。”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费陆阳说完把头转向别处,不想让人看到他眼神里充满的不甘与愤怒,可他自己知道无能为力,揪着双手极力忍耐。
顾焰的视线追着他,缓缓开口:“发生什么事了?”
费陆阳寥寥几句:“投资失败,酒吧被查。”
“魏之航呢?他不帮你吗?”
“别跟我提他!”费陆阳毫无预兆地大声叫了出来,餐桌另一边费君格的心狠狠颤了一下,他感觉害怕,好似又回到了两年前的一个夜晚,门外震慑的争吵。
他紧张地看着费陆阳。
意识到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费陆阳克制住情绪,他长吁一口气,说:“赚钱路上没有朋友,都他妈是背后砍你一刀的人。我已经破产了,什么都没有了……顾焰,你的债不用还了。”
“走吧。”费陆阳失魂落魄地走了,他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饭桌上的菜已经凉透了,顾焰看着那扇门,他准备说几句话鼓励一下,毕竟再艰苦的时候自己都过来了,从高处跌落又怎么样,重新来好了。
可惜,不是每个人能短时间接受由奢入俭,也不是每个人都有面对挫折的勇气,费陆阳兴许过惯了富足的日子,如今一落千丈,耳目闭塞,任何激励的话都不起作用。
只是他的决定太草率了,直接让顾焰走,顾焰在沙发那踯躅了好一会,无意抬头看见那头还巴巴等着吃饭的费君格,无奈自语道:“别走啊,你这还有个弟弟不管了?”
费君格从椅子上下来,走到顾焰身边说:“顾焰,我不念书了。”
顾焰没把他的话当真,挥手赶他:“去去去,有你什么事。”
“可我刚才都听见了,哥哥没钱了,还要卖别墅。”
“跟你没关系。”顾焰挪开椅子,坐了下来,“你这么小不念书能干嘛?现在又不是旧社会,招童工犯法的。”
几句话浇灭了费君格冒着闪光的牺牲,他没想到挣钱不光要有体力智力,还有年龄限制,看来老天爷是存心不想让十六岁以下无依无靠的孩子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