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县主》闻檀

5、第五章 你们薛家那

　　马车前行了半个时辰，就到了一处巷子，停在了一扇黑漆铜环的大门前。
　　崔氏咳嗽了一声，似乎显得有些紧张，整理了三回衣襟，又给元瑾拉了两次裙子。“一会儿跟着你的几个堂姐，她们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知道吗？”崔氏还是不放心女儿，再次叮嘱。
　　元瑾只是随意点头。

　　此时只听外头有个声音道：“请各家太太、娘子下来吧。”
　　崔氏这才带着元瑾下去。
　　原来她们停的地方已经是宁国公府的内庭，只见一座巨大的青石浮雕鱼鳞的影壁跃然眼前，庭院开阔轩朗，已有不少马车停于此处，果然气派非凡。不少华服盛装的世家娘子被引着朝后院走去，甚是热闹。

　　见着这般气派，薛家众女都显得有些紧张，就是薛老太太也是一脸的郑重。叫薛元珍扶着，她带着自己的儿媳、孙女们，朝着宁国公府的二门走过去。

　　两侧的走道边各站着许多穿绸布比甲的丫头，一位年长的，头发梳得十分整齐的嬷嬷含笑在前面引路，薛家众人只感慨不愧是国公府，就连丫头都穿绸布！这些引路嬷嬷个个也是训练有素，果真是豪绅之气。

　　元瑾跟在崔氏身后，看着这般排场也暗自感慨，宁国公府比之京城的大家族，倒也不算差了。跟宁国公府比，薛家便算是乡绅野流。整个薛家所住的院子也没有这院子的一半大。

　　又过了一个月门，才看到一座五间七架，雕梁画栋的华美院落，遍植珍稀花草，在春日里开得花团簇簇。
　　惹得薛老太太又忍不住低声叮嘱：“各自都给我警醒着，莫要出错！”
　　此时不必薛老太太说，薛家众人也连忙点头。

　　正门口守着两个丫头，挑起了珠帘请她们进去，里面飘出些礼佛的檀香味道。

　　薛老太太镇定了心神，带着一众女眷走进去，只见映入眼帘的先是博古架隔断，等绕过了博古架，那架黑漆紫檀罗汉床上，正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着万字不断头纹蜀锦褙子，翡翠眉勒的老妇人，由丫头服侍着喝茶，旁边还站着许多陌生的夫人娘子，正在热闹说话。

　　老妇人一看是薛老太太进来，便红了眼眶，似乎有些激动，叫她来身边坐下，两人开始契阔寒暄。

　　元瑾又打量了一下内饰，博古架上面摆着琳琅满目的翡翠摆件，地上铺着五蝠献寿漳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即便是以她的眼光来看，也都是好东西。更觉这宁国公府甚是富庶，在太原恐怕已是首屈一指了。
　　她在旁边听着，才知道这位宁国公老夫人华氏原来是住在并州，前几日才回了太原。似乎和薛老太太在没出嫁之前，是家里最要好的一对堂姐妹，虽然都是嫁到姓薛的家中，一个嫁到宁国公府，一个却嫁的是毫不出名的旁系，已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只是听着她们说话，元瑾却觉得有些奇怪，按说这样的场景，宁国公府家中女眷都是要来见客的。但这些相聊的都是来客，似乎没有宁国公府的人。
　　她想起一路走来，这宁国公府虽下人众多，可却没见着什么宁国公家的夫人娘子。一时觉得这宁国公府有些不寻常，但也说不出哪里不寻常。

　　随即薛老太太才介绍起自己的儿媳、孙女们。让众孙女上前，齐齐给老夫人行礼：“见过姨祖母，给姨祖母请安！”

　　宁国公老夫人生得一双温和清明的眼睛，一扫面前站着的五个女孩儿，眼中露出几分笑意：“都是俊俏妥帖的好孩子，你比我有福气！”她指了为首的薛元珍，“这便是你常说的元珍吧？”
　　薛老太太立刻笑道：“你是好眼力的，正是她呢！”
　　薛元珍立刻屈身行礼：“姨祖母安好，珍儿也常听祖母提起您，说您最是好了！”

　　老夫人更笑了笑，掠过中间的薛元玫、薛元珊，而四房的薛元珠还太小，不过十岁，还有些懵懂未醒。老夫人将目光落在了薛元瑾的身上。

　　她注意到元瑾也是因为方才一起进来的薛府众人里面，不论是薛元珍，或是秦氏，甚至是薛老太太，都难以掩饰对宁国公府奢华的惊讶。唯有这个小姑娘，她进来的时候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是那种司空见惯、宠辱不惊的平静。这样的小娘子，只有那些真正的权贵人家才教养得出来。

　　她问道：“你是哪房娘子？”
　　元瑾屈身，不卑不亢地道：“回姨祖母，我是薛家三房的薛四娘子。”

　　老夫人就对薛老太太说：“这个小娘子倒是大气，生得也好看，也是你养得好！”这话一出，大太太秦氏和二太太沈氏的脸色微变。

　　此时外面又传来一道明媚的声音：“堂祖母，我可盼您盼许久了！”
　　众人回头，只见是一位生得明媚，头戴紫英石金宝结，衣饰华贵的少女在众仆妇的簇拥下，如风般走了进来，进来之后便直扑老夫人跟前，惹得老夫人笑着握她的手，“怀玉，你来得甚早！”

　　这少女笑嘻嘻地道：“堂祖母要开游园会，我自然要早些来！”
　　此时元瑾听旁边的薛元玫同薛元珊低声说：“是布政使大人的孙女卫怀玉，和咱们长姐还有些交情呢，竟也来了！”

　　元瑾暗想，难怪这少女这般衣着华贵，布政使是正二品大员，这少女应是这满屋子女眷之中，身份最高之人。

　　这时候有嬷嬷上来道：“老夫人，园中已经布置妥当了。”
　　老夫人笑道：“姑娘们陪我这老婆子在此说会儿话，想必也是无聊了，去园中落席吧，我叫人备了些樱桃，你们可边吃边看景。”

　　众人一听竟备了樱桃，皆都有些讶异。
　　樱桃本不是什么稀罕物，可眼下还只是春末，这季节太原樱桃是还没有出来的，定是苏杭有了，快马加鞭运过来的。樱桃本来就娇气，磕着碰着都不行，这样一匣子樱桃运过来，不知要花多少财力物力。可能比寻常的鲍螺山珍都难。
　　大家族的贵气，总在这些不经意的地方显露出来。

　　元瑾随着一群少女，被领着朝院中去，心里也很感慨。
　　从前她是丹阳县主的时候，虽不缺银钱人力，却怕人家说她铺张浪费，进而累及太后的名声，很少有这样抛费的要求。这宁国公府绝非等闲富贵家。

　　略这般一想，抬眼时，只见已是到了园中。
　　只见眼前是个荷花池，曲折的回廊修在荷花池上，回廊之中已经摆了十多张矮几和蒲团。微澜荡漾的湖面上莲叶无穷，铺满了大半的湖面，星星点点的紫色睡莲点缀其中。亭子边又有细柳垂下，倒真是极美。

　　众娘子纷纷落座，以卫怀玉为首，她是娘子当中身份最高的，自然被众星捧月，薛元珍与她相识，坐在她身边说说笑笑好不热闹。以她二人为中心，周围萦绕的都是些官家的娘子们，二房的薛元玫和薛元珊也挤了进去。

　　元瑾并不想凑这样的热闹，随意找了张偏僻的矮几坐下来。
　　此时众侍者上前来，给每位娘子的桌上放了一盏樱桃，每个盏都是琉璃制成的，十几粒樱桃如玛瑙一般，晶莹剔透地堆在盏中，漂亮极了。

　　元瑾拿了一颗尝，只觉得颜色虽好，味道却泛酸，她吃东西总喜欢吃甜的，最好是一点酸味也没有。因此就不吃了。
　　却听旁边传来一道声音：“四姐姐是不吃了吗？”

　　元瑾回过头，看到了一张珠圆玉润的脸，原是薛家最小的娘子薛元珠，她生得白嫩，脸蛋圆极了，又梳着两个包包头，戴着鹅黄色的绉纱骨朵儿，很是可爱。她已经把自己面前碗盏里的吃完了，所以眼神渴望地看着她碗里剩下的。
　　这樱桃珍贵，每位娘子也就分得一小盏罢了，并无多的。

　　元瑾知道这位薛元珠妹妹很是爱吃。娘子们无论一起上什么课，女红、算账、琵琶也好，她身边总是备着一个小食篮，里面放着很多糕点，总是把嘴巴塞得鼓鼓的。她的母亲余氏是中年得女，平日不怎么限制她，因此吃得珠圆玉润。

　　元瑾便将自己的碗盏，同薛元珠已经吃光的碗盏换了过来，笑道：“我不吃了，不如给五妹妹吃吧？”
　　薛元珠感激地看了元瑾一眼，觉得自己个平日不言不语的四姐姐人真好。怕旁人看了说闲话，竟不是直接把盘子递过来，而是同她换了碗盏。她脆声说了句：“谢谢四姐！”

　　便埋头吃了起来。她吃得飞快，小半盏樱桃很快就没了。元瑾看她吃东西好玩，支着下巴看。

　　元瑾正看之时，却听到远远地传来一声问询：“你们薛家那个掉下悬崖，摔坏了脑子的薛四娘子在哪里？”
　　元瑾眉头微皱，觉得这个形容大概是在说自己。

　　等抬头看去时，果然看到薛家二房两个人，已经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随着她们的目光，元瑾看到了那位被众星捧月的卫怀玉，也正看着她，方才那句话便是她问出来的。
　　薛元珍坐在她身侧，含笑道：“怀玉找我四妹妹做什么？”

　　卫怀玉却没理会她，而是朝着元瑾抬了抬下巴：“就是你吧，我叫你呢，你怎的还不过来，难不成还真是摔坏了脑袋？”
　　元瑾并不想过去，只笑道：“不知卫家娘子叫我何事？”

　　卫怀玉冷冷地问道：“我听闻，当日你知道了我哥哥要去华严寺上香，所以巴巴地跟着去，结果却摔下了悬崖？可有此事？”
　　此话一问，她身边的薛元珍，二房两人都变了变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