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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那样滚烫的 ...

  •   夜已深,春夜有几分薄寒。
      裴子清刚从布政司回来,脱下了斗篷,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小厮过来道:“大人,饭菜一直放在笼里温着,可要给您端上来?”

      裴子清却摆了摆手:“拿一壶酒过来。”
      小厮欲言又止,还是下去拿酒了。

      裴子清走出了房间,看着庭院中的杏花树。
      这个时节,雪白的杏花纷纷,台阶上堆了一层地毯般的落花。

      他仰起头,看着那些落花纷纷扬扬而下,他闭上眼睛,那些花瓣就落在他的脸上,轻柔地覆盖在他的眼皮上。

      这样的花,让他想起当年她刚救了他的那个冬天。
      大雪也是这样的纷纷扬扬,看不见尽头。她穿着有毛绒绒滚边的缎袄,让人将各种各样取暖的东西搬到他的屋子里来,屋里的炭火烧得足足的,雪光透过明纸照进来,照亮了她柔和的侧脸。
      她说:“你寒气入体,我把这些取暖的东西搬到你屋子里来,你不能不用。”
      她的笑容如冬日的暖阳灿灿。

      还有他初入贡院学堂学习,有人欺辱他说:“不过是个卑贱的庶子,也无功名,也无出身,凭什么敢在这个学堂出现!”
      他一脸漠然,这样的话他在成长中不知道听了多少,他从不会与对方计较。就像继母曾经侮辱嘲笑他,他便设计继母跌入了鳄鱼池,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血水里翻滚着被鳄鱼撕咬,眼睁睁地看着她断气,他不会有半分的情绪。

      可是她却走到了他的身后,传来了她清晰的柔和声音:“他是我送进学堂的,倘若谁再敢对他说这样的话,我便让他在这学堂呆不下去。”

      两人走到学堂外,雪落纷纷,见他垂着头好似自卑,她就对他说:“英雄不问出处,登高不思来路,子清,你便要好生做给他们看看,你比那些人强十倍百倍……”
      她把自己的手炉塞进他的怀里,笑容盈盈地看着他,“还有,你手上的冻疮倘若不彻底治好,以后每年都会复发,所以要每日抱手炉,知道吗?”

      手炉入他手里。兰色的绒套,绣了一丛白玉兰,因为经了她的手,带着她身上浅浅的香味,叫暖炉一熏,随着那股热熨烫了他的身体,浸入了他的肺腑。
      他忽然不敢看她的眼眸,垂下了眼帘。

      可是没有用,那样滚烫的香气和眼眸都渗透了他的肺腑,烙下了印记,终身不能忘记。他当时还不懂,直到有一天,他去回禀一桩案子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她一截细白的手腕。
      那晚的梦里,他将那截手腕扣在手中,将那个人压在身下,如云雾纠缠,他醒后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思,明白了自己对她有多么深重的爱欲。

      但是他早就没有了退路,从进入贡院的第一天开始,就没有退路。

      知道她丧身之后,他日复一日地在灰烬里刨找,他将暗中守卫她的护卫全部斩杀,但是斯人已逝,又有什么用。她头七之时,他宁愿她入梦来,入梦来斥责他,憎恨他。他渴望得心尖都发疼,为了再见到她,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可大抵是她知道,最可怕的惩罚是让他再也看不到她,所以连他的梦里也不会来。

      裴子清的手一寸寸捏紧。
      如今的他身居高位,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执掌镇抚司。可是他的心脏从此空了,好像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每日都在痛,都在煎熬,活得犹如行尸走肉,再无半点意义。

      他接过小厮拿来的酒,麻木地将酒灌人喉咙,流进胃中。
      烫好的汾酒,却半分都无法让冰冷的躯体回暖。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他的亲卫。
      裴子清睁开了眼睛。
      亲卫走到他身侧说:“大人,殿下传话,说他近日会隐居,对外说已经离开了山西,一切的事情由您在面上操持。”

      裴子清嗯了一声。他问:“殿下究竟如何了?”
      亲卫道:“这却是不知。不过,您让我们监视顺宁王殿下,他今日有了些动作。他去了鱼柳巷,在一个叫翠青阁的地方喝酒,宠辛了一个女子。”

      裴子清微皱眉头,他对朱询这个表面和善,实则暴戾冷酷的人的风流轶事并不感兴趣,他看向亲卫,而亲卫也立刻懂了他的意思。

      亲卫从怀中拿出一张画纸来:“探子将那女子的容貌画了下来。”
      裴子清接过画纸打开,霎然间,一张略带三分熟悉的脸映入眼中。让他想起了另一张脸,但那张脸总带着笑,或是温和的戏谑。

      他眯起了眼,眼里闪过一丝冷:“他将这名女子带回京了?”
      亲卫的声音一低:“宠幸后除了,给了翠青阁一千两银子入葬。”
      裴子清想起了昨日,朱询低声对他说的那些话,嘲讽地勾了勾嘴角。他手上用力,这幅画瞬间被他撕成了碎片。
      他说:“以后这样的事,不用来报了。”

      碎片跌落地上,与纷落的杏花混合,被风卷起,宛若乘风仙去。

      杏花吹落了一夜。
      第二天便是一个淅淅沥沥的雨天。

      这个雨天丝毫没有阻挡薛家众人的心情,众娘子少爷们一大早就起来收整妥当,衣着考究细致,准备往宁国公府别院去入学。
      元瑾看着一旁莺莺燕燕的众娘子,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她自己觉得不算素净了,菡萏粉的云锦纹褙子,月白色的湘群,莲纹银发箍,手上还有两只鎏金的镯子。但是对于崔氏来说,她穿得显然不够隆重,因为她还在旁边嘟囔:“你就不肯戴那两只满池娇的簪子,你看看你的堂姐们,谁像你一般素净。”

      元瑾觉得实在是不必穿戴得太过招摇,但她也不能和崔氏争论这个问题。只能问旁边着锦袍,收拾得干净俊秀的薛闻玉:“昨夜姐姐叮嘱你的事,你可都记住了?”

      薛闻玉从今日起要同她分开教养,她怕他不习惯。
      薛闻玉轻轻点头:“姐姐放心,以前也是跟堂兄们上族学,没关系的。”
      他身边只到他的肩膀高的薛云钰冷哼了一声:“你便只知道叮嘱他!他一个……”

      元瑾的目光淡淡扫了过来,薛云钰很想硬气地继续说傻子,但看到长姐的目光还是吞了吞口水,说:“你有什么好叮嘱的!”
      一边在心里劝自己,毕竟昨天得了极好的文房四宝,还是暂时不要和她作对了,只当是报答她的恩了。

      元瑾捏了捏他的脸蛋,低声道:“钰哥儿,姐姐告诉你,你和你闻玉哥哥同出自三房,你们都是一根绳上的。日后你闻玉哥哥好了,也定会对你好,但是你若敢捣乱,姐姐回来定会收拾你,你知道吗?”
      薛云钰的脸都快被她捏得变形,连忙疼声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昨天又不是没讲过!何必捏我的脸,疼死了!”

      薛闻玉看了眼元瑾捏薛云钰的手,垂下眼没有说话。
      而崔氏则笑呵呵地看着,对她来说只是子女正常的打闹罢了。她挥了挥手道:“你们仨去进学都要好好的,晚上回来娘给你们做好吃的,快上马车吧!”

      元瑾等人纷纷上了马车。各家太太们站在影壁,面上都带着期盼的笑容,迎着濛濛细雨,目送孩子们前往宁国公府。

      与选世子时一样的路,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马车就到了宁国公府别院外。只是姑娘和郎君们的马车分开来,郎君们的马车进了前院,姑娘们的马车穿过垂花门进了后院,走过了一道拂柳垂枝的青白石路后,到了宁国公老夫人所住的静堂之外,姑娘们才被丫头们扶着下了马车。

      细雨此时略有停歇。而老夫人身边的贴身丫头拂云正等着她们,上次亦是她引导众人来的别院。她生得一张温和面容,头上并不戴什么首饰,笑着向众位姑娘们屈身:“诸位娘子好,绣房那边已经准备妥帖了,请诸位娘子随我过来就是。”

      众位娘子跟在她身后踏上了庑廊,好奇地四处看,这别院的后面她们还都没有来过。只见转过了庑廊之后,是一座精致的木楼,有许多的丫头婆子守在门口。
      拂云打起了珠帘,请诸位娘子们进去。

      等众人进去之后,看着眼前的景象,更是惊奇。
      屋中早已布置妥当了,备了六张桌子。宁国公府给她们准备了各种名贵绸布,皆是从整匹上裁成小块供她们使用。还有三十多色的各类蚕丝线,鎏金的锥子、顶子,白玉骨的大小绣绷,各类精致、时兴的花样,整齐有序地摆在桌上。

      另外还有小碟的豌豆黄、枣泥奶糕和姜香梅子备着。这细雨的春日里,宁国公府还特意做了桂枝汤。这桂枝汤更是做得精致,琥珀色的汤中加了玫瑰卤,盛在白玉小碗中,放在小炉上温着。一旁有丫头站着等给娘子们添汤。每位娘子都有两个这样的丫头伺候,宽阔的绣房竟一列站了二十多人。
      薛家的娘子们哪里见过世家贵族这样的派头!
      这样一天下来,岂不是光那些丝线、布料都要数十两银子!

      正好老夫人被嬷嬷扶着进来,身边跟着薛老太太。薛老太太一看这绣房里的布置,立刻谢了老夫人:“……难为老夫人费心了!”

      薛元瑾站在末尾处看着,其实她想说,世家里这样的排场是常见的,说不定老夫人根本就没管,都是下面的人按照规矩自己布置的。
      自然,老夫人是个极有心智的人,笑道:“不必谢,既然是在我这里学,也别委屈了她们。”

      众人落座后,卫怀玉才被几个丫头簇拥着姗姗来迟。
      她卫家这次有两个入选之人,一个是她的兄长卫衡,还有个是她的堂弟卫襄,因卫襄无姊妹,所以只有她来进学。
      她来迟了,对着老夫人和薛老太太都屈身,才落座下来。落座之后看元瑾竟然坐在她的旁边,轻轻哼了声。

      这时候老夫人才站起来,她旁边站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她笑着对众人说:“各位娘子们,这便是安嬷嬷,她除了教你们女红刺绣,也会教你们仪态举止,你们随着她安心学习。”

      中年妇人向她们颔首:“诸位娘子们安好,我这几日会教大家简单的苏绣,告诉大家如何绣好一方丝帕,请各位娘子们好生学习。”她顿了顿,“三日后,诸位要替老夫人绣一方手帕,绣工最出众的人夺魁。”

      各位娘子们一听,皆细语讨论,其中以薛元珍和薛元玫最为高兴,她二人的绣工是薛家姐妹中最好的。卫怀玉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她的绣工马马虎虎。而元瑾也扯了扯嘴角,虽然请宫中的蜀绣大师来教过,但她的绣工仍然非常烂,想要拿出个能过得去的作品,这几日必须要努力了。

      安嬷嬷也不耽误,开始给娘子们讲苏绣的要领。娘子们想着宁国公府、想着大娘子的位置,自然都是听得精神抖擞,聚精会神,努力挺直腰板,希望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老夫人看,除了一个对女红毫不擅长,只擅长权术斗争的薛元瑾,和一个时不时要撇一眼旁边元瑾,根本没听进去的卫怀玉。

      宋嬷嬷讲了一遍,道:“针法的要领众娘子已经听了一遍,现在我却想考考众娘子。”她的目光落在场中众人身上,随即,看到了卫怀玉。
      她知道这位卫怀玉是布政使家三房的独女,两个兄弟都入选了。

      她笑道:“卫家娘子,方才我讲了在苏绣中,该如何绣花瓣变化的颜色,卫家娘子可能答出,若是要绣鸟禽的羽毛,该用什么针法,如何来绣?”
      卫怀玉方才根本就没有听,被叫起来后脸一红,“这……我……”

      她支吾片刻都说不上话,宋嬷嬷自然道:“看来娘子还不太熟悉,坐下吧。”她把目光放在了卫怀玉旁边的薛元瑾身上。
      这个娘子应该是薛家的,倒是生得极好看,应是这些娘子当中最好看的。不光如此,她身上有种奇特的气质,叫人注意到她后,几乎移不开目光。

      她问道:“旁边这位娘子,你可能说上来?”
      元瑾看到宋嬷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便也站了起来,
      心想这位宋嬷嬷挑得倒好,场中不擅长女红的人都被她挑中了。不过幸而她的记性非常好。三四年前学蜀绣的时候,她听师父讲过一次针法。

      她道:“鸟禽的羽毛比花瓣更是细腻,除了集套的针法,还要用虚实针,用丝线在纹样轮廓处起针,再用散套的方法加上虚实相间的峦影即可。”

      宋嬷嬷听了就笑:“说得极好,娘子的确会举一反三。”
      老夫人在旁看着,低声跟薛老太太说:“你们家姑娘们当真是教得好!”
      薛老太太自然是笑,自家孙女被夸奖她总是高兴的。

      元瑾坐下了,她感受到卫怀玉看她的目光更冷了一些,甚至薛家大房、二房几个人也在看她。毕竟众娘子之中,竟是她第一个得到赞赏。

      上了一晌午的课后,到了进午膳的时辰。
      老夫人每逢五月会固定吃斋念佛一个月。众娘子既在这里进学,便也跟着老夫人去崇善寺吃素斋。

      吃过了素斋后,老夫人跟众人说:“今儿崇善寺的忍冬花开了,你们可以去摘些,回去晒干了做香囊,或是用来泡茶喝都是极好的。下午未时三刻再开课。”
      众娘子们便三三两两分散,去崇善寺中看春景了。这一个月内崇善寺到了午时都不许生人再出入,众姑娘倒也可以随意走动。

      元瑾到了崇善寺之后,便想着前日在崇善寺里救的那个陈先生,她打算悄然去看看此人。昨夜薛老太太说了之后,她就一直在想,要去哪里给闻玉请一个靠谱的先生。她已经叫碧桃打探过了,宁国公府的确曾有一个幕僚姓陈,但似乎并不是很得宁国公重用,已许久没见他出现在宁国公身侧了。
      这便对上了。

      元瑾心想,那人既然不受宁国公重用,还极聪慧,武功也极佳,能不能请此人给闻玉授课呢?反正她按照市场行情出束脩就是了。

      想到了此,她就问寺庙要了一只竹篮子,里面放了三样素点,说想带回去吃。还有一瓶她特意从家中带出来的金疮药膏,还是从崔氏的柜中搜刮而来。

      只是她刚整理好东西,却被薛元珠拉着跑了出来,她说有话要与她说。
      元瑾被她拉着到了忍冬花架下,此时忍冬花开得正好,馨香满园,随即薛元珠从怀中拿出一枚香囊来,递给了元瑾:“四姐姐,这是送给你的。”

      元瑾一看,这香囊是湘妃色的底子,绣了一簇忍冬花,结了紫蓝两色的璎珞,很是漂亮。
      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有人送给她香囊,而且是个小姑娘。
      她把香囊接过来,看那簇绣得极其精致,惟妙惟肖的忍冬花,问她:“元珠,这香囊上的花样,是你自己绣的?”

      只见面前的小姑娘脸色突然红了:“自然是我绣的。”
      元瑾夸赞她:“元珠,你女红竟如此好!”
      薛元珠也知道,四姐姐自从摔下悬崖之后,许多事都忘了,她说,“我母亲是丝绸世家出身的,我从小就被母亲拉着学习苏绣,府里姐妹没有比得过我的。”

      元瑾便笑道:“是姐姐不好,竟忘了元珠十分擅长苏绣的事。元珠可愿屈尊降贵,指点姐姐一二?”

      来进学前,薛元珠早就得到了母亲的指示,无论如何都要帮助四姐姐。自然了,就算是没有母亲的话,她也是要帮四姐姐的。她望着四姐姐在忍冬花下雪白的脸,温柔的笑容,小小地点了点头:“四姐姐想怎么指点都行。”
      元瑾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越发觉得她可爱极了。

      正是她将香囊收进怀中之时,元瑾却听到,隔着忍冬花架,有隐约说话的声音传来:“……她不是说,薛元瑾不擅长女红吗?”是卫怀玉的声音。
      薛元珠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她一惊,正要说话,被元瑾捂住了嘴。

      元瑾垂敛眉目,她倒要听听这些人说什么。
      接下来应该是个陌生丫头的声音:“奴婢也不知道,姑娘在前面北园外的紫藤花下等您呢,您去问问便知道了。”
      两个人应该是在走远。

      元瑾等她们略走远了些,才放开捂住薛元珠的手,轻声对她说:“元珠,你先回祖母那里,不要乱跑。”
      薛元珠猜到薛元瑾要去跟踪此人,不想离开:“我跟四姐姐一起去吧!”

      元瑾摇了摇头,她自己一个人好隐匿行踪,带着元珠只怕不方便。千哄万哄让元珠先回去了,元瑾朝着北园的方向跑去。
      她上次去过北园,知道哪里墙外种着紫藤花。不过想要清楚地听她们说话,最好是潜入北园中,从北园那边听她们说话。
      她猜测卫怀玉应是在跟府中的某个人见面,她想看看此人究竟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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