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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裴大人,她 ...

  •   但等薛闻玉走出了人群,上了木台,这些声音便变得哗然起来。
      因为这年少的郎君实在是生得矜贵清雅,芝兰玉树,就是静静站着,都让人忍不住看他。薛家众人也极惊讶,此人竟然是那傻子薛闻玉,怎么可能!
      自然,他们惊讶,是因为一路上,他们都并未正眼将看过元瑾和薛闻玉。

      薛让和老夫人眼中也有一丝惊诧之色,问道:“这位郎君,是薛家哪一房的?”

      薛闻玉则拱手道:“请老夫人和国公爷的安,晚辈是薛家三房所出,行第四,父亲给晚辈起名闻玉,取自‘书闻玉座光儒效’一句。”
      元瑾心想昨晚教他没有白费,他现在说话越发正常了。
      薛让暗暗点头,听他说话条理清晰,似乎并不像傻子,他又和煦笑道:“你可有什么所长?”

      可是这时候,闻玉却不说话了。
      他嘴唇紧闭,望着这许多人,一言不发,是以周围人的议论渐渐大起来:“长得再好看还不是个傻子,两句话就露陷了。”
      “谁把他送出来丢人现眼的!”
      薛让和老夫人神色中也露出些许惋惜,薛家众人则面露尴尬之色。而朱询则一直带着淡笑,手中缓缓地转着茶杯,仿佛对这件事并无什么看法。

      元瑾握紧了手,她知道,不过是短短几日的调教,还不能让闻玉完全正常,现下他恐怕又犯了在人前不说话的毛病。若无朱询在场,她大可立刻站出来指导她,针对这样的情况她是特别准备过的,可是眼下突生变故,倘若朱询认出她来,岂非要当即将她抓住,至于他会怎么对她,就实在是不知道了。
      看到薛让正要开口说话,元瑾知道,没有办法,她必须要站出来说话了,否则闻玉便彻底没了入选的可能,而她想要的东西也决计是没有指望了。

      上次遇到裴子清时,他并未认出自己来,至少证明自己现在从外貌、声音来说,已与从前截然不同,自己注意一些,不露出马脚,想必朱询也绝对料不到,眼前这个陌生的娘子,便是被他背叛的丹阳县主。

      元瑾闭了闭眼,终于站起身来,走到薛让面前,屈身行礼道:“国公爷,小女是薛家三房所出,闻玉的亲姐姐,若想知闻玉所长,可否借国公爷挂在书房墙外的那副秋猎图一用?”
      众人一时都将目光集中在她身上,只见一个不过十六七的少女,穿着件月白底水蓝斓边褙子,梳了双螺髻,面容清新明丽,脱俗于众人。这小娘子要一幅画来做什么?难不成要她弟弟临摹?这算什么所长。

      而朱询的目光,也落在了薛元瑾的身上。
      他看着她,目光中仿佛没有别的情绪,却一时也没有移开视线。眼神中似有锐利的光一闪而过。
      元瑾心里一紧,方才上场了这么多人,朱询都未曾在意过,为何会这般看她?她如今与从前长得完全不一样,音色也不同,再加上有薛家四娘子的身份,朱询决计不该怀疑才是。

      不像那日面对裴子清,她故意装得怯弱卑微,现在她不能这般,她只能低垂着眉眼,让自己尽量的表情恭顺。

      老夫人却还记得元瑾,这个小姑娘在薛家并不受重视,但为人却不卑不亢,她颇有些欣赏。道:“去把画给四姑娘取过来。”
      老夫人身后的婢女应声而去,很快将那副秋猎图取了过来。

      这副秋猎图,画的是当年薛让的父亲,陪先皇在京郊打猎的盛景,图中正是京郊秋景,画上有文武百官,有侍从卫兵,众人骑着马奔于山林之间,还画了许多山兔、孢子、野雉鸡之类的猎物,人物极多,十分繁复。
      元瑾将图给闻玉,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闻玉,只把这些人都当做萝卜白菜,不要在意他们。”
      在她的温言之下,他的手指才渐渐放松。

      元瑾再将图递还给老夫人,道:“我想请老夫人和国公爷随意考察闻玉,这画上的任何细节,他都答得上来。”
      宁国公老夫人和薛让一时惊奇,这画上的人物、动物不知有多少,不仔细数都会数错,这孩子难不成还能记下这画中细节,如何可能呢?

      薛让先问:“即是如此,闻玉,这秋猎图中画了多少只野雉鸡?”
      闻玉便答道:“七只。”
      薛让立刻同管家当场数,竟真的数出七只雉鸡!

      他顿感惊讶,这图是当年秋猎时宫廷画师所画,先皇赐给了父亲,此画一直挂在别院之中,薛闻玉之前绝不可能见过。他方才看了片刻,竟真的把画记住了?
      薛家之人面面相觑,薛元珍压低声音问薛云海:“兄长,那薛闻玉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有过目不忘之能?”
      薛云海甚是茫然:“我也不知……平日里谁会注意他!”
      秦氏和沈氏则面色难辨。

      在场之人也都被调动了好奇心,想看看这究竟是巧合,还是薛闻玉当真过目不忘。
      老夫人问:“那画中有多少匹马?”
      雉鸡有多少只,毕竟一眼就看出来了,可画中人马众多,他还能说对不成?
      薛闻玉这次顿的时间比上次长了许多,最后答道:“五十六匹。”

      薛让与管家又细数起来,数了三遍确凿无误后,连他都不可置信:“当真是五十六匹!”
      见薛闻玉真的答对,人群一阵喧哗。这位薛家郎君,真有过目不忘之能!

      人群中却有人道:“薛四姑娘,该不会是你用什么法子训练了你弟弟,让他能今日在此表现吧!”言下之意是说她作弊。
      元瑾道:“即便我真有什么法子训练我弟弟,可这画我弟弟从未见过,方才只片刻就记住了,亦是事实,诸位都亲眼见了。”

      此时却有一声淡笑传来:“薛家娘子说的甚是在理,只不过,你弟弟终究是个傻子,恐怕连待人接物都有问题,就是再聪明,又如何能继承世子之位呢?”
      众人一时惊讶,只见出声的,竟是方才一直没说话的顺宁王殿下朱询!
      他已经放下了茶杯,独看向场中的少女。
      他眸色极黑,虽面上带笑,眉梢却凝着冰雪,没人能看出他在想什么。

      顺宁王殿下为何会突然出言,为难一个小姑娘!薛让和老夫人对视了一眼。

      元瑾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朱询他是何意!为何会出此言!
      朱询心机深沉,不会轻言,他一旦开口了,必然有他的目的。选世子是宁国公府的家事,朱询为何会来此?是想拉拢宁国公为己用,或是安插自己的势力。抑或是……他还是对她产生了一丝怀疑,所以才出言试探?

      她必须要想法子应对他这番话,可却决不能在他面前暴露分毫。越是临危之时,元瑾却越是镇定,她脑中迅速思索起来。

      此时别院另一侧的后院,裴子清正带着随从和宁国公府的亲卫穿拂柳而来,宁国公府的亲卫正低声同他汇报:“顺宁王殿下已经来了,正在前厅,已候您多时了。”
      裴子清淡淡嗯了一声。

      春日的阳光迎面照来,随从看着自己大人没有丝毫变化的面容,这春日的阳光,园中春日的盛景,也丝毫不能融化大人身上的寒意。从前大人虽也冷淡,却也还是会说会笑,可现在的大人彻底变了。

      他仿佛永远停驻在了三个月前的那个巨变的冬夜。
      从此后,火种枯萎,寒冰万丈。
      而寒冰之下所封存的东西,不会渐渐冷却,而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痴念的反复,越发令人成魔成痴。

      裴子清穿过了曲折的亭轩。前院应是有许多人,他听到了许多的声响,令他眉头微皱,但朱询正在前院,他必要去找此人。
      跨过一道盛放的紫藤花墙,只见前厅聚集着许多宾客,朱询正坐于宾客之前,旁便是宁国公薛让和他母亲。还有一道身着月白色水蓝斓边襦裙的纤细背影,正背对他站在众人面前。

      这少女梳了双螺髻,鬓发上只戴了一朵米珠大的珍珠攒成的珠花,迎着淡淡的日光,她浅浅屈身,道:“殿下,国公爷,我弟弟因一直养在府中,一时有些紧张,并非真的是痴傻之人。小女不曾读过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但知道一句话叫:英雄不问出处,登高不思来路,年少时怎样,以后却不一定会如此,弟弟颇有天资,还请国公爷……”

      裴子清呼吸一窒,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在那个人面前表现得自卑失意,那个人曾对他说:“子清,不要因为出身就看低自己一等,要知‘英雄不问出处,登高不思来路’,等你功成名就之日,谁还会记得你当初是什么样子,你便要好生做给他们看看,你比那些人强十倍百倍……”
      她看向他,眼中是朦胧的笑意。

      他一时混乱,是她……是她,不!她已经死在那个宫变的夜晚了,慈宁宫的一把大火将她的尸首焚成了枯碳,手腕上还戴着那对她最喜欢的翡翠玉镯。他纵然不肯相信,纵然将暗中守慈宁宫的侍卫屠戮殆尽,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可是面前这个少女,虽声音与她完全不似,但是不知为何,给他的感觉却无比的相似。这个人是谁,是不是她,是又她活过来了!

      而元瑾正试图说服宁国公,谁知她话还没说完,背后突然有人前来,她的手腕被人隔着衣裳一把握住,只听到一道熟悉无比,又极度低沉的声音:“你是谁——!”

      元瑾转头看到了裴子清,他背后跟着大批神色震惊的亲卫和随从。
      她心里大惊,竟然是他,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而裴子清,也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
      并非那张熟悉的,总是带着浅笑的脸。
      他手一僵,宛若冰雪迎头而下,却并没有放开紧握她的手,面色恢复了冰冷,可却仍然盯着她:“你是何人?”

      元瑾此时面上镇定,实则心惊肉跳。方才那番话,她确定自己绝没在朱询面前说过,可是,有没有对裴子清说过,她却不记得了。
      她脸上闪过一丝惧怕,屈身胆怯地道:“小女是太原薛家所出薛四娘子,不知……不知怎的惹怒了裴大人,还请裴大人原谅。”

      一旁朱询看着这场景,眼中飞快闪过一丝什么,笑道:“裴大人可是与这位小娘子有什么误会,这位小娘子是太原薛家的一个普通娘子,裴大人……”他看了低垂着头的元瑾一眼,声音微顿,“可别认错了人。”

      裴子清这才想起了,自己是见过这位薛四娘子的。
      只是上次她是跪在卫怀玉面前,畏惧而怯弱地求饶。那时候他并未在意。但是现在,分明她的容貌和声音都与她完全不似,旁人也说了,这是薛家的四娘子,可不知为何,他的视线难以从她身上移开。

      元瑾心中有些忐忑。她现在容貌声音都与从前不同,更何况当日慈宁宫被一场大火,她的替身尸首已经葬身火海。虽然有如此种种,但她还是没有完全的把握,实在是裴子清这个人——太过心思细敏,疑心病重。

      正是这时,一个亲兵模样打扮的人从影壁外小跑而进,到众人面前跪下,拱手道:“殿下,裴大人,国公爷。马总兵从边境所抓之人,已经押送到了山西,现送往了提刑司,请众位前去三堂会审!

      听闻此,裴子清自然不再理会元瑾,他终于放开了手。
      朱询也站起来,同薛让道:“国公爷,我与裴大人先行一步,你稍候便来吧。”
      裴子清的神色再度恢复漠然,同朱询一起,带着亲兵出了门。

      跨门之时,他突然听到朱询的低语:“裴大人,她已经死了。”
      裴子清转过头,漠然看着朱询。

      这个曾经卑微,却是个真正狼子野心之人。他的阴谋诡计,比自己只多不少。朱询的眉宇间藏着一丝凛冽:“不要将这样低劣的女子认成她,这天下间……没有女子能与她相比。”
      裴子清微勾嘴角,道:“殿下管好自己的事吧,裴某的事,还无需殿下多言。”
      说罢越过了朱询,径直向前走去。

      薛让看了看场中的元瑾和薛闻玉,虽然心里仍然犹豫,但他看了看老夫人,见母亲也露出赞同的神色,让管家把最后一份文房四宝拿过来,给了薛闻玉:“最后一位入选之人,薛闻玉。”
      说罢,将院中震惊议论的众人扔下,跟上朱询和裴子清的脚步,出了门。

      元瑾听到身边薛老太太惊喜的声音,听得众人惊讶的议论,她望向几人离去的方向,松开握着的手,胸膛里却是激荡不停地咚咚心跳声,仍未停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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