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他越过重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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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是三月十五，正好是宁国公老夫人去崇善寺礼佛的日子，而崇善寺旁正好有一座宁国公府的别院，便在此处应选。
崇善寺离薛家很近，路上吃早饭的时间并不长。
元瑾打开食盒，见碧桃准备的都是她喜欢的东西，鱼肉包子，红枣桂花糕，一壶熬得稠浓的豆浆。她先给了闻玉一只鱼肉包子：“你多吃些，我估摸你在外面更吃不了什么东西。”
闻玉接了过来低头啃。
元瑾三两口塞完包子，再吃一块红枣桂花糕，喝一碗豆浆，她已经饱了，从前她帮太后处理政事，总是没什么时间慢腾腾吃早膳的，而此时马车也停下来，应是已经到了宁国公府别院了。
元瑾见闻玉手里的鱼肉包子刚吃完，但这时候也没时间让他多吃，只让他喝完一碗豆浆，再净了脸和手，才带着他下马车来。
这时候外面天已亮了，晨曦的光洒在街道和屋檐上。元瑾抬头便看到了一座古朴森严的寺庙，上面挂了块金漆匾额，写了‘崇善寺’三个字。
崇善寺是太原府最大的寺庙，当年恭王被分封到太原之后，为了纪念其母孝慈高皇后马氏，历时八载扩修此寺，如今寺庙很是宏伟壮观。高大的门楼便足以并排进六辆马车，其中佛殿、楼阁更是无数。
它不仅是一座寺院，更是一座皇家祖庙。佛寺的最后一个大殿金灵殿中，据说供奉着开国皇帝的牌位，所以香火极旺。
一旁早有位穿蓝绸比甲的妇人等着，元瑾见过此人，上次在国公府时也是她引的她们。她上前笑着屈身：“老夫人已恭候多时，烦请诸位随我前来。”
薛家众人随她前去。
崇善寺旁修有许多别院，专供达官贵人来礼佛时暂歇。其中宁国公府的院子是最大的，三进三出的院落，门外把守着宁国公的亲兵，此时门外早已停满了马车，热闹喧嗔，不时有世家夫人、娘子和少爷从马车上下来。
薛老太太一看这阵仗就挑了挑眉，这次应选，恐怕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而众马车之中，有一架马车最为精致，被众星捧月，只见那马车上，下来了元瑾早已见过的卫家娘子卫怀玉，还有一位穿着件石青织银丝牡丹团花褙子，戴金累丝红宝石簪子的妇人，想必就是卫夫人。她身后，还跟着一位高挑俊秀的少年。
他穿着藏蓝色的杭绸竹叶纹直裰，生得俊秀，嘴角含笑，似乎脾气很好，正和气地同跟他打招呼的人说话。
元瑾突然听到身边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四姐姐。”
元瑾侧头看，发现不知何时薛元珠挤到了她身边，正小声同她说话：“卫家娘子和卫三公子竟也来了，她上次就同你过不去，你小心些！”
元瑾心道，原来那位就是卫三公子卫衡。
昨日见到卫怀玉之后，她便旁敲侧击地问过碧桃，‘她’以前是否真的喜欢这位卫三公子。碧桃含蓄告诉她，小元瑾的确追寻这位卫三公子，有他参加宴会的地方，小元瑾一定会去，只是远远看着就好，从未做过什么出格之事。不过就这般，也有流言蜚语传出来。
至于小元瑾从山上跌落，碧桃说那天薛家众人都去山上上香。中途小元瑾突然说，要去山崖上看梨花，却一去就没了踪影。
等他们再寻回人时，人已经变成了丹阳县主萧元瑾。
听起来，小元瑾的死似乎当真是意外。
元瑾正思忖着，抬头却见那卫怀玉同卫衡耳语了几句，还朝她的方向看过来，眼神中似有不屑之意。那卫衡便也顺着妹妹的方向，朝着元瑾看了过来。
那卫怀玉却突然上前一步，挡在了自己兄长面前，道：“看什么看，我兄长也是你可以看的么！”
元瑾嘴角微扯，她突然想起一桩旧事，其实这卫家，与她是有一些渊源的。
当年她还是丹阳县主的时候，有一回宫里摆宴席，这位卫家娘子同她母亲一起赴宴。随后，这位卫夫人，似乎想为她儿子求娶元瑾，给太后递过庚帖。只不过太后淡淡地一句：“身份太低，功名又非鼎甲。”然后就扔到了一边不予理会。
这位卫夫人，后来还被她的丈夫给斥责了一通：“丹阳县主是什么身份，就是侯爷、状元想娶，也得掂量一下自己的身份够不够。你拿你儿子当个宝，想求娶人家丹阳县主，却是闹了满京城的笑话！”
当初给她递个庚帖，都因为身份太低无法入围。现在竟然是她高攀不上了。
她笑道：“若不是卫家娘子看我，怎知我在看谁？且我并未看你兄长，卫家娘子今儿穿的这件鹅黄色的绫罗好看，我在看你呢。”
“你……”卫怀玉发觉这薛元瑾实则是伶牙俐齿，哪里像个不得宠的小家之女了，一时脸色涨红又不知该如何回话。
“怀玉，不许胡说。”卫衡出言，又温和地拱手对元瑾说，“我妹妹言语无状，还请四娘子不要同她见怪，我代她向四姑娘道歉。”
一旁的碧桃有些担忧地看了看元瑾。
娘子喜欢卫三公子的事，她劝过多次，卫家是定瞧不上娘子的身份的，而娘子却对卫三公子痴心不改。她怕娘子看到卫三公子会再度控制不住。
不过紧接着她却看到，自己娘子只是扯了扯嘴角，淡淡地道：“卫家郎君客气了。”随即跟着薛家众人朝屋内走去。
碧桃略感惊讶，紧接着心中一喜，忙跟上了娘子的步伐。
她低声在她耳边道：“娘子，您今日倒是对卫三公子不假辞色了！”
元瑾只是一笑：“以前什么王公贵族我都看不上，他又能算什么。”
碧桃听此言有些疑惑，娘子见过什么王公贵族了？
但也只疑惑了一瞬，见娘子已走远，连忙跟着娘子进了内院。
此时内院已布置妥当，内院中间空地上搭了个两丈长一丈宽的木台，两侧摆放了几十把圈椅，前来的各世家子弟们分了两侧坐下，低声细语。宁国公老夫人华氏同一位生得五官端正，穿团纹蟒袍，身材英伟的男子坐在一起，应当就是宁国公薛让。
薛老太太亲自带着四个要应选的孙儿去见过老夫人和薛让后，落座下来。
等两侧的椅子几乎坐满，薛让才站起来道：“诸位宗亲今日前来，多有感谢，这次请大家来的目的，大家想必也都清楚了。”他的语气又低下来，“当年我与内妻伉俪情深，偏天不遂人，内妻病逝时未能与我留下一子半女，我亦不愿再娶，故今日想从宗亲中择一子一女，过继于我名下，从此继承宁国公世子之位，女孩儿也将作为宁国公府大娘子，承欢于我母亲膝下。”
元瑾看这粗犷的宁国公爷，面上露出几分黯然之色，心想这倒是个情深之人。
薛让继续道：“今日各家应选子弟，稍后到台前来展示一番自己所长。我和母亲会做初选，进入初选的子弟将有为期一个月的考核，最终选出一位我和母亲认可的，方可过继于我宁国公府。”
薛让说完，宁国公府的管家便让仆从将木牌分发到各家子弟手中，他手持铜锣，敲响铜锣之后，各家子弟便依据木牌编号上前，展示自己所长，若宁国公觉得可入选，便将送上一套文房四宝，若宁国公觉得不能入选，便会送上十金以谢前来。旁侧的桌案上已经堆放着文房四宝和一个个锦盒所装的十枚小金锭。
元瑾坐在闻玉身边，待木牌发到闻玉手中之时，她看了看，上书一个‘亥’字，证明闻玉应是十二号，元瑾目光掠过场中诸人，推测闻玉应该是最后一个。
随着世家子弟们一个个上场，或当场写字，或吟诗作对，或舞刀弄枪，可资质平平者众，留下的不过一二，大部分都被送了十金。
元瑾见前排坐着的薛家大房、二房之人，紧张得手中的帕子都快拧烂了，可低头时，却看到闻玉仔细看着场中之人，她轻声问他：“闻玉，你紧张吗？”
闻玉轻轻地摇头。
元瑾勾了勾嘴角，这孩子的确特别，昨日她带他去见薛老太太时，他还紧张，到了今日这样的大场面，他反倒是不紧张了。
紧接着，轮到卫衡上场了。
他做了一篇文章颂扬太原府的盛治，的确是文采出众，引得全场喝彩，薛让和老夫人都露出了笑容，薛让对卫衡的祖父道：“不愧是卫大人所教，有你当年的风范！”随即亲手送上了一套文房四宝。
薛老太太笑容勉强，这卫衡身有功名，家世又好，是薛家子弟的大敌。
薛家排在了最后。
薛云海上场了，他当场写了一首诗颂扬薛让为国立功之举，不仅对仗工整，精妙不凡，且笔法淋漓，字迹出众。亦引得老夫人大为赞赏，送上文房四宝，薛老太太和秦氏脸上终于露出欣慰笑容。
薛云涛上场则表演了箭术，他平日虽读书不行，可骑射功夫了得，竟能百步穿杨，随意两下射中了几只刚放出来，四处乱飞的云雀。
薛让十分欣赏他，为他鼓掌呼喝，送上文房四宝。毕竟这太原的世家子弟会读书的多，会习武的少，薛云涛的箭术令他称奇。二房之人见此自然高兴，薛元玫两姐妹都欢呼起来，可元瑾却注意到，宁国公老夫人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她看了看被捡下去的云雀尸体，心想今儿是十五，老夫人本就要去寺庙进香，可薛云涛却当着她的面杀生，此举恐怕让老夫人不喜。
这时候轮到了薛云玺上场。
本应按齿序来，薛云玺最后，但薛闻玉毕竟是最后加塞，所以他最后。
薛云玺精致的小脸被吓得有些苍白，在母亲余氏的鼓励之下，才起身向台前走去，此时薛云涛也下台来。
可薛云玺却在与薛云涛错身之后，正要登台之时，突然跘到了台边的花盆，当即摔在了台上。
薛云玺本就紧张，被吓得哇哇大哭，而他的仆妇也连忙上去扶他，薛让隔得更近，大步上前扶住他宽慰，余氏在一旁看着，手紧紧地掐住掌心，知道有这番变故，恐怕云玺是无论如何不能入选了。
果然，在薛云玺背完一首诗之后，薛让先夸他背得好，尔后给了他十金。
薛云玺捧着十金，泪眼朦胧地回到位置上来，仰头眼巴巴地看着余氏：“娘，对不起，是我不好……”
余氏却宽慰地摸了摸他的头，和缓地道：“没有事，你很好。”
元瑾却见余氏盯着薛云涛的背影，眼中酝酿着沉沉之意，心想余氏聪慧，必然发现了端倪。
此时，只剩薛闻玉一人还未上场，管事敲响了铜锣：“请亥号的郎君上场。”
元瑾看向闻玉，他看了她一眼，正准备要上场。
却是此时，影壁外响起了喧哗之声，仿佛是突然有人来了。
薛让露出些诧异的神色，紧接着，一个管事打扮模样的男子小跑着来了，在薛让耳边说了两句话，薛让神色顿时大变，连忙往外走去。
一时间众人相互低语，是来了什么人，宁国公竟要亲自前去迎接。
而不知为何，元瑾突然也觉得心下一跳。
不多时，她便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今日突然前来，叨扰国公了。”
这道声音带着青年的疏朗，语调温和。
元瑾不由闭上了眼睛，缓缓捏住了拳头，指甲几乎掐得自己生疼。
这道声音……她如何能不熟悉！
当年她刚将他救下来时，他时常守在她的殿外，她让他去睡，他却用稚嫩的声音说：“姑姑夜里总是不能安寝，我守在外面，姑姑便不怕了！”
或是他少年之时，为了给她办一个生辰宴，搜罗了许多她喜欢的泥人，摆了一个热闹的泥人集会，他向她请功，俊俏的脸上还带着些泥点子：“姑姑看了高兴了，就不要在意有人骂姑祖母的事了。”
或是他青年之时，在粲然昏暗的烛火中，他越过重重昏黄的光线，用她已经有些看不透的眸光望向她，语气温和地道：“姑姑不必烦心此事，天下间好儿郎多得是，总会有人配得上姑姑的。”
这个她一手庇护大的孩子，现归顺了淑太后，被封了顺宁王，成为了皇子中的第一人，离那太子之位，不过是一步之遥，甚至可以说是指日可待。
那些讨好，亲近和奉承，里面藏着的，不过是重重的阴谋。
元瑾缓缓睁开眼，听到了薛让爽朗而不失恭敬的声音：“殿下巡视山西，莅临寒舍，是我宁国公府的光荣，何来叨扰，还请殿下上座。”
随即是一大群人的脚步声。
元瑾略抬头看，只见在众羽林军的簇拥之下，一位青年发束银冠，着穿墨蓝色销金云纹直裰缓缓走来，他长相俊朗，面带淡淡笑意，可眉眼间却有一丝寒如冰川的凛冽。
此人自然就是她曾救下的，如今权势在握的顺宁王朱询。
在场世家诸人无不惊叹，来的人竟然是顺宁王殿下朱询，真正的皇室龙子！老夫人立刻要带着众人行礼，朱询上前一步，扶住了即将拜下的老人家，淡笑着说：“今日本就是轻装出行，来看看贵府择世子之礼，老夫人何必行此大礼，诸位也都坐下吧。”
他虽这般说，可薛让却不敢不恭敬，亲自请了朱询上坐，叫人上了最好的万春银叶茶，自己坐在他的下侧。而场中几位正四品以上的山西大员也都纷纷上前见过。
毕竟朱询背后是淑太后，而淑太后有靖王殿下，想必朱询日后也能得到他这位手握重兵的亲叔叔的支持，御极天下的可能极大。
元瑾却垂下眼，思索着朱询为何会来此，她想起上次看到裴子清……这二人齐聚山西，绝不是意外，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人或事在山西！
薛让跟在朱询身后坐下，才道：“接下来是哪位上场？”
管家道：“禀国公爷，是亥号的薛家四少爷。”
元瑾轻轻捏了捏闻玉的手，他才站起身，向木台上走去。
众人顿时把目光集中到薛家所坐的地方来，他们都知道，薛家大少爷和二少爷，是他们这一辈的翘楚，可这四少爷又是谁，似乎从未在外面见过。
顿时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听说这薛家四少爷，好像是个傻子……”
“薛家怎会让一个傻子来选世子，岂不是贻笑大方……”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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