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不哭，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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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老太太带着薛元瑾进了次间。
屋子里陈设着檀木围屏，镂雕四季花卉、八仙献寿。炕上铺着万字不断头纹绸垫。薛老太太被徐嬷嬷扶上了炕，示意元瑾坐在自己对面的绣墩上，问道：“你有什么要紧事？”
薛元瑾却上前一步，屈身道：“方才听祖母说，您要每一房的水都端平。孙女是十分敬佩的。孙女便是想问问您一件事，昨夜您说考虑一番，那么——三房能不能也出个人选？”
薛老太太闻言眉头一皱。对她来说，家中之子都是她亲生的。平日里老大、老二能干，就显得老三、老四家不出挑，但若是要选人，她当然会一碗水端平。可是三房的确没有能入选的人，怪不得她。
薛老太太的语气难免就有些冷淡了：“元瑾，你先告诉祖母，这话可是你父亲或母亲，指使你来说的？”
薛老太太并不介意薛青山或崔氏有这个要求，可他们若自己不来，反倒是指使了孩子来说话，那她就要有意见了，甚至会把薛青山叫来训斥一番。
元瑾自然道：“不是的祖母，是元瑾自己要来的。”
薛老太太见她目光澄澈，想她应是不懂事，轻叹一声道：“元瑾，倒并非祖母偏心不让云钰去选。而是云钰长这么大，的确是学业平平，没什么天分，性子也叫你母亲惯坏了。便是带去了宁国公府，也不会入选的。”
薛元瑾却笑了笑道：“祖母，我并非想带云钰去，而是想让您——带闻玉去试试。”元瑾指了指一直站在她身旁，没有说话的薛闻玉。
薛老太太听到这里，难免感到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她看着薛闻玉，皱了皱眉头：“你莫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薛闻玉是三房的傻庶子，这谁都知道的。
“祖母，您看了就明白我为何这般说了。”元瑾摸了摸薛闻玉的头，对徐嬷嬷说，“嬷嬷，府中可有不用的账本？能否劳烦嬷嬷替我拿一本来。”
薛老太太阻止了徐嬷嬷出门，从抽屉中拿出一本账本递过来，“便用这个吧。”
薛元瑾接了过来，见是府中的账簿，道：“多谢祖母。”将账本递给了薛闻玉。
薛闻玉翻看许久，把账本还给元瑾，轻轻对薛元瑾点点头。
薛元瑾将账本还给了薛老太太：“祖母，您可以随便考他，只需问他第几页几行写的什么内容即可，他可一字不差地对上来。”
薛老太太接过账本，半信半疑。这才一瞬间的工夫，谁能记得下这么多东西？何况面前这还是个大家公认的傻子，她便试探性地开口问：“闻玉，这三十七页第七行写的什么？”
薛闻玉看了元瑾一眼，元瑾鼓励地握了握他的手。
他才开口道：“辛末年……四月六日，购香料沉香、白檀、麝香各二两，藿香六钱，零陵香四两……总用银两四两六钱。”
因为不常在人前说话，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嘶哑。
薛老太太却露出了果不其然的神色，道：“元瑾，一条都没有对上。”
薛元瑾一怔，怎么会错呢？
不等她接过账本对看，薛闻玉又道：“二十五……二十七有错页。”
薛老太太听他这话，疑惑去翻，发现这书当真有错页，二十五与二十七之间，竟差了二十六页，她立刻去看三十八页第七行，果然是薛闻玉刚才念的内容。
她顾不得震惊，又继续问：“第十三页十行写的什么？”
“辛末年四月七日，购妆花缎、软烟罗、云雾绡，云锦各五匹，总用银两三十八两四钱。”闻玉此时的声音已显得正常许多，有少年声的清朗。
薛老太太陷入沉思，薛闻玉当真记得，这如何可能？
会不会是薛元瑾在帮他？但这个账本是她刚拿出来的，薛元瑾又如何能事先知道？薛老太太合上账本，问薛元瑾：“他竟然有过目不忘之能？”
薛元瑾道：“还并不止如此。”她又问薛闻玉，“第十三页里，府中总共花出去多少银子？”
薛闻玉立刻说了答案：“一百零七两三钱。”
薛元瑾再摸了摸他的头表现夸赞，道：“烦请祖母核对一下是不是这个数？”
薛老太太摆了摆手：“不必了。”元瑾既然有这个自信叫他回答，那就不会错了。她下了炕，走到薛闻玉身前，打量了他很久，才问他，“闻玉，你从小便有如此天分？”这样一个苗子，却从来没有人知道，反倒所有人以为他是痴傻愚笨！
薛闻玉却不回答她。
薛元瑾道：“却也是我无意中发现的，只是从没有人注意过他罢了。祖母，您也看了闻玉的天分了。可也能带上闻玉？”
薛老太太又看了薛闻玉一眼，摇了摇头。她坐回了炕上：“四丫头，不是我不愿意，而是他即便聪明绝顶，过目不忘。但他不能同别人正常说话问答，再怎么好的天分也是无用的。只能说，是可惜了他这个人。”
“若是我能治好他呢？”薛元瑾走上前，“祖母，他这病并非不能治。只是从没有人好好待过他而已，他不是全然不知的，至少他知道别人待他好，便会对那个人不一样的。他只是现在还没有对周围的环境放下戒心而已。”
薛元瑾又低声说：“若是大家都对他好一些，倒也不至于这样。”
薛老太太看着薛闻玉精致如雪的小脸，身上洗得发白的衣裳，比寻常的少年更瘦弱的身体，也觉得一阵不忍。倘若别人有这个天分，那家族必定是倾尽全力培养。但是这个孩子，却是小小年纪，就受了这样多的辛苦。
“再者，请容元瑾说一句推测的话。”元瑾轻声道，“倘若真如宁国公老夫人所言，多半都是在我们家中选，为何那天的游园会上，还来了这么多薛家旁家的人，甚至……卫家夫人和娘子为何也出现在宴席上呢，若孙女没有记错，他们家的卫三郎君很是出众，已经考中了举子。”
“你的意思是……”薛老太太的眉头微皱。
“倒也并非老夫人骗了您，而是元瑾猜测，她虽然有意咱们家。但宁国公可能还有更中意的人选。”薛元瑾继续道，“如果遇到了更优秀、出众的人，咱们府中的大哥、二哥，或者是六弟，能不能应对这些人？”
薛老太太沉默了，因为她也明白，薛元瑾的推测是很有道理的。她同老夫人一起进的宴席，的确看到卫夫人亲自带着卫三郎君来拜见，倘若不是也选了卫家，怎会如此郑重。她此前没有这么想，不过是觉得卫家也是世家，不至于想来争这宁国公世子之位。
薛元瑾知道薛老太太心中所想，她道：“祖母可是觉得，卫家不屑于争？可祖母您想想，卫三郎君是中了举，但是中进士的可能，有多大，中了进士又做到二品大员的可能，又有多大？倘若能继续宁国公世子之位，那可是一劳永逸的，并且卫家几房可是有四个郎君的，即便过继一人给宁国公家，也不影响承继卫家香火。”
薛老太太沉沉地出了口气，她不得不承认，元瑾说的极对，宁国公世子的吸引力实在太大，卫家也绝对会为之动心。其实她一直在想，宁国公府凭什么就能选中他们了？如果还有卫家等人参与角逐，那也正常。薛元瑾说得对，唯有薛闻玉这种天纵之资，才会真正让人眼前感到一亮。
薛老太太抬起了头，终于道：“好罢，我同意带上闻玉。”
不管能不能成，不过是多稍上一个人罢了，多一个人也多一份指望。
薛元瑾心里一喜，终于说动了老太太！她正要谢，薛老太太却又说：“但是，倘若未来闻玉真的选上了，祖母这里还有个条件，不知你答不答应。”
薛元瑾道：“祖母但说无妨。”
“若有那时，我自然会告诉你的。”薛老太太笑了笑，“还有，他入选这期间，你一定要好生调教他，至少能让他在人前应答。否则他便是再怎么是天纵奇才，也是没用的。”
元瑾道：“祖母放心，这我自是明白的。”
薛老太太轻轻嗯了声，再看了三房这俩一眼。
薛元瑾穿了件寻常的绸布短褙子，素色的挑线裙子，薛闻玉更是简单，穿的是已经旧了的棉布圆领长袍。
方才大房、二房来请安，就连薛元珍的贴身丫头，都穿的绸布衣裳。
薛老太太暗自摇头，她道：“一会儿我会选两匹杭绸的料子，送到你那里去，你拿来给你和闻玉两身衣裳。另外，我这个月给你补贴五两银子，你好生将自己和闻玉捯饬一番，明日我们便要去宁国公府定选了，你们出去不能落了薛家的颜面。”
元瑾一笑，带着闻玉深深屈膝蹲了下去：“多谢祖母！”
她想，人果然是勤奋致富，现在多了五两银子可花不是。钱虽然少，但至少这是个很好的开始！
薛老太太要小憩一会儿，元瑾告退，带着闻玉退出了北院正堂。
她看着外面高而阔的天空，看着天空中淡淡的流云，她想起了自己五岁的时候，太后来家里接她，笑着跟她说：“元瑾，从今儿起，你就和姑母一起住了。姑母会保护你、照顾你，不会让人欺负你。你会有这世间一切最好的东西。好不好，你愿不愿意和姑母一起去？”
她还没有回答，却被太后拥入了怀中。
她心想，姑母，我开始了第一步，我会一点点来，您不能保护我，我要自己保护自己，让自己强大，让那些曾经害过我们的人，绝不会有好下场。
可是她还是好想好想姑母，想两个人曾在冬日的宫中烤火，想姑母在夏日的蝉声中给她做冰碗，两个人面对灵珊玩得小猫一般的脸，笑做一团。
薛闻玉似乎有些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轻轻摇了一下她的手。薛元瑾侧头看他，看到他澄澈的眼睛，他说：“不要哭。”
薛元瑾说：“我没有哭。”她却慢慢在原地蹲下，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薛闻玉想给她擦眼泪，但是她又不抬头。他就有些着急，他知道的，哭是因为痛，很痛很痛才会哭，可是他也不知道姐姐哪里受了伤，他只能在她身边一遍遍地说：“……不哭，不要哭。”
在他喃喃般的笨拙安慰中，元瑾却真的，在醒来之后，第一次无声哭泣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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