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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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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院里那些长相甜美、活泼开朗的孩子用不了多久就会一一被人领走,去到新的家庭,过上新的生活,那是所有孩子都怀抱着的梦想,就连他也不例外,尽管他明白这个奢望有多么异想天开。每一次有人来孤儿院领养小孩,只要多看上他一眼,马上就会被惊吓得退避三舍,不管他偷偷地努力记多少公式、背多少课文、学习多少讨好大人的话,都没有用,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后来,再有人来领养小孩,阿姨干脆就让他留在房间里,免得他出来吓人。
实际上,他的病并非完全不可治愈,身材且不说,至少唇裂和眼皮粘合可以通过手术进行一定程度的矫正,让他看起来顺眼一点。可这些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医院不会免费给残疾人做手术,孤儿院更不会在一个无关紧要的孩子身上砸这么多钱,又没有人愿意领养他,治疗便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美梦。
他在孤儿院里足足呆了十六年,在他十六岁那年,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没有一丝留恋。十六岁的少年开始了自己为生存而挣扎的生涯,他没有学历,又长成这副样子,求职之时,往往还没进门,就会被人粗暴地赶出来。他只能去找那些工资最低、最苦最累、又不用与客人直接打交道的活。他不记得自己踏破了多少道门槛,才近乎乞求地得到了一份工作。老板没有和他签合同,他只作为临时工被聘用,工资是别人的一半,时长是别人的两倍。刚出社会的那几年,他每天工作十五个小时,和在孤儿院时一样,受尽白眼、嘲讽和打骂,但他都只能忍,他知道,如果他不忍,他就要饿死街头。
有一次,他鼓起勇气问老板,能不能给他涨点工资,他工作明明做得和别人一样好,甚至比别人还好,这样不公平。
老板眼珠子一瞪,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有意见就滚蛋!跟老子讲公平?公平你大爷!
那一瞬间,他真的想杀了这个肥头大耳、陋俗不堪的老男人。
冷静下来后,他思考了很多。
老板说的其实没错,公平是个很可笑的词。
经历过无数次哭泣、迷茫、彷徨、愤懑之后,他恍然大悟,流再多眼泪都没有用,能够拯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而唯一能拯救自己的,就是力量。
力量,是权力,是武力,是金钱,是名声,是地位,是一切能够让自己翻云覆雨的东西。
长得难看又怎样?如果他有能力成为亿万富翁、人上之人,如果他有着掌控别人命运的生杀大权,他就能让无数人趋之若鹜地奉承他!
他日复一日地努力工作,把自己往死里逼,只要不猝死,就咬着牙熬下去。终于,他从那个吸血鬼老板手下辞了职,通过网络打起了各种零工。
在网络世界里将自己的真实面目掩藏起来后,他总算成为了一个“正常人”,再没人会以异样的目光看待他,再没人会第一眼就被他吓到,再没人会在对话中刻意避开他的视线,他找到了一个适合自己的“完美天堂”。
工作之余,他渐渐地尝试在网络上交朋友,他本来没有抱太多希望,直到有一天,他认识了一个女孩子,这个女孩子的网名叫灵素。
灵素人如其名,很有灵性,和别的妖艳贱货截然不同,她宽容、善良、好学而深沉,他们一起谈论文学、历史、哲学,以及许许多多深层次的人生意义,他简直欣喜若狂,他思考了那么多次的那些问题,第一次,有人能够与他探讨、与他分享。
认识一段日子后,他试探性地与灵素谈起“残疾”的话题,灵素表现得大度而坦然,认为不应该对残疾人有任何歧视,她甚至说,如果自己的至亲至爱之人是残疾人,对她来说,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他的心一震。
那一刻,他有股想坦白的冲动,可他压抑住了。灵素说的是“至亲至爱之人”,他们算什么?只是朋友而已。
等到该说的那天,他一定会说的。他想。
灵素是个大学生,理科专业,却喜欢看书,于是,他给自己塑造的人设,也是一个大学生,文学专业。
两人几乎每天都有聊不完的话,认识半年后,他反复斟酌之下,向灵素表明了心迹。
灵素欣然应允。
然后,对方突然弹出来的视频请求,把他直接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视频请求响了很久,他始终没接,灵素奇怪地提出疑问,他想了很久,随便找了个借口——现在不方便。
灵素没有怀疑,大方地发了一张自己的生活照过来,是一个干净清爽的女孩子,不算美艳,可在他眼里,无异于仙女下凡。
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子,自己配得上吗?
灵素问,你有照片吗?
他的手按在屏幕上,颤抖得难以控制。
五分钟后,他发过去一张照片。
是一个同样干净清爽的男孩子。
他在网上搜来的照片,不是明星,也不是模特,只是一个普通的男生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发的自拍,看到这个男生的第一眼,他就觉得,这大概就是自己应该长成的样子。
灵素说,和我想的很像。
他苦笑。
谎言越滚越大,灵素的视频请求他一次都没接过,每次都有不同的理由,而那个男生每发一张新的自拍,他都会第一时间发给灵素。
灵素以深陷爱情之中仅剩的智商感觉到了不对劲,一天晚上,她试探出他单独在家后,立刻强硬地要求马上视频,不然就分手。
他慌了,他百般解释,却越解释越无力。
“你发给我的照片,真的是你吗?”灵素质问道。
他脸色发白,身体冰凉。
“我最后说一句,要么视频,要么分手。”
“这次你不接,我就拉黑了。”
灵素发出了最后通牒。
熟悉的音乐声响起,催魂索命的视频邀请跳跃在屏幕之上。
他按下了接通键。
也按下了属于这个故事的结束键。
他听得很清晰,屏幕的另一边,那个干净清爽的女孩子,发出了一声惊呼。
视频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结束后,她惊愕地问他:“这是你?”
也许,他们的故事无论如何都是要结束的,区别只在于,是在灵素得知真相前委屈地结束,还是在她得知真相后愤怒地结束。
她的愤怒,铺天盖地,铿锵有力,淹没了他整个世界。
他人生的第一次失恋,痛彻心扉。
别人痛的是情,他痛的,是尊严。
在一年多的交往过程中,灵素不仅给了他自己的照片,还告诉了他自己的地址,因为他说,想给她寄礼物。
他确实前前后后给她寄过不少东西,都不是太值钱的小礼物,重在心意,而灵素也总是很开心地接受。
灵素在每一个软件上,包括手机通讯录都拉黑他之后,他退了房租,买了车票,来到了灵素的城市。
他总说有机会一定会去看她,现在,机会来了。
那天,他背着一个书包,穿着一件带兜帽的长大衣,戴着口罩,帽沿下长长的刘海近乎把眼睛遮了个严严实实,混在人群中,走进了灵素所在的大学。他的身型比普通人矮小,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但也仅此而已,路过的人最多疑惑地瞥他一两眼,然后就再也不会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他来到灵素的宿舍楼下。
他打开背包,拿出一个玻璃瓶。
他把玻璃瓶攒在手心,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宿舍楼的门,等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那一天,他的心境前所未有地平和。
除了玻璃瓶,他背包里还有一把水果刀。玻璃瓶是给灵素的,水果刀是给自己的。
他的计划很简单,毁了灵素的容后,自己当场自杀。
他卑微而丑陋地死去,然后,曾经美丽、温柔、多情的灵素,从此以后,传承着他的丑陋,卑微地活下去。
切身地感受他所感受过的痛苦。
灵素出现了。
她披着长发,穿着裙子,和舍友走在一起,手上拎着打包盒,有说有笑。
那么明媚的青春,闪亮得灼伤了他的眼。
他握着玻璃瓶,迎面走上去。
之后的记忆拧成了一团混乱,各种惊恐的、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哭喊声、斥骂声自四面八方炸开,痛觉自身上涌出,有鲜血滴落地面,他从人们的脸上看到了各式各样、丰富多彩的难看与扭曲。
真精彩。
再之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他已身处另一个世界。
一开始,他以为这是地狱——倘若死后还有路,他是肯定要下地狱的。
但,不是。
然后,他以为这是医院。但,也不是。
再然后,他以为这是监狱。但,依然不是。
这是柏家,柏大少爷的房间。
他穿越了。
不……他获得了新生。
一直忽视他的上天,终于想起了他的存在!
他茫然过后,是无法抑制的狂喜,他在铜镜面前一遍又一遍地。上上下下、前后左右地审视自己,没错,这是他的身体,这切切实实是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