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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地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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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是被他接管的身体。
不仅健康、正常,而且英姿挺拔,面容俊朗。
他是柏子良,他出身于良好的家庭,他有爱他的家人。
那些曾经连想象一下都觉得奢侈的心愿,一夜之间实现了。
可他的高兴,没能持续太久。
花了一段时间熟悉环境后,他才意识到,这个柏大少爷在天青阁里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地位。
说白了,主角仍然不是他,他仍然是个陪衬,注定要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站在舞台的中央光芒万丈。
他怒了。
为什么?!凭什么?!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吗?!
不!他不接受!
他再度站在铜镜前,看着那张他曾觉得无比俊朗的脸,鄙夷地笑了。
柏子良,原来,我和你的命运何其相似。
不同的是,我有一颗抗争的心,却没有抗争的条件,而你,柏子良,明明具备抗争的条件,却没有一颗抗争的心。
你继续活着,也只会窝囊地过一辈子,若没有我接管你的身体,你这辈子都只能是个懦夫。
你的死,是死得活该。
你注定得不到的一切,我偏要将它夺过来。
那些愚蠢的凡夫俗子算什么,那个肤浅而虚伪的女人算什么,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都不得不仰视我!
他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这世上没有人承受过的磨难和痛苦能比他多,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承认,刚开始面对父亲、母亲、弟弟、妹妹的温情相待时,他动摇了,强烈地动摇了。可每当夜深人静,他一回想起灵素看到他真面目时的那一声惊叫,与那发自内心的厌恶的表情,他就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假的,他们都不过是以貌取人、趋炎附势的伪君子,就算他们心中真的有爱,爱的也只是英俊的柏子良,而不是丑陋的你。
这样虚假的爱,不值得你回报。
他们不是你的亲人。你从来没有亲人。
既然他没有被爱的资格,就让他毫无负担地去恨吧。
精明的祖父第一个看清了他的真面目,早早对他起了防范之心。父亲也在临终前告诫他,切勿打弟弟的主意,不然他在天有灵不会放过他。二妹自杀前对他说,她恨他一辈子。母亲临终前恳求他,放弃和弟弟争权夺位的心思,不要觊觎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都是他意料中事。
只有一个人例外。
他的三弟,柏子然。
他不知该说这个三弟是聪明还是傻,他聪明,因为他能一眼就看穿柏子良的真假——柏子良每一个标准的笑容、每一句圆滑的客套,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借着这副皮囊的天然优势,有时候柏子良觉得自己已然表演得相当天衣无缝了,可柏子然始终会以反感而不满的眼神审视他,好像在说:我不相信你。
他傻,是因为他明明看穿了,却不肯像其他人一样放弃他。他要是做得到像柏子良那么狠心,凭着祖父的全力支持,柏子良早就被他打压得永世抬不起头了。
柏子良不知道这个三弟到底在期许些什么,许多次,面对柏子然的咄咄质问,他很想说,别做白日梦了,你的大哥回不来了。
柏子然非要坚持,柏子良就陪着他拖延下去。正好,他需要足够的时间,慢慢部署这场处于下风的战争。
他一点点地扭转战局,眼看胜利在望,上天又和他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
兜兜转转,起起落落,他这一生,一次都没赢过。
他还能再说些什么呢?
命运女神,你将我踩在脚底下尽情蹂/躏,满意了吗?
和灵素分手的那一夜,他也是这样坐在地上,蜷成一团,哭得声音嘶哑,精疲力尽。
他幻想着灵素过来抱住他,安慰他。
他知道,那永远不会发生。
而今夜,柏子然真的过来抱住了他。
他的体温是那么地真实。
柏子良,这就是你最疼爱的弟弟。
你的幸福,我感受到了。
谢谢。
不知过了多久,南亦走向两人,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他问的是柏子然。
柏子然缓缓松开手,脸上的泪痕在幽暗的烛光下折射出点点光芒,他想站起身,却踉跄着差点摔倒,在一旁愣了半天的鹿子回过神来,连忙跑过去,把蜡烛放到地上,扶起柏子然。
柏子然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有气无力,“先带回天青阁。大哥的罪状,我会向祖父和长老们禀明,之后……由大家裁夺吧。”
南亦看向鹿子,“你先带三少爷回去吧,我们来押送大少爷。”
“好!”
鹿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对南亦的话没有半分怀疑,他早就想把柏子然扛回去疗伤了,这会儿得了南亦的明令吩咐,顿时有了底气,抓过柏子然的双手搭到自己肩膀上,背起他,再端起地上那小半截蜡烛,快步向山下走去。
原地霎时一片漆黑,包裹着留下来的三人。
鹿子情急之下完全忘了给师父和秦大哥他们留点光源,不过就算他足够细心地考虑到了这点,也不会怀疑师父的能力——他可是拥有夜明珠的男人。
确认鹿子和柏子然完全消失在视线里后,南亦和戎阳默契地打开各自的照明珠,不出片刻便亮如白昼,刺得柏子良的眼睛又涩又疼。
两人这明显是不属于本世界的操作,但柏子良并不意外,他抬起头,透着微微笑意,看向两人,“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是黑白无常。”戎阳说。
南亦:“……”
什么场合他都能皮一下是吧?
“哈哈哈,”柏子良又笑了起来,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好,好,所以你们是来送我下地狱的?”
没想到南亦没有反驳,“你可以这样理解,毕竟对你来说,原来的世界就是地狱,是吧?”
柏子良盯着他们,不笑了,“原来的世界?”
“没错,我们是来送你回去的。”南亦说。
回去?
柏子良怔愣。
他想过他会死,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他会死,可他从来没想过还有回去的那一天。
在柏子良怔愣期间,戎阳走上前去,蹲身的同时抽出一根透明的腕带啪嗒往柏子良手腕上一扣,腕带的贴合处亮起一团突兀的红光,“目标确认。”戎阳的声音在柏子良耳际回荡。
柏子良失神地看了看戎阳,又看了看南亦。
他明白了。他们不是黑白无常,而是比黑白无常更可怕的人。
他们要送他去的地方,不是地狱,而是比地狱更恐怖的存在。
属于他的梦魇,终究要他亲自去面对。
两人带着昏迷的柏子良回到柏子然的院子里时,鹿子正忙得不可开交。
院子里灯火通明,仆人们都被从梦乡里叫了起来,赵神医更是大半夜地硬被请了过来给柏子然疗伤,大家都一脸懵逼,没搞清楚这是什么个状况,但无人敢有丝毫大意,在柏子然的授意下,他那位资深的老仆更是勒令全院上下在明天三少爷正式出面之前不得向外泄漏半点风声。
有关柏子良的事,柏子然也向老仆交代了几句,是以老仆看到柏子良时无多大惊慌,叫来几个护卫将柏子良关到其中一个厢房,严密看守,待三少爷醒来后再行处置。鹿子十分不放心,再三叮嘱他们要把人看紧了,恨不得来个SM花式捆绑,大少爷功夫虽不如三少爷,却也厉害着呢,谁知道他一觉醒来又会搞出什么幺蛾子。
只有南亦和戎阳心知,柏子良醒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者还会不会醒来,都是个未知数。
鹿子抓着两人叨逼叨个没完,今晚真是把他吓了个半死,不知道三少爷这次能不能顺利扳倒大少爷,万一大少爷临时反咬一口死不认罪怎么办云云……戎阳看着鹿子一副老妈子的操心样,拍了拍他肩膀,“鹿子。”
“啊?”鹿子应道。
“我们要走了。”戎阳说。
“走?”鹿子有点傻,“什么时候?”
“现在。”
“现在???”
“嗯。”
“为什么?”鹿子不解。
戎阳乐呵,“我们的事办完了,自然就得走了啊。”
“啊?就、就办完了?”鹿子还在傻。他们要办什么事?什么时候办完的?他怎么一点都不知情?
“师父,你、你们就这样走了?那、三少爷怎么办?我怎么办?还有——那堆金子怎么办?”鹿子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们欠我的三百金就算还完了,”南亦说,“至于那两千七百金,是三少爷付的,你就还给三少爷吧。”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天青阁的事,本来就与我们无关,三少爷会处理好的。”
“秦大哥,师父——你们真的要走了?”鹿子还是不死心。
“千真万确,”戎阳勾起食指敲了敲鹿子脑壳,“以后好好跟着三少爷混吧,少打你那什么称霸武林的歪主意了,听到没?”
鹿子捂着脑壳,满脸委屈。
“别以为我不在了你就能为非作歹,”戎阳吓唬他,“为师我的在天之灵——呸,我的精神会时时刻刻监督着你,知不知道?”